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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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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宴请,自是宾主尽欢而归。
虽不知胡善先二人感受如何,至少云起二人吃得还算满意。
特别是不语,在丫鬟婆子麻木地动作中,吃得分外满足。
“哎呀,不错不错,这素面真是不错,不装高僧了就是好,吃也能吃个痛快,还得了消息,简直是划算。
小僧就知道,他们定不老实,特别是那狐狸,装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还好,还有那位李施主在。
耽误了这几日,小僧都有些不耐烦了,总算有了些进步。吃饱喝足了,正是干活的好时候,傅师妹,小僧今晚再同你试试招魂吧?此事也该解决了。”
“好啊,今晚一举破了那阵法,我倒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主院中,烛火烧得通红。
“老爷,怎么办?你说,我们耀哥儿是不是在受苦?他一定是在受折磨,一定在怪我,所以才从不给我托梦。
都是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的错,才害得他赌气跑了出去,他不跑出去,定是不会失足落水。
怪我,都怪我,他才5岁多,他能懂什么呢?我不仅没照顾好他,还让他死后受这种折磨,都是我这个当娘的错。”
李氏泪眼通红地抬起头,“老爷,那位高僧真的不是骗我们的吧?”
“行了,多大年纪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烛光下,胡善先褪去了白日的温和,嫌弃地瞥了眼李氏,又转身坐下。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你再怀疑高僧又有何用?还剩两个多月,为了耀哥儿,你且安生些,等他们保住絮儿的性命,便万事大吉了。
至于其他的,你便不要再想了,免得途生波澜。
今日我也看出来了,他们两个也不像完全没本事的,你不要同他们走得太近,被他们套出话来。”
胡善先未听到回应,厉声转头,“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李氏怯懦地点头,“我知道了。”
“嗯,玉佩呢?”
“我随身戴着呢。”李氏小心从胸前取下一块沁红的玉佩,递给胡善先。
若是云起二人在此,一定能认出来,这玉佩的大小与花纹,竟与胡絮儿身上戴的,一模一样,只颜色有所差异。
“老爷放心,我每隔七日,便会往上滴上三滴血,从未断过,绝不会出问题的。”
“嗯,”胡善先终于露出一丝满意,“好好戴着吧,别轻易示人。”
“是,老爷。”
*
“来抓我啊,来抓我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哈哈哈,抓不到我吧,胡絮儿,你笨死了。”
胡絮儿急得直哭,“别躲了,快出来,你快出来,好不好?天都黑了,我怕,你不要再玩了。”
“好了好了,爱哭鬼,我出来了,你不许再哭了。”
男孩皱着脸走出来,蹲到胡絮儿身旁,见她一直哭个不停,有些烦躁地揪了揪眉毛,“胡絮儿,别哭了,我错了好不好,玩个游戏嘛,你至于哭成这样吗?”
胡絮儿抬起头,已是泪眼朦胧,她抽抽噎噎道,“都是你,我不想哭的,你怎么这么讨厌。”
“我讨厌?”男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我讨厌你还一直叫我?”
“对,你讨厌,我最讨厌你了!”
“行吧,你要是觉得我讨厌,我就走喽?”男孩耸了耸肩。
“你走啊,你走了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胡絮儿没得到进一步的安慰,小脸埋在腿上哭得越发委屈,直到身旁再未传来一点声音,她才怯怯地抬起头,“你、你真的走了吗?你在吓我吧?我不会相信你的。”
没听见人回答,她一边缩着身子朝四周张望,一边虚张声势。
“喂,我告诉你哦,你走了最好,你走了爹娘就是我的了,所有糕点也是我的了,我不会再分给你的哦。
还有漂亮衣服、你的小弹弓,也是我的了,你真的不要了吗?”
天色渐黑,胡絮儿努力地瞪大双眼,藏不住的害怕却从越发明显的哭腔里暴露出来,小小的身子瞬间长大。
“呜呜呜,我骗你的,爹娘最喜欢你了,你的小弹弓还在你桌上呢,我没有碰,糕点一点也不好吃,我每次都吃不完一盘。
你回来好不好,我让你当哥哥,我不嫌弃你捉弄我了,也不嫌弃你和我抢糕点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就是忍不住,你回来,我以后不哭了好不好?
爹娘他们很想你,他们真的很想你,我也很想你,没有你,再没有人会喜欢我了……”
“胡絮儿,你笨死了。”
稚嫩的声音从半空传来,胡絮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还没来得及提起嘴角,声音又变成了哀嚎。
“痛、好痛、好痛啊……你快走,快走!”
“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胡絮儿站起身,仰望灰蒙蒙的高空,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低下头,眼泪顺势而落,低语声模糊不清,“胡耀耀,你到底在哪儿……”
“天哪,这是做了什么梦,怎么做梦还能哭成这样,把半个衣袖都沁湿了,小僧还是第一次见呢。”
“人家是女子,非礼勿视,你身为和尚也得记牢。”
“可是,她是和衣而眠啊,而且,不是因为她要醒了我们才等在门外的吗?小僧只是神识扫了一眼,看看她醒了没有而已,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小和尚无辜地举起双手。
云起眉峰微蹙,“那也不该如此,男女有别。这是在修仙界,若是在凡俗界,更应该注意男女大防。
也不仅仅是男女,若是你,你应当也不愿意你蓬头垢面的样子或者狼狈的样子,被外人看到吧?”
“咦?蓬头垢面?小僧没有头发,但也是要干干净净见人的,若是一身脏污或是狼狈模样被人见到,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那你的储物手镯呢?”云起扬了扬下巴,打趣的目光落在不语手腕上的佛珠上,“里面装的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公之于众吗?”
不语捂着自己的储物手镯,通红着脸猛地退后一步,好似云起是什么毒蛇猛兽,“那当然不行,储物手镯里的东西怎么能给别人看呢?
更何况是公之于众?不行,我绝不同意,小僧誓死捍卫自己的清白。”
“至于吗?不过是些……”
“小僧知道了,下次定不会再犯。”
“呵……”
云起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不过是边吃边藏罢了,储物手镯装吃食又不是什么大事,何至于如此激动。
轻松愉悦的时间过得极快,等到三人站到了院子里时,气氛也变得沉重起来。
*
“你们不是有问题需要问吗?”
云起转头看向胡絮儿,“你愿意回答了吗?”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胡絮儿答非所问,云起也不介意,“睡了这么久,只做了一个梦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一个梦。或者说,自他离开后,我一直在重复地做着这个梦。”
“他?与你定亲的男子?还是,胡家小少爷,你的亲弟弟,胡耀祖?”
“果然,不需要我,你们就已经知道了。”胡絮儿似是想笑,却提不起嘴角,“他意外落水时,我才5岁多。
我从小便讨厌他,讨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爹娘的喜爱,讨厌他总来捉弄我,讨厌他总称呼我的大名,妄想做哥哥。
我更讨厌的是,他是因为我,为我抱不平时,与母亲发生矛盾才出的事。
你看,他多讨厌,好事没带上我,在他意外落水而亡时,偏偏给我加了一项罪名。
然后,母亲带我走进这个院子,她指着一树槐花对我说,‘絮儿,这棵树多好看呐,一到夏天就开满了花,可香了,以后给你当院子好不好?’
那时,我没吭声,她也没在意。
后来,我亲眼看到,他们把他埋到了树下,那棺材好大,同我一样大,我偷偷地躲到柱子后面,没人发现我,但我知道,她看到我了。
但,我没出来,她也不在意。
后来的后来,我成了胡府独宠的大小姐,人前显贵;他沦为了无人谈论的黑棺材,地底受罪,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除了我,除了他们,没人再会特意想起他。
但每当我抬头,望向这棵大树,看见飘扬的红绸,闻到浓郁的花香,沉入睡梦中,我便觉得,他一直在我身边。
除了他,没有人会因为我是我,而喜欢我,连我自己,也讨厌着这样懦弱爱哭又嫉妒心强的自己。
所以,两位大师,别管我们家的事了,我们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地在思念他而已,我们伤害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一直以来坚持着这个选择,从未后悔过。”
胡絮儿转过身,看向云起和不语,眼神格外清亮。
“傅姑娘,抱歉,也谢谢你,谢谢你们这么努力救我,也谢谢你们告诉我,我的魂魄这么爱我、思念着我。
哪怕是我抛弃了它们,任它们被分开,被困住,它们也从未停止过向我奔赴而来。”
云起和不语对视了一眼,安静了半晌的人终于开口。
“絮儿姑娘,昨晚是我的言语过于苛责了,我先向你道歉。其次,我很高兴,你愿意告知我们实情,我也很高兴,我和不语小师父做的一切也并非徒劳无功。
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姑娘,对父母的偏心有所不满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过多苛责自己,胡……你弟弟的死亡,亦是如此,这与你无关。
你的性命、你的人生,自由你自己决定,我尊重你对自己的所有安排。”
“但是,”云起话锋一转,“很抱歉,你的要求恕我们无法答应,此事我们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