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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代嫁。 ...

  •   崇安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我趴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心里头也跟这天气似的,没精打采。

      “郡主,您又在这儿吹冷风。”青梅端着暖手炉子过来,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夫人瞧见了又该心疼。”

      我把手炉搂住,嘟囔道:“屋里闷。”

      “闷也得忍着,您前儿个打喷嚏,夫人急得请了三四回太医。”青梅蹲下来给我拢了拢腿上的毯子,絮絮叨叨,“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经不得半点凉,仔细将养着才好。”

      我听着这些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爹是恭远侯,我娘是长公主,当今皇帝是我嫡亲的舅舅。托生在这样的府里,又是爹娘的老来女,上头三个姐姐都出了阁,便把我当眼珠子似的疼。从小到大胆小怕事,受不得惊吓,长安城里谁人不知沈家小郡主是个琉璃美人灯,看着好看,轻轻一碰就碎。

      但这不妨碍我日子过得滋润。

      吃的是从江南快马运来的时鲜,穿的是苏州织造进上的贡缎,闲来无事逗逗鸟、赏赏花,偶尔去外祖舅舅的宫里串串门,小日子不知有多惬意。

      “郡主!”外头忽然传来小厮福顺咋咋呼呼的声音,“郡主——不好啦——”

      我被他这嗓子吓得一哆嗦,手炉差点掉地上,没好气道:“嚎什么丧?”

      福顺跑进来,脸色煞白:“郡、郡主,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太监都到前头了,侯爷让您赶紧更衣接旨!”

      “宣旨?”我眨眨眼,没当回事,“许是舅舅又赏什么东西下来了吧。”

      青梅和福顺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我换了身衣裳,磨磨蹭蹭往前头去。走到二门,就觉着不对——我爹和我娘都在,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我愣了愣,“您怎么了?”

      我娘看见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别过头去拿帕子捂着脸。

      我更糊涂了,看向我爹。

      我爹脸色铁青,攥着拳头不说话。旁边站着的太监我认得,是舅舅身边的赵公公,平常见了我总是一脸笑,今日却也是愁眉苦脸的。

      “小郡主,”赵公公叹口气,“接旨吧。”

      我稀里糊涂跪下去,听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念了一大篇,什么“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什么“北境二皇子贺兰野,英姿迈往,志节忠纯”,什么“兹以皇恩浩荡,择期遣嫁”……

      我跪在那儿,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恭远侯之女玉桥,温正秉恭,端和识礼,特封为安远郡主,代永安公主下嫁北境,择吉日起行。钦此。”

      我抬起头,愣住了。

      赵公公念完了,收起圣旨,叹着气来扶我:“小郡主,接旨吧。”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让我……嫁人?”

      还是替公主嫁人?

      嫁到那个据说鸟不拉屎的北境?

      嫁给那个——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娘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絮絮叨叨地嘱咐我——到了那边要敬重夫君,别使小性子,受了委屈要传信回来。我爹则沉默着翻遍了北境的资料,把那贺兰野的生平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叹着气说:“是个有本事的,但愿他能待我儿好。”赵公公在一旁直叹气,说没法子,永安公主抵死不从,跪在乾清宫外一天一夜,太后也心疼外孙女,皇上没法子,只能出此下策。

      “满长安谁不知道小郡主您生得好,和公主殿下有那么几分像,”赵公公低声道,“皇上说了,是沈家对不住您,可也是实在没法子……那北境的和亲势在必行,总得送个人过去。”

      我没听进去。

      我只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接下来几日,恭远侯府愁云惨淡。我娘哭着给我收拾东西,光是冬衣就装了十几箱,还有各种药材、补品、糕点,恨不能把整个侯府都搬过去。我爹沉默着不说话,只是天天往兵部跑,打听北境的情况。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哭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哭。

      福顺和青梅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第三日,我娘推门进来。

      她坐在床边,把我搂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蘅儿,”她声音哽咽,“娘知道你委屈……”

      我趴在她膝上,眼泪又涌出来:“娘,我不想去……我怕……”

      “娘知道,娘都知道。”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可这是圣旨,咱们抗不得。那位二皇子……娘也打听了,虽说名声吓人了些,可到底是将门之后,听说人长得好,也未曾娶过正妃。你去了,只要安安分分的,他总不会太难为你。”

      我抽噎着不说话。

      “娘给你多带些人,银子也带够,”我娘擦着眼泪,“若是实在过不下去,就给家里来信,你舅舅……你舅舅总不会看着你吃苦的。”

      我知道这是在安慰我。

      北境离长安何止千里,一来一回便要数月,真有什么事,家里哪里够得着。

      可我也知道,这事没法改了。

      三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出行,宜婚嫁。

      我被套上大红的喜服,头上压着沉甸甸的冠,被人搀着出了门。我娘哭晕过去两回,我爹红着眼眶一路送到城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来。

      “爹……”我嗓子哽得厉害。

      “蘅儿,”我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那贺兰野若敢欺负你,就传信回来,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北境把你接回来。”

      我点点头,眼泪又止不住了。

      鼓乐声响起,我被人扶进那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里。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看见长安城的城墙在眼前渐渐模糊,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什么。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据说有五百人之多,护卫、仆从、宫女、太监,还有几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嫁妆车。我独自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抱着个手炉,望着窗外发呆。

      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起初几日,我还能打起精神看看沿途的风景。可越往北走,景色越是荒凉,山少了,树少了,放眼望去尽是大片的荒野和灰蒙蒙的天。风也大了,呼呼地刮着,吹得车帘啪啪作响。

      我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默默地流眼泪。有时想起爹娘,有时想起长安的繁华,有时什么都不想,就是心里酸得厉害,眼泪自个儿就掉下来了。

      青梅一开始还劝,后来也不劝了,只是叹着气给我递帕子。

      “郡主,”她小心翼翼地说,“您别哭了,眼睛都肿了。到了那边,叫那位二皇子瞧见,多不好。”

      “我管他瞧见不瞧见,”我抽抽噎噎地说,“我就是委屈……”

      “奴婢知道您委屈,”青梅轻声道,“可事已至此,您也得保重身子。您想想,万一您病倒了,夫人和侯爷得多心疼。”

      我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就这么一路哭着,走着,终于在四月中旬,抵达了北境首府——云州城。

      那日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我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就见远处一座灰扑扑的城池,城墙又高又厚,上头旌旗招展,隐隐能看见兵士巡弋。

      “郡主,咱们到了。”福顺在车外道。

      我放下车帘,心跳得厉害。

      城门大开,有兵马列队迎接。我听见马蹄声、兵甲碰撞声,还有低沉威严的号令声。这阵势和长安截然不同,没有丝竹管弦,没有仪仗伞盖,只有冷冰冰的铁甲和刀枪。

      我心里更加害怕了。

      马车一路进城,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前。有人来掀车帘,是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侍女,五官比中原女子深刻,眼神也直愣愣的,看着有些吓人。

      “请郡主下车。”她们用生硬的官话说道。

      我攥紧青梅的手,抖抖索索下了车。

      这座府邸倒是气派,可和长安的亭台楼阁不同,处处透着粗犷——石头砌的房子,宽大的门窗,院子里没有花木,只有几株苍劲的老树。

      “二皇子殿下正在军中,晚些才能回来,”一个看似管事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态度倒还算恭敬,“郡主一路辛苦,先请去后院歇息。”

      我被领进一间屋子,里头布置得还算齐整,有床有榻,案上还摆着几盘点心。我坐在床上,浑身虚脱了一般,一动也不想动。

      青梅打发那些人出去,关上门,回来小声道:“郡主,您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我摇摇头。

      “那您先歇会儿,”青梅给我脱了鞋,又拿被子盖在我身上,“那位殿下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呢。”

      我蜷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就是北境了。

      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那个活阎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渐渐黑了。

      外头掌了灯,有人送了晚膳来,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

      青梅急得不行,可也拿我没办法。

      亥时三刻,院子里忽然传来动静——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马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重声响。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被子。

      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带进一阵夹杂着风沙与凉意的气息。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出来人的轮廓——

      很高,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头罩着件深色的披风,风尘仆仆的样子。脸庞轮廓硬朗,眉骨高挺,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就是那张脸……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青面獠牙,也不是满脸横肉。

      是英俊的。

      那种带着野性和杀伐气的英俊。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吓得忘了呼吸,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手指把被子攥得死紧。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皱起眉。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不是嫌我?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是不是要发火?

      然而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和他的人一样粗粝,可说出的话却让我愣住了。

      “哭什么?”他皱着眉,语气算不上温柔,但也听不出怒意,“我又不吃人。”

      我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又看了我一眼,忽然大步走过来。

      我吓得往后一缩,可他却只是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

      伸出一只手。

      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把我脸上的泪痕蹭掉了。

      “听说你一路哭了三十天?”他问。

      我呆呆地点点头。

      他唇角似乎动了动,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行了,”他收回手,声音依旧低沉,“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往后在我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丢下一句:

      “早点睡,明天带你认认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青梅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小声道:“郡主……那位殿下,好像……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被子角,又想起方才他替我擦眼泪的动作,心里头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忽然就松了那么一点。

      我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是没那么吓人。”

      可我随即又想起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和那身杀伐气,赶紧补充道:“但、但还是吓人!他那么高!那么大!”

      青梅忍不住笑了:“郡主,您想太多了。”

      我哼了一声,躺回被子里,盯着帐顶发呆。

      不知怎的,方才那一幕反复在我脑子里转——他进门时的样子,皱眉的样子,擦我眼泪的样子,还有那句“我又不吃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人……好像真的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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