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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自湖中起,其二 希澈和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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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点不对劲……”
当二人走进村子时,骑马行在霍兰身后的希澈脸上写满了警觉。
“何出此言?希澈。”
“没什么……”
自打进入这个村子,学士就肉眼可见地变得精神抖擞起来,这儿瞅瞅路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的村民,那儿又看看四周被重新建起的村落,脸上笑意更甚。
但跟在他身后的希澈脸色却显得愈发沉重,始终耷拉着脑袋,那副无神的样子活像见了鬼一样。
“我刚刚问了乡亲,他们说村长就在前面。”霍兰回过头来朝骑士眨了眨眼,“他会给我们安排住处的。”
“啥?你打算在这儿住一晚?”希澈惊讶地抬头看他。
“既然我们都找到村子了,那又何苦风餐露宿呢?”
青年的微笑直惹得希澈一阵心烦,在瞪了眼霍兰后,她长叹一声,鼻子上的那道疤痕好像是在太阳底下闪光。
“唉……你别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小公子。”骑士重又低下头去。
“但你会保护我的对吧?”青年的俏皮话传至她的耳边。
“呵,也许?”
现在她终于笑了,只不过是被气笑的。
他们的坐骑行过村庄中央的大道,行过这几乎看不出经历过战争的屋舍,直到抵达某处开阔的空地,远远望去,一座高大的石碑在那里耸然屹立,而在石碑之下,则站着某个孤寂的身影,那身影似乎是在等待他们的靠近。
“哎哟,那是在等我们吗?”霍兰吹了声轻快的口哨,“我已经想快点尝尝烤鱼的滋味了……”
青年的美好愿景并没有得到身后骑士的回应,只因在看到那座石碑时,希澈本就凝重的脸色在顷刻间就变得更加糟糕。
沿途的景象,村民们看她的眼神,还有这标志性的石碑……错不了的,绝对错不了的……
不由自主地拉紧了斗篷的兜帽,希澈已是将自己的脑袋埋得低得不能再低。
当他们的坐骑走近,霍兰才看清那石碑下的身影属于一位年轻的少女,身穿厚实的亚麻长裙,棕黑色的马尾整齐地梳在脑后,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意。
“日安,二位旅人。”少女向着他们微鞠一躬,“我是村长之女瑟怀,欢迎来到阿卢拉村,塔戈因人在大湖建下的第一据点。”
是的,相传阿卢拉村是从河东向南开拓的塔戈因人们在大湖边建立的第一座据点,村中心的那座石碑就是证明——上面的碑文都是用古塔戈因语写就,凹陷处涂以烫金纹饰,在石碑的最顶端还嵌着象征塔戈因的绿水晶。
“日安,女士。”闻言,青年当即下马,以同样的鞠躬礼奉还,“我们是来自河东的旅客,往喀茨林去,请问可否在此处借宿一晚?”
“当然可以了!”瑟怀非常自然地走上前去,为青年的白马牵过缰绳,“阿卢拉人对旅客永远敞开怀抱,请问二位如何称呼?”
“霍兰,叫我霍兰就好。”
“哦!霍兰老爷日安。”
“别叫我老爷,我担当不起。”霍兰笑了。
“哦,好的老爷。”少女的目光在青年身上流连,“你是在从事文职吗?我看你的衣服上全是墨水印子的。”
轻轻点着头,霍兰没有继续纠正少女的称呼问题。
“是的,我是波托塔尔克大学的法学学士,但我已经毕业一年多了,这次回南国是为了返家。”
“哎哟,这么说,您也是南国人了?”也许是因为老乡见老乡,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雀跃起来。
“是的,女士。”他很礼貌地再次点头。
“老天爷啊,我还以为我们南国没有人读得起大学呢!”瑟怀的眼里迸发出某种惊喜的火光,“那群塔戈因佬总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南国人,结果现在咱们也出了个大学生!决定了!以后我就叫你霍兰学士。”
“其实如今南国有不少人已经取得了学士学位,瑟怀姑娘。”霍兰的微笑好像又染上了些谦逊的意味,“我还有好几位正在攻读博士的学长学姐,我不过只是个学艺不精,提前回到故乡的年轻人而已。”
“哎呀,别谦虚啦学士老爷!”少女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咧咧的笑,随即又看向低头拉紧兜帽的希澈,“话说这位老爷是……”
“希澈。”骑士仍是没有抬头。
“哦……好嘞,希澈老爷,看你的装束,应该是位骑士吧?是南国的骑士吗?”
“希澈是负责护送我回家的塔戈因骑士,来自河东的波托塔尔克大城。”看希澈一言不发,霍兰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为她解围,“瑟怀姑娘,请问这里的村长在哪儿?”
“哦,你说妈妈呀,她今天有点忙,所以才喊我来接待旅客。”
“这样吗……也好,近些天来我们路途劳累,还请快些带我们去落脚的地方吧。
“哟呵,真不孬是大学生,讲话都这么文绉绉。”少女开玩笑地拍了拍霍兰的肩膀,随即牵着白马向前走去,“二位老爷跟我来吧,我们村上还有几个空屋子……”
看着瑟怀逐渐走远,青年很快便收起了微笑,走到希澈的身侧,抬起头来望她,碧绿的眸子在兜帽的阴影下犹如宝石一闪一闪。
“你还好吗?希澈。”他轻轻抚摸那匹枣红马的脖颈,“自从进入这村子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片刻过后,一句沙哑的嗓音才从骑士的口中扯出来。
“别管我了小公子……我等会儿再和你讲。”
“好吧,但是千万别勉强自己,有事记得和我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的好啰嗦,人家在前面都等的不耐烦了。”
在希澈的提醒下,霍兰才发现走在前面的瑟怀正在回头看他们,于是他便也笑着牵起希澈的坐骑,向着瑟怀的方向走去。
“瑟怀姑娘,我们沿着大湖一路走来,还没有见过几个像样的村子。”等到走近,青年不经意地提起,“大湖曾经遭受过战乱对吗?”
“是,七年前大湖周边的村子到处都在叛乱。”瑟怀点头,“但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这样啊……这就是为什么阿卢拉村可以幸免于难吗?”
“当然!阿卢拉对塔戈因皇室永远忠诚。”
“这样啊……说起来你们这里应该有烤鱼对吧?我太怀念那个味道了……”
就这样,两个年轻人聊开了,从最近的收成聊到新总督上任之后的现状,但跟在后面的希澈却始终保持沉默,直到瑟怀把他们送到地方——一处闲置的马棚。
在他们拴好缰绳,又同瑟怀道别之后,希澈才褪下兜帽,扒开门缝目送少女逐渐走远,随即关门回头,眉头紧皱,眼神凝重,仿若大敌将至。
“希澈,你今天到底……”
“和你说了也没用,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这破事交给我就行。”骑士斜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今天还有什么打算吗?小公子。”
“嗯?倒也没什么,我现在只想歇会儿。”霍兰从马车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大书,上面写着《塔戈因第二法典》的字样,“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
“睡个午觉?”
“嗯,希澈你要不也睡会儿?”
“不用了。”希澈习惯性地从腰包里掏出烟斗,正在往里面慢慢装填烟草,“我不算累。”
“少抽点烟嘛……希澈,对身体不好。”霍兰的语气接近恳求。
“你管得还挺多,小公子。”骑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嘴里早已吐出几缕白雾,随即开门走了出去,“看你的法律条文睡你的觉去,没事别到处走动。”
伴随着大门在自己身后关闭,希澈独自伫立在马棚前的空地上,即使一管烟入肺也没有让她的表情好上半分,反而更显憔悴和沧桑。
在地上磕了磕已经熄灭的烟斗,希澈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打开后用手指蘸满了里面的墨汁,开始在马棚的外墙上涂写起来——一个半圆,随即是几道毫无关联的线条,共同构成一个怪异的符号,罕见到在任何的古代典籍里都难以找寻踪迹。
唉,真不敢相信自己还会用捷茨那个女人给她的东西。
待一切完毕,骑士又回过头来看了眼不远处村里零零散散的人群,随即开门进屋,却发现霍兰已经在草席上睡着了。
当然,她还不能睡,她得守着他才行。
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希澈靠墙盘腿坐下,解开发绳,任短发披散,又使劲晃了晃脑袋,撑起下巴,望向不远处已经睡下的青年——阳光透过马棚顶部的缝隙打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柔和。
不知是在思虑什么,希澈的眼神有些许失焦,最后也只落得一声轻叹,便把双目阖上开始冥想。
接下来的一天到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夕阳时分,瑟怀按霍兰的嘱咐为他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烤鱼和稀粥,于是又到了希澈最能感到欣慰的沾光时间,两人一口粥半口鱼,眨眼间便将两条大湖青鲑风卷残云,在将餐具交给瑟怀后,霍兰继续开始翻起他的法典,而希澈则是回到自己的席子上坐下,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太阳落山,学士显然也不打算继续费油挑灯夜读,在将法典放回小车后,便躺在草席上,拉过毛毯盖在身上,看来是准备睡了。
“你也早点睡吧,希澈。”他看向坐在黑暗里的骑士,“明天我们还要起早赶路呢。”
“嗯,晚安,小公子。”
“晚安,爵士。”
语毕,青年便在草席上翻了个身,约莫十分钟后,平稳的呼吸声便从原先是死寂里传至希澈耳畔——他已经睡着了。
黑暗里,骑士悄无声息地起身,走至小车前面,伸手摸到了自己的皮甲,而在屋外的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若隐若现,好像正在酝酿着,不断朝马棚的方向逼近。
来得真快啊。
熟练而又迅速地系好了盔甲的环扣,扎好短发,再干脆将皮手套一拉到底,希澈握紧腰间的剑柄,只身走至屋外,却没有看见黑夜,只有不断朝这里涌来的刺眼火光,伴随着行军般的脚步声,在远处如海洋浮略涌动。
他们要来找她了。
骑士深吸一口气,又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幕——月亮已被愁云笼罩,这不是个好消息,但希澈只是将手中的剑柄握得更紧,略微伏下的身子完全紧绷起来,宛如雕像屹立。
骑士满是疤痕的脸庞在逐渐靠近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沉着镇定,就好像她经历过不止一次这样的危急时刻。
很快,手持着火把和农具的村民们便把马棚给包围的水泄不通,在橙光的映照下,他们的面色如同布满死灰——完全没有半点活人的光泽。
“好了,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山冢野鬼……”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骑士干净利落地拔出腰间配剑,而在她身后,月亮已然升起,缕缕银华如丝洒落在刻满符文的剑身上,闪烁着刺眼的耀光。
如有千万风缕自那湖中涌起。
“过来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