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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蛋不肯睡 沫一抱了三 ...

  •   蛋滚进被窝的时候,沫一还没有醒。

      栖鸾殿的窗还开着,透过窗的风徐徐的吹着纱帐,霞光透过薄薄的鲛绡帐,在枕边落了一方浅金,
      这颗蛋挤在她心口与锦被之间,已经把她枕了三百年的凤纹软枕头顶歪了。它从前也会挪动,只是大多发生在她不留神的时辰。这回不同。她刚撑开眼的片刻间,它还在往她衣襟更暖的地方钻,壳面蹭着她颈侧的软肉,凉丝丝的又带着点不肯退的温。
      一颗绿油油的蛋里,红温的不知道是蛋清还是蛋黄。

      沫一抬手按住滑溜溜的绿壳,指尖蹭过那道她补了三百年仍摸得熟稔的细纹,“这是我的床,你的窝在外头檀木架上,我昨夜新换的凤尾草还留着晨露香。”

      蛋没有理她。
      倒是她的手心渐渐烫起来,像有一缕细弱的火息隔着壳往她掌纹里钻,这下蛋里面更红温了。

      此时的沫一残留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她掀开半幅绣着梧桐花的锦被,将蛋捧到临窗的案前。壳上那层温润的祖母绿一如往常,连一丝裂纹都寻不见,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金光,像条受惊的小蛇,沿着壳壁缓缓游走。那光走到何处,蛋身便轻轻颤一下,连带着她托着蛋的指节也跟着麻。

      她掌中悄无声息升起一簇火。火苗比殿外廊下的灯芯还小,颜色近乎透白,是凤凰族最温和的命火,只温养不灼人。
      那道游走的金光猛地停住了。

      她只动了动手指,没往蛋壳上凑半分,绿蛋便贴着那点火温转了小半圈,像人往暖炉边又挪了挪身子。
      “怕冷?”她对着蛋轻声问,自己都觉得语气软得离谱。

      窗外的风掀起半幅绡帘,梧桐叶的影子晃在蛋壳上。绿蛋忽然往下一沉,沫一连忙把胳膊收回来抱紧。它并未从她手里滑落,却明明白白地往远离窗缝的方向躲,像被什么冰刺扎了一下。
      沫一抬眼看向洞开的窗。

      栖鸾殿在四重熹天最高的那株梧桐旁,窗下的浮土埋着凤凰族传了十几代的暖根,枝叶时时擦着过路的云,殿里惯来吹的都是裹着花香的暖风,连冬日的霜都只能在屋檐下留到正午,她住了十万余年,从未听说这里的风能把谁冻得往人怀里钻。

      她没有立刻关窗,先把蛋移到案上靠墙避风的一侧,又将掌心里那簇小白火熄得干干净净。

      那道停住的金光立刻又动起来,比先前还急了几分。
      她再点火,光又僵住不动了。

      如此试了两回,蛋壳的温度渐渐回升到往常的暖度,沫一却没有松手。指腹蹭过壳上那道细纹,三百年前她第一次把这颗蛋抱回来的时候,这道纹还浅得几乎摸不见,如今却像刻进了她的指骨里。

      “知道不舒服,早些告诉我不好么?”她蹙眉着,对着蛋低声说。
      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值晨的仙娥禾音。她端着铜盆踏进来,铜盆沿上搭着素色的帕子,见沫一披着月白外衣抱蛋站在案前,忍不住抿嘴笑:“今日倒醒得早。族长那边的传讯仙吏方才来过,说请上神午后务必去赤丹大殿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什么要紧事?”沫一拿过帕子擦了擦指尖沾的草屑。

      禾音立刻把眼睛垂下去,端端正正地将盛着清粥和松糕的描金碗碟往案上摆,袖口绣的凤纹扶过案边的药瓶,半点都没碰倒:“传讯的仙吏没细说,只说族长前几日去织霞坊看了新到的云锦料子,水红的,上头织满了孔雀尾羽纹。”

      沫一低头看向怀里安安静静的绿蛋。
      蛋壳绿得匀净,半点看不出要成婚的意思。
      “你瞧,”她凑到蛋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自己不肯出来把话说清,倒要连累我去试那些沉得要死的新衣裳。”

      她把蛋小心翼翼放在铺了三层绒垫的窝里,取过一只薄胎青釉浅碗,将昨夜临睡前配好的温养药倾进去。药液清得像山涧的春水,只在碗底沉了一点极淡的青色药末。她先凑过去闻了闻,又取银针探进去试了三遍灵息,确认和三百年里每日喂的药没有半分差别,这才将指尖浸进微凉的药液里。

      她平日从来不敢把蛋整个泡进药里。当年孔雀族念尧族长亲手交来的旧医录里写得明明白白,道体受损归卵之后,这层壳便是最后一道护身屏障,猛药浓药若强行侵入太深,反倒容易伤了壳内仅存的精元。她管过全岛伤病救治,也在莫莲衣那处救国无数的天将,连最棘手的寒羽疫都能带着人熬过去,偏到这颗蛋身上半分经验都不敢凭。

      说好不再想那人,可思绪万千,如蚕丝般钻进了每一寸肌肤
      三世佛陀曾言:“念头不是你,身体也不是你,情绪也不是你。它们来了又去,生灭不止。”神都如此,凡人又该如何自处,沫一摇了摇头,手里的碗又顿了顿。

      指尖的淡青色药气缓缓覆过绿壳,那道方才被命火逼退的金光却半点都没散,还在壳的内层撞来撞去。

      禾音把一碟松糕往她手边推了推,见她连眼神都没往粥碗上落,又安安静静把碟子往回挪了半寸,不敢打扰。
      “去内室最里面的药柜,把封皮上绣着一根蓝羽的旧药册取来。”沫一盯着蛋壳上隐隐晃动的金光,头也没抬,“那册纸页厚,别摔着。”

      “上神不先用膳垫垫肚子?”禾音忍不住劝了一句。
      “等看完药册再说。”

      那册药册足有两寸厚,前半本是孔雀一族传下的旧照料记录,纸页黄得发脆,后半本是她三百年亲手添的,最初字写得大,半张纸记不了三行换药日期,后来字越写越小,只在页边窄空处记蛋每日微动的时辰。

      她翻到最近十页,指尖沿着自己当年写的墨迹逐行划过。
      换药无异,温度无异,连每日晒日光的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三日前她在院中翻晒新收的草药,那天蛋比平日稍暖了半分,她当时只随手记了“晴,微动”两个字,没往心里去。

      沫一的指尖停在那两个字上,忽然转头问禾音:“三日前,廊下挂的那三只铜风铃,是不是底下的人换过新铃舌?”
      “没换。”禾音想了想,认真摇头,“那天风铃忽然响得很急,全殿的人都跑出来看,结果风停得也快,后来就再也没乱响过,管庭院的小仙童还说,近来的风方向总不对。”

      “后来几日呢?”

      “昨日傍晚,风铃又独自响过一次,只响了三下,就歇了。”

      沫一合上药册,把蛋从窝里重新抱起来,转身就往寝殿外走。

      晨风穿过院中的梧桐叶,叶背镀着的金光随日光一层层翻涌,像流动的碎金。廊下三只铜铃垂得很低,是她从仙乐岛离任后亲手挂的,风从正南来三只铃齐响,风偏半分音色便全然不同,她素来爱听这种无须人应答的声响,铃响便知有风,不必猜谁讲了违心话,也不用替谁断扯不清的恩怨。

      今日三只铃安安静静,半分声响都没有。

      沫一伸出指尖,轻轻拨动第一只铃,铜声清越,是正南来的风该有的调子。第二只也一样,指尖刚碰到第三只铃的铃舌,那铜舌却“当”的一声,轻轻撞向了朝向西北的铃壁。

      风从本不该来的西北方向吹进了四重熹天的栖鸾殿。

      怀中的绿蛋倏地一颤,壳面贴得更紧了。
      她抬手把那缕瞧不见的风收在掌心里,风仍是暖的,裹着梧桐叶的香气,里面却夹着一线极淡的凉意,像刚沏好的新茶里忽然落了一片没化透的冰。她用指尖那点细火试探,风息里的凉意散了大半,剩下的半线竟顺着她的指骨往腕脉里钻,绿蛋壳里的金光也跟着转了方向,直直往那线凉意来的地方撞。

      沫一立刻撤了火,把这缕怪风封进随身带的空药瓶里,塞紧了塞子。

      没试够,但她不敢抱着这么个不安稳的病人继续试。她转头对禾音吩咐,替她去赤丹大殿回话,说蛋出了异状,她先往药仙阁去,若族长问起详情就把旧药册递过去,别只轻飘飘说蛋又发热,也别急着请族长赶过来,先让她看看院里的风,把事说清再动身。

      “要备着软轿送您去药仙阁么?”

      沫一摇了摇头,回屋拿了件绣着凤纹的厚披风,把蛋放进惯常随身带的暖袋里。袋口系了两条细带,长的那条是新织的云锦带,短的那条是她三百年前从姻缘殿求来的旧红绳,绳结都磨毛了。她当年曾拿着这根绳去求过签,所求的事没有兑现,绳子却一直留着。她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片刻很快松开,如今不是翻旧账想那些事的时候。

      临出门她重新检查了寝殿门窗,吩咐值守仙娥别让不明来路的风钻进药室,顺手拿起案上凉透的半块松糕咬了一口,糕身发硬嚼得费劲,暖袋里的绿蛋却稳稳贴着她腰侧半点没闹。她含混对着暖袋嘀咕,今日你省心些,就算药仙阁闭门谢客,她也能找到值守的温述医师,不会像上次那样白跑。她把最后一点糕咽下去,指尖按了按腰侧暖袋,顺着云阶稳步往上走。

      通往药仙阁的云桥还没有太多就诊的仙众。沫一刚踏上桥中央的云石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嘶哑的鸟鸣。

      她抬眼往云层高处望,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正从万丈云端直直坠落,两翼拼命扑腾身子却越沉越快,桥下是翻涌云隙,纵是修为高深的仙众落进去也要费好些功夫才能挣出来,何况这只明显受了重伤的灵禽。沫一没敢化出凤凰真身,怕翅风刮得伤鸟伤势更重,只抬手拉开一道软乎乎的火屏垫在它坠落的路径上。灰鹭一头撞进火屏,发出痛极的哑叫,几片灰羽四散飘飞,沫一顺着坠势往后退两步,脚下云石板应声裂了一道细缝,她稳稳把鸟接在臂弯里,半点没让它再磕着碰着。旁边守桥的仙童跑过来要伸手帮忙,沫一抬手拦住他,先别碰它的右翼。

      灰鹭在她臂弯里抖得厉害,尚能辨清人影,艰难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惊惶,连叫都叫不出完整的声。

      “不急。”沫一把掌心里的命火又降了三层,温温地贴着它的后背,“你还清醒,慢慢呼吸,我只托着你,不拔你的羽。”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只灰鹭听懂了。它想把扑腾的翅膀合拢来,合到一半,又猛地张开,疼得整个细瘦的脖颈都蜷缩起来,连爪尖都抠进了她的衣袖里。

      有一根羽毛尖尖的,正戳在它自己的肩头上。
      起先沫一以为是摔断了的羽梗扎进了肉里,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羽梗半点没断。那根羽毛仍牢牢长在羽管原处,羽尖却硬生生朝着根部弯折过来,尖上新长出来的软绒正一寸寸往自己的皮肉里倒伏。紧邻它的两三根灰羽,也正顺着同样的方向往内翻卷。

      她当了三百年仙乐岛主,见过烧焦的羽,冻折的羽,中了毒以后颜色尽失的羽。
      从来没见过这样往自己身子里长的羽。
      灰鹭干哑的喉管里挤出极低的几个字:“药……药仙阁……”
      “就快到了。”

      沫一把腰上的暖袋解下来,交给赶过来的守桥仙吏,反复叮嘱他别开袋口,别往袋边施任何火,让他跟在自己身后半步走。她托稳臂弯里不停发抖的灰鹭,往药仙阁的方向走,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住脚。

      灰鹭向内倒伏的灰羽内侧,藏着一点极淡的金色。

      那颜色比天边的晨光暗些,却比药瓶里的灵息亮得多,和方才绿蛋壳里游走的那一线金光,一模一样。
      沫一托着灰鹭的手慢慢收紧。臂弯里的伤鸟还在不住发抖,身后那只安安静静躺了三百年的暖袋,也隔着厚厚的锦缎,轻轻颤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蛋不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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