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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自湖中起,其三 希澈和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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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秋叶飞舞哟,
有银发骑士来到呵,
从遥远冬山的宫殿里,
她的骏马在湖心踏起涟漪呀……”
“妈,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刚刚走近屋子的少女打断了桌后女人嘴里的歌声,当然,还有她手里的活计——她正在审阅摆在桌上的一些文件,全都盖着象征塔戈因的青色纹章。
“哎哟…小崽子,我刚唱到我最喜欢的一句你就打断我。”
在给最后一份文件签字后,端坐着的女人摘下眼镜,看向在桌前等待片刻的女儿,原先紧皱的眉头舒展稍许,那两捆整齐扎好的麻花辫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说吧,什么事?”
“没啥啦妈……我就过来看看你呗。”
“这一地鸡毛有什么好看的?”女人自嘲地笑了,眼里露出一丝疲倦,“你不是去找朋友玩了吗?”
“这不是玩完回来了看咱的村长老妈了吗?诶?这些又是什么……”少女的目光不自觉被桌上的文件吸引,便凑近去看,“南国总督下来的新文件吗?”
“嗯,赋税又要涨了,还有预备征兵令……”饮过一口桌上的热茶,女人的语气里透露出几分忧愁。“日子快过不下去咯……”
“啊?赋税又要涨了吗?”
“是啊,最近本来就收成不好,我去开大湖会议的时候周围的村子都开玩笑说大湖里的鱼快被捞光了。”
当然,这其中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玩笑,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总督是……喀茨林的渥亚?”
“是,但她只是负责传达塔戈因王室的指令罢了……”
女人点头,旋即将两只袖子撸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还有那象征村长身份的玉镯。
“看起来,像是要打仗了……”
“打仗?”少女对这个陌生的字眼好像没有任何概念,“和谁打仗?”
“和伊斯加洛德?我不清楚……”
从桌后站起身来,女人收起满脸忧虑,用力展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爸爸快从湖里打渔回来了,走吧,我们去接他。”
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女人信手披过衣架上的斗篷,搂着她一起走向门口,宽慰道:
“风神保佑,咱们村子会挺过去的……”
“于是风啊,风自湖中起……”
“反贼们!孤魂野鬼们!给我听好了!”
单手执剑的骑士屹立在月光下,头颅高昂,面色无丝毫畏惧,对着将屋子围着水泄不通的人群高声问话——
“你们的头儿是哪个?有胆就快点站出来,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犹如朝水潭里掷了一颗石子,手执火把和农具的村民们也开始泛起阵阵涟漪,人头攒动,叽叽喳喳议论不停,像是在讨论着什么,直到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从村民中大步走出,左臂上的玉镯在月下仍是浑浊无光。
“希格利特,焚麦之狼……”
一阵沙哑的低语自女人的口中传来,紧接着便是声盛满了愤怒的咆哮,充斥着无数凌乱的杂音,绝不似人类的咽喉可以发出。
“你怎么还有胆子回阿卢拉村!”
怒吼的声流在女人的身边扩散开来,气压之大,似卷起滚滚尘土朝希澈涌去,将她生生踩在地里,但骑士仍旧紧握剑柄,睥睨的眼神从未改变。
“阿卢拉的反贼,七年前早已下了冥海的逆党,现在该是我问你们……”
骑士的嘴角现出一丝冷笑。
“你们这群我的剑下之鬼,是如何回到人间作乱的?”
“呵,那请问希格利特大人,又是如何从骑士团长的位子跌下来,成了个流浪骑士的?是你那最慈悲心肠的夏珀大人不要你了吗?哈哈哈哈哈哈……”
闻言,咬牙切齿的希澈不由得将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明明早就被她剿灭了……
“希格利特爵士,这阿卢拉村……”
曾几何时,那名为捷茨的法师朝骑在战马上的希澈凑近过来,低声发问,而她们的身后就是阵列整齐的塔戈因军队,鼓声垒垒,战马嘶鸣,万千青旗迎着微风招展。
“身为塔戈因的村落却私通反贼……照夏珀大人的命令办,不留活口。”
战马上的希澈做了个干脆的手势,于是身后的大军便犹如暴洪倾泻,奔腾着涌向山丘下的村庄。
于是大湖的又一角也染上了血红。
而当希澈骑着战马驶进村庄时,这场屠杀已然接近尾声,尸横遍野,屋舍丘墟,士兵们追逐着逃窜的村民……就和其余被她平定的地方无异,事到如今希澈早已看厌了这幅景象,如今她进村也只是为了公事公办而已——她已经很不耐烦了。
什么公事?当然是审判这里的头目了。
很快,一个满身血迹的女人就被押送至希澈的面前,双手被卫兵们牢牢捆缚在身后,两眼无神面若死灰。和她一并被呈送上来的还有块沾了污的玉镯。
“报希格利特大人,此处反贼的头目就是她,并且我们查过了,她的背上有刺青,也是无姓者贼党的一员”
“嗯,下去吧。”希澈接过侍从递来的镯子,不经意间已在手里把玩起来,“你就是阿卢拉村的村长瑟刻纳?”
“是……”女人沙哑的嗓音气息微弱。
“阿卢拉村私通反贼,向叛乱匪徒输送钱粮,窝藏无姓者逆党,这些全都属实吗?”
“呵……他们可不是反贼,你们这群**才是……”
面前人抗拒的态度并没有让平静的希澈产生什么反应,正如同她进村的态度——只是公事公办。
“把你知道的交代出来,我可以留你一命……”
“妄想!”
“哦,那就即刻斩首吧。”
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女人便马上将身首异处。
“慢着……希格利特,臭名昭著的烧麦子狼……”咬紧齿关的女人已是满嘴血污,仿佛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般,嘶吼道:“等着吧,塔戈因的狗,大湖就快要起风了……”
“你说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无姓者的那个预言吗,嗯?”女人笑了,笑得愤恨而嘲讽,“当大湖起风时,南国的诸邦将揭竿而起,彻底打碎塔戈因的锁链,到那时我们终将自由……”
“嗯,去冥海和你的同党们说吧。”
手起刀落,那时的希澈顷刻间便斩下了她的头颅。
而现在,那个女人带着她的同党从死亡的彼岸爬回来了。
是啊,从之前远远看到这个村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这一切了。
“你们这群死人,我不管是什么法术让从你们冥海那边回来的,你们回来之后也爱干嘛干嘛……”
银色月华在希澈的长剑上不断汇聚,最终凝结成一道纯白无瑕的光刃,在漆黑的夜里闪过如玉的残影。
这便是曾经令无数敌人闻风而胆丧的魔剑——白月。
“但找我报仇绝对会招致你们的第二次灭亡!”
话还未完,希澈手里的魔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不势在空中挽过一道剑花,紧接着又是用尽全力的向前一斩,在空中挥舞出爆破的声响,而附着在剑上的那波流动的白光就这样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闪耀的刃,约莫二尺,直直地朝着村民们如箭矢飞去。
在猛地向前一斩打出光刃后,希澈又以最快的速度挥舞白月,气势如剑舞雷动,转眼间,已有数道光刃以希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挥洒而去。
熟练到就好像她已经施展过无数次。
这便是魔剑白月的力量——以剑为器,以月为刃。时至今日,希澈早已记不清她挥动过多少次这柄夏珀曾赐予她的武器,但不论如何,效果都是一样的。
被光刃斩中者,皮开肉绽,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在挥过一轮剑舞之后,希澈便马上恢复架势,准备再给这群亡灵以同样的剑舞伺候,但当她望去时,眼里却头一回闪过些许罕见的讶异。
当自白月飞出的光刃斩中那群村民时,其中的反应却不同于凡人的血肉之躯……村民的身影在接触到光刃的刹那便被全部打散,如同风流吹过迷雾,又或是在浮略水面上不断波动的倒影,在散开后又开始不断聚合起来。
不好。
“活人的刀兵可斩不了死人,希格利特……”
那已经被打散成气雾的女人幻影发出一阵咯咯的渗人笑声。
“住嘴!”
见白月失了效果,希澈着急地大吼一声,在又汲取了一轮月光后,第二次舞起手中的魔剑,向四周打出了同样的一轮光刃之雨,但就和之前一样,村民的幻影们形散而神不散,正扭曲着朝她的方向不断包围逼近。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是办法。
纵使舞动光刃的技法希澈早已再熟练不过,但如此这般危急的情形还是让她难以掩藏自己的颓势,道道光刃不断飞出,但却始终无法击退这群雾般的幻影……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寻常亡灵遇光刃片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但这群孤魂野鬼是怎么做到这般的……想啊,希澈,你的脑子这些年真的已经生锈了吗!
等等,捷茨那家伙好像曾经和她说起过……
“听好了,希格利特,绝大多数异象或是结界法阵都只遵循一个规律,那就是它们的存续都依赖于一个支点,一个可以让魔法和想象力自由延展的中心。”
“所以当你想要解决它时,不要只注重表面,还应切记,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到那个支点才是重中之重。”
支点……中心……所以让这些亡灵阴魂不散的那个支点到底是什么?
这群村民不过全都是些幻影的表象,包括那个女人,但什么才是那个中心……那块石碑?不,亡灵的维系不会寄于死物之上……
那活物呢?但这个村子里已经没有活口了……等等,那个女孩……
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从来都不是。
在用光刃又斩碎一颗幻影的头颅后,希澈突然停住了,像是灵光乍现般,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缕诡异的笑。
“是你的女儿?对吗?”
“你的女儿,就是那唯一的幸存者……”
在听到希澈话的瞬间,那原先还胜券在握的女人马上就变了脸色,那本就松散的影身如今已然因为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敢!”
看来她真的被激怒了。
雷霆般的一声怒吼,受驱使的亡灵堆们发了疯般朝希澈的方面扑去,简直是恨不得马上将她撕成碎肉血沫……
但希澈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亡灵们涌来的刹那,骑士双手持剑,在最恰到好处的时机将白月插进了脚下的泥土。
随后就是一道覆盖万物的白光。
而在白光逝去后,原先屹立着的骑士早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那最后的一句。
“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女儿的。”
……
“唉,希澈,你何时才能明白杀戮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正道……”
在精神世界的荒漠中,金发青年兀自睁开双眼。
不断摸索着,霍兰缓缓在沙漠里支撑起起身子,却只看见远处那不断肆虐的风暴。
而在风暴的中央,正睡着一位棕发的少女,她两眼紧闭,此刻全身竖立着,悬浮在那龙卷的心脏。
“真正的战斗,是在我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