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木偶(十六年前) 以撒出生的 ...
-
02木偶(十六年前)
“欢迎各位来宾,致以我最为诚敬的问候。”国王殿下仍带着他那有几分作弄的“亲民”笑容。伴随着绅士礼,他身上繁重的金饰止不住地骚动摩擦,炫耀着,叫嚣着主人的雍容华贵。
掌声雷动,序幕拉开。指挥家微微示意,浩大的宫廷乐师团如齿轮般有条不紊地转动起来,卡奇特圆舞曲奏响。在金黄色的乐章下,是陶瓷釉质感的酒器碰撞声,是贵族名家虚与委蛇的谈笑声,是舞池中小姐少爷被爱意蜜糖所包裹的熊熊野心,是欲望的放纵,亦是尔虞我诈的紧绷。身价不菲的来宾们被飞洛里斯节日的狂欢气氛所感染,沉溺在这种浮于表面的犬马声色之中。
然而,也有些贵客稍显心不在焉。
“普罗旺斯区今年的创收又破了新高,执行官大人您可谓功不可没,受尽国王殿下的奖赏,理应高兴才对啊。”操持宴会的亚斯梅尔家主注意到了格格不入的客人,他略显轻佻的语调打破了奥尔图的沉思,“可我看,奥尔图公爵您今晚的兴致似乎不是很高,是餐饮不合口味吗?”
“不,餐饮很合口味。”奥尔图抬起头,迅速回过神来,换上了他的营业笑容,微微欠身,行了个漂亮的绅士礼,“您过奖了。您所管理的亚斯梅尔区市,那可是帝国最为繁荣的地带啊!我可差的远了。”
对于喜好展示毕生功绩的亚斯梅尔,这转移话题的招数显然非常对症。
奥尔图的恭维一落,聚光灯便欣然落下。只见亚斯梅尔眉毛一挑,嘴角一嘞,将夸大其辞之语娴熟吐出:从自己少年时代在顶尖宫廷学院获得的学位殊荣,到把不毛之地变为皇家港湾的亚斯梅尔建设史,再到培育亚斯梅尔接班人的贵族式育儿理念,声情并茂地叙述着自己的光辉征程。
而奥尔图心照不宣地退居幕后,同其他贵客们加入这场惺惺作态的宣讲会之中,恭维着亚斯梅尔家主——这“传奇”般的大人物。
人们的视线重新汇聚在中央的亚斯梅尔身上,奥尔图因此又获得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一边祈祷着这无趣的宣讲再久点,拖延到宴会结束那就最好不过了;一边逐渐走神放空,从狂欢中抽离,踱步到他那乱麻似的昏黑思绪之中。
在黑色的迷雾之中,他看见了两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两个索命鬼。
一个被剖开了肚子,怀中抱着血淋淋的新生儿,脸颊上挂着两道早已枯干的泪痕,悲痛却又无可奈何。另一个紧抓她那如烧焦般枯燥的卷发,拿着利刃,夹杂着谩骂声,要来挖出他的心脏。前者是他联姻的妻子,后者是他的情人。
奥尔图自以为他是个精明的收藏家,把洋娃娃安置在不同精装房之中随意摆弄,在这些呆傻女人的世界之中,自己是掌控一切的造物主。他坚信不疑,女人作为被视为客体的洋娃娃,是永远没有办法突破男人所塑造的那些冰冷而又坚硬的隔墙的。
但他错了。
他的自大,他的傲慢,他的愚蠢,他的欺软怕硬……种种根植在他腐化心灵的弱点导致了他意淫中美好世界无限崩盘。被欲望所操控的情场赌徒终究是把控不住天平的。平衡的溃败有时候也很简单,只需两个苦命却又坚韧女人的会面,团结与背离。
他就像个输掉所有筹码的醉鬼,从名利场的高层坠落,马上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你说他在这失重的世界里想着什么,是愧疚吗?是忏悔吗?
都不是。只有怨恨。怨恨那怨鬼般的妻子不体贴自己的小错误,怨恨那疯婆娘般的情人不再溺亡于自己的蜜罐里,怨恨自己千算万算终是出了小纰漏,怨恨命运不百分百地偏袒自己这个天之骄子。尽管他已经足够富足,足够猖狂。
随之催生了巨大的不甘,酿就了巨大的报复。既然洋娃娃脱离了木偶线的控制,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毁掉。毁掉,全部毁掉。
不过是失去两个批量生产的玩偶罢了,不过是两个自视清醒的残次品罢了,只要生产洋娃娃的社会还在,又在忧愁什么呢,多得是替代品想往上爬。想到这里,奥尔图又沾沾自喜起来了——他的男同胞们会帮助他的,这种淫性团结会结成密不通风的网,会把坠落的自己稳稳接住的。
“软柿子总是一捏即烂的。”
他打算先从因即将生产而弱不禁风的妻子下手。医师说生产的日子就在凌晨。他都盘算好了,今晚酒会结束就亲自去了结这个怨妇的性命。生育过程中的女人是最没有反抗力的,是没有话语权的,是没有人权的—他胜券在握。
“公爵大人,都准备好了,可以离席了。”伏低做小的老管家带了个好消息。
奥尔图点头示意,燕尾服后摆微微一甩,起身。严肃的面容染上了一些嗜血与复仇的兴奋之意,压低嘴角。他快速踱步,很快就把宴会场抛在后头。
如送葬般,穿过层层白色的网帘,一个女人正躺在华丽的床褥上,四周围满女仆正在进行神圣的净水仪式。不同寻常,女孩们的眼泪也融进了圣水中。
“丝箔兰卡夫人。”其中一个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角,眼角发红。
“很高兴你唤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奥尔图夫人。”圣母般的女人面带微笑地轻轻拂过女孩的脸颊,擦拭女孩眼角的泪痕,“我今日终于做回了丝箔兰卡。所以都不要哭,我的孩子们。”
“还记得我们约定好的吗?”她张开双臂,将纷纷靠过来的女仆们拥入怀中。
“我们会永远铭记这一天。”女孩们强忍哭腔,紧握着胸前的十字吊坠,如祷告的唱诗班。天使的声音在回荡。
凌晨一刻,开始了。
从丝箔兰卡剧烈且难缠的腹痛起,战役开始了。
女仆们穿过层层白纱,重新戴上乖顺羔羊的假面,迎接前来的奥尔图公爵:”公爵大人,夫人已经在产房里安顿好了。”领头的女孩双手呈上金托盘,红丝绒布之中包裹着的是一枚重工钻戒,已然有几分陈旧。
奥尔图眉毛一皱,有些不悦,空气中的不安因子抖动着:“这是什么?”
“公爵大人,这是奥尔图家的传统仪式。这戒指是教派遗物,有思维质化念力蕴藏其中,世代幸运念力皆出于此。新生降临,老伯爵特派赐予此物,还请公爵大人接受荣光。”老管家接过托盘,双手奉上。
“真是费事。”奥尔图心不在焉地把戒指随手套在无名指上,“助产士到位了吗?”
“已经在产房里了,公爵大人。”
“很好。”奥尔图被扭曲的快感所充斥着。他在助产士里面安插了自己人,若是男孩,则榨干她的剩余价值;若是女孩,那便随那该死的命运去吧,一尸两命他也全然不在乎。
此刻的产房宛如刑场一般。产钳捅入,尖叫从嗓子眼里喷涌而出,撕心裂肺。没有酒精与麻醉,丝箔兰卡只能硬生生地把生育的罪孽全然吞进喉咙里。
但她知道,身体被控制,精神不能被击垮,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的右手颤抖地抬起,手指僵直发白,时而抽搐几下,慢慢弯曲到嘴边。
“戒指,只要亲吻戒指就好了。法令,心念指令。”清脆的女声环绕包裹着她。
丝箔兰卡受到莫大鼓舞,使出最后一丝气力,把无名指贴在了自己苍白干裂的薄唇之上,合眼,轻吻,心念:“请开展我的精神之边隅,Φ -1379。”
“研究员编号1379,丝箔兰卡·奈野,距离您上次登录已有十年零三个月。思维质化初代代码欢迎您的回归。”
“已验证,身份确认成功。正在为您展开边隅。”
灵体抽离,产房里喧杂纷扰的忙乱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似溺水般的耳鸣,紧接着是无尽的寂静。丝箔兰卡从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中脱离出来,看到了年少的自己身穿白色研究服,手上拿着光纤屏,静静地凝视着她,紧皱着眉头,嘴角勾起。
“小奈……”尽管有所预料,丝箔兰卡还是有几分不可置信,轻声呼唤着对方。
或许是少女的目光太过于灼热,丝箔兰卡有些惭愧地避过头。
“十七岁的你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终局是……这样的吧,被他人的利益浪潮……所吞噬,如此……狼狈。”撕裂的痛感还麻痹着她的神经,丝箔兰卡从产床上挣扎着坐直身子,不敢直视少女的眼睛,嘴角的鲜血混合着自嘲的笑意。
“夫人,我们终于见面了。”小奈好似没有听见丝箔兰卡的忏悔,快步走到床沿旁,一手轻扶着丝箔兰卡的臂膀,让她可以泄力依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拂过她的面庞,手指擦拭眼角滞留的泪痕,然后强硬地掰过她的下巴,强迫对方和自己目光纠缠。
丝箔兰卡突然有种异样感:自己好像掉进了阴湿的泉眼之中,被水鬼拖着下沉。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夫人?”
丝箔兰卡张口想解释,喉咙却好似哽住一般,无法发声。
“原来是你早就把我忘的一干二净了啊。是不是?”
“我,我对不起你。”干裂的喉咙艰难地找回嗓音。丝箔兰卡的手不受控地想捧住对方的脸颊,手却在碰到前被圈住,僵在原地。“小奈的手好冰。”她感觉自己被什么冷血动物缠住了。
小奈向前倾身,把脸埋在了摊开的手掌之中,小幅度蹭了蹭,好似摇头。
“不怪你。”
“我很想你。”
执念隔着距离一指的鼻尖尽数传递,心脏被一掠而空,只剩下酸意在回荡。
然而,这种温存只滞留了一瞬。
手腕被桎梏地越来越紧,发丝逐渐缠上了自己的手指,丝箔兰卡被周围黏腻的氛围压得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好似被掐住的是自己的脖颈。
“小奈,听话,先放开我。”她柔声劝导着。
“你不该是谁的夫人,我厌恶这个称谓!我恨他们,把你从我的身边拉开,在你身上肆意地涂抹着不属于我的颜色。你的未来本该属于我,不是吗?”
“你冷静一点!”女人奋力抽出手,不小心随着惯性一巴掌拍在对方的脸颊上,糊了一手的眼泪,冷热交融。
二人不免一怔,女人还呆傻着,而女孩随即笑起来,再凑近一步,额头相贴。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被踩到尾巴颤栗的小猫。”
“你就是我啊,夫人。”小奈有些神经质地痴迷了,继续自言自语着“十年了,我终于可以把你洗净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我们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研究新星。”手指向上爬,嵌进对方的指缝之中,牢牢地扣住。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将你融入我的场域,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你可以安然无恙地沉睡,在我所制造的幻境之中。我来取代你,替代你的所有苦痛,改变你的悲惨命运。”小奈把头一偏,贴上丝箔兰卡的耳垂,海妖般的声音伴随着大量的回忆碎片灌入她的脑中。
丝箔兰卡借着小奈的双眼窥探到了她认知之外的真相。
充斥着猩红的事故警告的实验面板一闪而过,警报声呐喊宣泄着。
“我”身处充满营养液的实验舱之中,胶衣破损,液体渗进“我”的皮肤,浑身黏腻——场域之内没有实体,出现这种幻觉,代表着精神混乱。
尝试移动,奇怪的是,“我”的四肢穿过了实验舱的铁板,也没有想象中沼泽般的粘液阻碍,仿佛漂浮在没有重力的太空。“我”转过身,我的身体竟仍被束缚在实验舱的座位上。
身体脱离,逐渐变得透明,“我”没有办法摸到任何实体。“灵体分离。”得出结论后,“我”尝试联系现实,无果。
突然,整个空间剧烈地颤动着,整个实验舱猛地后撤,掉入一个黑洞之中。面板上的通讯闪了闪,“我”如见到救世主般地跌跌撞撞冲到前面,双手微颤地点开通讯。
然而不是希望,而是恶魔的犯罪挑衅。
上面写着:致我亲爱的女儿。我真的很抱歉,但只能怪你自己,你过于年轻,过于倔强,过于自大。家族衰老了,需要攀附新的血包。你是一个自私的孩子,违抗家族的联姻安排,就为了一个没有什么前景的精神实验。而且你是一个女孩,又能做成什么呢。家族一致决定,要把你重新教导。而你这个小白眼狼,将在场域之中慢慢消散,在这监牢里面逐渐疯癫,生不如死。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啊,其实就是想要一个供人肆意操控的提线木偶罢了。
“我卧薪尝胆了十年,夫人。日日夜夜都想念着你。你会实现小奈的一点点心愿的对吧?”视角塌缩,时间回归此刻。眼前的女孩眼角弯弯,嘴向上咧着,神色疯狂。
“倘若否决或许会被她一刀捅死的吧。”丝箔兰卡突然感觉电流爬满了她的身体,酥酥麻麻的,令人心颤。
意识将要重合了,丝箔兰卡找回了几分从前的心境。
“我就是来帮助你完成理想的呀,小奈。”圣母与恶女的两个灵魂纠缠着,理解混合着恐惧,意识化作一滩湿泥。丝箔兰卡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和蔼,抚慰着面前这个故作疯狂的毫无安全感的小女孩。
“本来也不是坏小孩。”
小奈眨眨眼,撇撇嘴,抬头盯着女人:“可是我想报复你的家族,报复你的丈夫,报复你腹中的孽种诶。”
“我也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成灾的大善人,仇人与蠢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证明给我看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