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凌江客,临江仙 菩提星点雪 ...
-
“小兄弟。”慎独行招来一个坐在台阶上吃冰糖葫芦的男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给他,“你到山下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最大的书铺,让他们抄几份,好不好?我这里有几两银子,你去买些好吃的。”
“好。”男童乖巧点头,拿着信和银子蹦蹦哒哒下山去了。
凌江无声无息出现慎独行的身后,背着手侧身听他跟男童的对话,“什么信?”
慎独行望着远去的男童,在下山的台阶上留下一串脚印,“给不闻无问的。”
“哦。”凌江从身后捧出一朵雪刻出来的重瓣花,“大神医说雪莲不可以采,我就给你刻了一朵,原来雪莲的不是白色的莲花啊。”
慎独行小心翼翼接过雪莲花,放在指尖,他放在掌心怕化了,“你手凉,进屋里烤一烤手,暖和暖和。”
“那我们一块进去,你放在外面就行,化了没了我再给你雕一个。”凌江拢紧慎独行的狐裘,握着他的手哈气。
慎独行鼻尖被风吹的通红,鼻涕都要冻出来了,跟凌江回了屋里去,围着炉子填上龙眼木炭,煮上水,撬开一片茶饼放进温杯烫好的茶盏摇香,对着对面正在嗑瓜子的凌江说:“你去抓一把松子过来。”
“好。”凌江拍拍手起身,抓来一把花生松子,顺手把大枣和龙眼也拿来,嘴子还叼了一杆橘子。
“你泡的是姑娘山你救的那老伯送的吗?”凌江蹲着一个一个把龙眼围一圈摆好。
慎独行隔着手帕扒开一个橘子,把醒好的茶投入茶壶,倒上另一侧炉子上煮好的热水,“什么姑娘山,这是茶商那大娘送的,不怪卖的贵,是好喝。”
凌江不懂,他觉得什么茶喝起来都是一个味道,剥着松子仁放在手帕上,“我以为喝个茶用热水一冲就好了,想不到有这么多讲究。”
“我也不懂茶道,装模作样而已,看我师父是这样泡茶的。”慎独行喂一瓣橘子瓣给凌江,“他说茶壶也有讲头,茶礼也有规矩。”
“啊,好麻烦。”凌江摆摆手摇头,“我只管吃吃喝喝和你就好,没有那么多闲情雅致,人生还是活得一个潇洒自在的好。”
“人生在世,有很多——”“停,我不应该叫你大神医,应该叫你大哲学家、大道理家,不要得出这么多结论,玩得开心不是最重要的吗?不追求人生快活,枉我少年白头。”
“是是是,我说要给你治少白头,你还说不要干扰你身体的整体协调。哎?你怎么把橘络丢掉了?”慎独行拿出茶盏倒上茶,放一杯在凌江面前,用手指戳戳还没有炸开口的龙眼。
“嗯?它不是药吗?你不用啊?我特地挑出来的。”凌江把一兜松子仁拖到慎独行面前。
“现在不用,你不也说了开心最重要吗?不用时时刻刻都这么想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慎独行把松子仁分半,凌江一半他一半。
“说什么呢?我乐意这么干,我喜欢你心悦你,我就想宠着你依着你时时刻刻想着你,要不然要我这个爱你的人干什么?给你添堵吗?惹你生气吗?找你麻烦挑你的刺吗?”
慎独行一时语塞,只好啜茶。
“你看,没话说了吧。”凌江挑眉乐呵呵,一排牙齿露了出来,“对你好是你值得,你接受就行,不用觉得有什么负担,要是有,你晚上就多来几次,我吃苦吃累习惯了,你也不用忍着。”
“话偏了啊,说起这个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清理?”慎独行正色,他说凌江不是一次两次这样的问题了,他就是不改。
“呃……”凌江眼神飘忽,尬笑一声搔搔头,“这个……是因为……我喜欢。”
“喜欢?”慎独行觉得不可思议,诧然发问,“你怎么还有这种癖好?”
凌江不想说自己小时候的那些经历,怪难堪的,“这个高级的猎手都会一些独特的癖好的,我一个阁内的兄弟,他喜欢绳子和窒息,我跟他没那方面的关系啊,是他自己主动跟我说的。”
“好吧,但是对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这样了,要是还有别的癖好,我酌情满足你。”
“真的?我有一个很早之前就想尝试了,你等着啊,我去拿纸笔来画下来。”凌江搓搓手一脸坏笑,画了一个草稿跟慎独行讲解自己的想法。慎独行云里雾里听着凌江的话语试图理解,发挥自己的空间想象在脑子里模拟凌江说的姿势。
“今晚实践一下,实践一下我就明白了。”凌江讲了两遍,慎独行每一个姿势想象到了,但是串不起来,本着实践出真知的理念,慎独行要求凌江和他在晚上尝试一下。
慎独行提前洗好澡,把房间烘热,门窗也关死了,擦着头发用暖炉热干。这期间凌江一直在屏风那边捣鼓他的新点子,慎独行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一会左一会右,一会上一会下,但看不清他具体拿的是什么,到底在干什么,倒是平添了许多旖旎绯色。
“大哥哥!”白天里的男童手里挥舞着一个糖人跑过来敲慎独行的门。
慎独行披着大氅开门,“是你啊,进来吧,外面冷。”
“信我送到书铺了,抄了五份,给你,还有糖人和剩下的钱,谢谢大哥哥。”男童说完话放下东西就跑走了,慎独行捏着一沓信和一个糖人,看男童消失在自己视野后才阖门回去。
“慎独行,我好了,你进来吧。”
凌江在那屏风里面喊着,慎独行把吃了一半的糖人放下,拢拢长发,整理好里衣和中衣绕过屏风进去,迎面一阵腻香,冲的他的头晕乎乎的,他甩甩头稍微清醒后就见凌江把自己捆起来吊在房梁上,他都不知道凌江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绳子是怎么绕上去的。
“你可以直接进来。”
慎独行的呼吸炙热,眼睛冒着精亮的光,蜡烛的火苗扑朔,忽明忽暗映着慎独行的脸庞,让凌江身子一紧,心里有些担忧。
担忧是对的。
“慎、啊!慎独行!操……呕呃……轻……”
“嗯?你说什么?”慎独行神志有些不清,凌江点的香点多了,香气过于浓烈。
凌江咬紧嘴唇摇摇头,风雨瓢泼,颤颤巍巍,犹如骑着一根粗壮的木头浮在汹涌的大海之上,不时有翻涌过来的浪花水滴拍在自己的身上、脸上。
“啊——我的腰要断了,慎独行。”凌江清晨起来一动不敢动,翻过身都龇牙咧嘴的,抬个腿想借力起来都吃力。
“你别说,应了那句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你累我也累,谁去做饭啊?”慎独行手摸索着衣服,扯过被子盖住自己。
“我不去,我肚子撑得很。”凌江枕着自己的手臂,跟慎独行一起望着房梁发呆到晌午,慎独行才起身穿衣下了两碗面条端过来。
二人吸溜完面条慎独行去刷了碗,回到屋里凌江穿好衣服出去堆雪人了,慎独行趴在窗户上托腮,一手捻着串珠,笑眼弯弯看着凌江堆出来的丑雪人,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的。
“青山胜美人,料我此多情。”慎独行情不自禁,喃喃作出一句。
苍松天山雪,梧桐江南春,斜桥河边马,花坞檐下情,应是如断藕,当斩死与生。
慎独行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见家里的吃食没有了,自己列了一张单子,让凌江下山去买单子上的东西,自己留在山上看家。
“山下是初夏,应该没有石榴……”慎独行失神望着凌江远去的身影,飘雪乱飞,他回去抱出琴和木架来,把琴架在台阶之间的平台上,指尖泛红,抚摸琴弦勾起。
“谁在抚琴?”
“哼,据我所知,山上会抚琴只有凌江那小子的内人,大难当头还有这样的雅致弹琴。”
“他内人不会武功,凌江那小子把他当心肝宝贝,他内人在,凌江肯定也在,说不定就在琴下舞剑。”
“那我们赶紧上去宰了凌江为师弟报仇!”
慎独行左手缠绕三圈菩提子,左耳带着流苏耳坠,上面的流苏随着抚琴的动作流动,风卷着雪吹来,扬起他的青衫和发带。
鼓掌拍手声渐近,一行人横向站在慎独行下一层平台上,为首者大喊:“可唤白鹤来,可留仙寿人,好琴艺!”
慎独行戛然而止,手掌按上琴弦抬起头来,手捻着菩提珠,风雪乍起,吹得人形销骨立,“来者何人?”
“我们找凌江,你可是他内人?”为首者一派正气,身挺如竹。
“是,找他何事?”慎独行在想,他们可真好引诱,一封抄出来的书信道听途说也信,如此可以省下许多事。
“凌江杀了我师弟,我们找他来报仇!”
“所以你们想让他偿命?”“是又如何,自古杀人偿命。”
“那抱歉了,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凌江在山下逛了一大圈没有卖石榴的,说现在不是时候,石榴花还没开全,无奈之下只好找了手工编织者针织了一个石榴带回去。
“大哥哥!”
凌江在山脚下碰见了正要下山与自己经常打雪仗的少年,一脸惊恐着急忙慌的,他弯下腰问少年,“不怕啊,发什么事了?”
“山上,血……好多血……还有人、死人……那个大哥哥也在……”少年语不成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那个大哥哥……慎独行!”凌江点地而起飞身上山,自己买回来的吃食掉落在地上,滚落上泥水。
慎独行!慎独行!你千万不要有事!慎独行!
慎……
凌江最后一阶台阶没有迈上去。
一袭青衫,被刀剑划烂,血痕皮卷,顺着台阶流淌下来的血水被冻结住,飞雪飘摇,落在苍白的脸颊上,落在血红又青绿的衣服上,落在攥住菩提手串的手上,落在被血泡着的菩提子和流苏上,落在断弦两半的琴上。
“慎独行——!”凌江心里痛极了,被生掏出来狠狠揪了一把,声音嘶哑,哀叫可使白鹤呕血,他脚下一滑,膝盖撞在台阶上,他根本不顾自己的疼痛,迅速起身跨上台阶,几步跪在慎独行身前,滴下的眼泪砸在雪上,砸出了一个一个的小坑,他拍去慎独行身上的雪,轻轻把人抱起来,喃喃唤着他的名字,握他冰凉的手。
周围杀气四起,那一行人瞬间围住凌江。
凌江哀莫,嗤笑一声,扯下断琴上的流苏,抱着慎独行轻功飞到一处山峰,那一行人也迅速跟上。
他抱着人蹲下,腾出一只手来拭去慎独行脸上的血迹,把他散乱的头发扎好,为他整理衣服,把自己在山下的针织石榴放在慎独行的手心里,攥紧用自己的手抱住,亲了亲他的手指,菩提子手串没有断,上面覆着血色的冰,凌江清理干净缠三圈在慎独行的手腕上,待到那一行人赶到,随即一挥手放出暗器,是慎独行怀里的针灸针。
人倒下了几个,纷纷滚落山峰,紧跟着呼叫声,声音撕裂悲彻。
凌江一言不发,只是抱着慎独行,在剩下的人上来前,喃喃喊了一句大神医,把慎独行抱在怀里,跳下了山峰。
我可以死,但不能被你们杀死。
我可以偿命,但必须是跟他一起殉情。
慎独行第一次以他观视角看世界,他看着凌江抱着他一起长眠于雪山,耳边传来稳定的嘀嘀声,自己心也终于鲜活起来,在F364的催促下赶往下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