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龙隐（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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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说得轻松，毕竟修为摆在这，商有归要十分努力才能获得之物于他而言不过唾手可得。而他确实庇护了小狐狸，也确实只是关心后辈与后辈的灵宠，并无什么觊觎之意……可他还是隐隐有种不舒服之感。
说什么长者赐不可辞……自己与道君，关系还没这么亲近吧？
莫说他才入学几十年，在学院里还算根“鲜葱”，入门几百年、理论上与雪崖相处时间远比他长的楚覃鹤岐，对这位道君也不太亲近。他们两个都有正经师承，仔细论一论辈分，鹤岐是楚覃的师叔祖，是雪崖道师侄孙！
掌门这一支四个弟子收徒都不多，崔琦师祖是掌门她老人家的师弟，算一算，这师侄孙已经算很近的关系了。然而事实是鹤岐与雪崖不仅不亲近，鹤岐对这位道君还有些说不出的疏远与恐惧——直到他成就元神，两人间这种微妙气氛才消去不少。
那自己又何德何能得道君青眼呢？绝不可能是什么刻苦努力、天赋出众之类的荒谬原因，活了百万年的半步金仙，不会因此而有些微动容。
试问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人间千万年之久的存在，会因为蚁群中一只稍大稍强壮的蚂蚁，而停留半分目光吗？
每个大能的想法都不一样。
或许有大能发自内心觉得尽管大修士小修士有修为差距，但都作为生灵存在于天地之间，并无高下之分。但商有归那种微妙的直觉反反复复提醒他，齐物道君与凤皇只是族裔不同，本质上并无区别。
天生的大神通者总是如此。他们的伟力与生俱来，从不必为生存为修行担忧，自然也很难共情普通人。
商有归不知雪崖跟脚究竟为何，更不清楚他是不是生来就有大神通。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哪怕原来不是，上位者当久了，站的角度不同，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也都会改变。
正如他曾经当着雪崖的面说过，作为无衰无劫的半步金仙，离金丹太远，早就忘了修行路上的困顿是个什么滋味。
……罢了，便是道君不提、不要，他也总有一天能还上。道君看不上眼，那就对昆仑十倍以报，也算还了诸多师长的教导爱护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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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定心神，不再多想，道一声“弟子受教”，开始翻阅起那本玉册。
玉册看似薄薄一本，内容却十分丰富，似乎看不见一个尽头，全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品。拍品种类也是繁多到甚至有些冗杂，除了各种各样商有归或听过或没听过的天材地宝，还有许多效果各异的秘法、典籍、灵宝，演化不全没有活物生存但另有妙用的洞天、小千世界，稀奇古怪的玄之又玄之物，以及，消息情报。
什么“百万年阳和之气与百万年阴润之气出现之处的消息”，什么“一个适合采集五德之气的大千世界的消息”，什么“一条相对安全的混乱洪荒行走路线”……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些消息的来源与出售方大多不是星机阁，而是行走诸天万界的修士，星机阁不过充当个中间人的作用。而这些修士其实大部分也不是要卖消息，而是寻找实力合适的道友一起探险寻宝。
毕竟有些地方实在太过危险，独自一人进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悄无声息陨落，放弃又太可惜。找个适合的合作伙伴一同前往，多少是个照应。
商有归翻到最后几页，压轴是一件他没听过的玄之又玄之物，大轴则是……
嗯？
他略微睁大了眼。
“一方……大千世界？”
他甚至觉得自己手都有点发抖。
再仔细一看，“大千世界”前还有前缀，这是一方人族盛极而衰、道法不存、末法降临、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
……好长的前缀。
可再如何，这都是大千世界啊！况且星机阁自己也标了，此界“人族鼎盛，盛极而衰”。
尽管即将衰败崩坏，这仍然是有无数生灵赖以生存的大千世界。据商有归自典籍上看来，“濒临毁灭”其实是个很长的过程。一旦世界出现毁灭征兆，其灭亡就不可逆转，但本身过程视大千世界规模大小，会持续千年到万年不等。
将世界卖出去，那上面的活物该如何呢？千年万年对大能来说不算多长，对不曾踏入修行的生灵而言已是几十次轮回。
这些懵然不知自己生活的世界已经上了拍卖台的人们，“所有权”是跟随大千世界一起转移，还是……
毕竟星机阁既然将这作为拍品，并且是大轴，那想来一个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应当是很少见，也很抢手很热门的。大千世界如此，附带的生灵，说不得也与其他地方的生灵不一样，有什么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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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听了，指尖轻点，玉册自动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停在那方濒临毁灭的大千世界的介绍上。
“过来看。”
他唤一声商有归，指尖再一点，玉册表面流出一道淡淡光华，旋即生成图像，正是大千世界的全局缩影。
那果然是十分繁华的大千世界，车水马龙，华宴不歇，高楼广厦，直耸入云。
……只是天灾人祸似乎多了些。
太阴太阳迅速交替，一方世界近几百年的变化都被浓缩，一览无余。
本界中人不修行，寿元短暂，或许难以察觉。但局外人旁观就十分清楚，几百年来，这方世界地形地貌都因种种天灾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然依旧繁盛，总体上却流露出一种衰败之意，成了笼罩在整个大千世界上方的一片淡淡阴云。
商有归暗自惊呼修真界还有这样的全息投影，一遍又道这似乎没什么好稀奇，九州早就开始拍电影、甚至投大屏广告了……
“可看出来了什么？”雪崖淡淡的声音响起。
商有归仔细观察，不仅整个大千世界有一层灰色阴云笼罩，似乎……每个人身上也有一抹令人不快的黑气？
有些人多少，有些人少些，分布似乎没什么规律，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身上才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而这些“干净”的人，又很容易被染上黑气，再难摆脱，能一生保持“干净”的，真是少之又少。
他如实将自己的发现说与雪崖听了。
“末运降临，大道崩坏。”雪崖仍是斜斜半倚着榻，敲了敲扇子道，“接下来便是心灵沉沦，心魔丛生。确实是将要破灭的大千世界……约莫还有三五百年吧，总不会超过一千年。虽然本方宇宙还在上升阶段，处于破灭状态的大千世界不多，可也不必如此惊奇。”
“不、不是……”
“还是你觉得，大千世界不能作为拍品买卖呢？”雪崖笑了。
只是世界，自然是可以的，但上面还有无数生灵存活……世界不仅是“世界本身”。
商有归瞥了眼雪崖，当即呼吸一窒。
漫不经心的道君对此并不在意。
这一方大千世界，与其他拍品并无太多分别。就好像前世人们在商店里选购商品，商品上的微生物不过是商品本身的“附赠”。同理，一方大千世界上的生灵也是世界的“附赠”，大千世界这个“苹果”到底是直接吃、洗了吃还是削皮吃，都由卖家决定。
“行将破灭的大千世界有诸多妙用，可炼制秘宝，可凝炼秘术，可参悟大道……而上面的生灵何去何从，就要看拍卖之人打算做什么。”
他随手一敲桌上铜铃，淡淡道：“物与物，事与事，人与人，本无高下之分，却有强弱之别。”他将投影的某一处放大，华丽皇宫中，暴虐的帝王正下达诏令，要将周边小国倾覆，“彼此倾轧，强国掌控弱国命运，而修士又掌控强国，乃至世界的命运，此事只在人心，本无关对错——进来吧。”
铜铃声灭，雅间门口站着一个青衣侍者，面上挂着职业笑容，问道：“这位贵客，可是要兑换玉筹？玉筹一兑，便不可再兑回来了。”
玉筹就是拍卖会的“标准单位”。因这个等级拍卖会上的拍品价值已经难以用灵石衡量，直接以物易物又有诸多不便，星机阁便用了一个折中之法，将诸多珍贵之物以玉筹计价，拍卖前与拍卖中都能将其兑换为玉筹，便于竞拍，也便于星机阁统一调配各种珍贵之物。
不过拍卖结束后手中兑换来的玉筹若是没用完，星机阁是不支持重新换回的。故而每有修士提出要换玉筹，都会有侍者上门再确认一遍这项原本可以由法器自动完成的工作。
雪崖颔首，五指划过虚空，瞬间开辟了十多个小千世界，每一个都散发出幽微玄妙的气息，又有时光荏苒之感。他从中取了数种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全放进青衣侍者手中特制的乾坤袋里，青衣侍者凝神屏息，片刻后缓缓道：“……一万两千玉筹。贵客可还要再行兑换？”
“不必。”
于是青衣侍者将玉筹交到雪崖手上，又安静退下，自始至终都不曾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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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把玩着玉筹，目光仍放在那方即将毁灭的世界上，缓声道：“如果买下这方世界的人要他们死，他们如何反抗？能吃下一整个大千世界的修士，便是凡人举界相抗，亦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况且他们原本就要死，不过是早上几十年或晚上几十年罢了，其实并无分别。”
他声音波澜不惊，平平淡淡，商有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
不过几十年罢了！
“道君，想来世上没有任何一人，愿意被这样轻易地‘罢了’。”他竭力平静道。
雪崖淡淡地说：“草木消耗地力，羊吃草木，人吃羊，有何分别？只因是人，就比其他生灵更高贵，而其他灵智不开的生灵，就死的理所当然，是这般道理吗？还是你的一厢情愿？毕竟草木也好羊也罢，死前也并无人相询它们的意见，到底是否愿意赴死。而就算它们不情愿，也不会改变有‘人’最终要它们死的结局。”
商有归一噎。
这么连声反问下来，他脑子有些混乱，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反驳。
雪崖一手把玩玉筹，一手摸着狐狸，神情晦暗不清：“在质问本座前，先自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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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过了多久，雅间中正对案榻的那面墙铸剑透明起来，能看见墙后的黑暗中有一方展台，而代表其他雅间的光团变得十分不引人注目，可以让众多修士全心放在拍卖上。
两个身着紫色星辰法衣的修士正在台上，看不清相貌，也分不出男女，只能让人察觉气息幽远深邃，不好招惹，应该也是天仙境界的大能。
这两位主持拍卖，当即消了一部分第一次来参加拍卖会的修士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心思。
站在台上仙识一览无余，又有令牌隔绝，不好动手啊……
那两个修士和气地笑了笑，个子高些的说：“诸位道友今日齐聚于此，是星机阁之幸。”
个子矮些的紧跟着道：“想来诸位都已看过玉册，闲言少叙，现在开场，第一件——”
“元神第二劫苦海天劫渡劫秘术，《莲化苦海真诀》，苦海生莲，绝嗔痴念。适用于修炼先天五德、先天五太，及其衍生而来后天大道的道友。只要大道相合，对修者根本功法与种族就没有要求。一块玉筹起拍，可以玄之又玄之物加价，也可用价值相等的秘术交换，交换须由我阁先行鉴定——诸位请。”
高个修士敲一下桌上小钟，就是开始竞拍的意思。
没有太多客套与介绍，非常直接。
此地绝大多数修士都至少有元神期修为，谁的眼睛都不瞎，只凭这么两句简短说明也能看出这秘术价值所在。别看这只是应对第二次天劫的秘术，可世上究竟是元神期修士多而天仙境界者少。
元神前的玄关虚无缥缈，难以难觅，不少被寄予厚望的天才修士终生不得其门而入，最终抱憾，又或是未能勘破生死玄关，陨落劫中。
元神期的四次天劫倒是有迹可循，有法可破，有力可借，但也有很多修士或是散修，没有宗门底蕴作为支撑；或是出身偏僻，整个大千世界也没出过几个天君大能，没多少秘术流传；或是宗门不缺秘术可自己功法与宗门主流相距甚远，秘术不得用……
总之，这等渡劫秘术总是不嫌少的，哪怕自己用不上，拿回宗门也很不错。真敢说完全不缺的，也就是有半步金仙、道祖与造化之主镇压的超级大宗门了。他们自己就有推演秘术之能，自然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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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崖稍微动动，换了个坐姿，分了半个果子给小狐狸吃，显然对这本《莲化苦海真诀》兴趣缺缺。
外面叫价倒是叫得十分火热，一玉筹的起拍价已是不低，却转眼就被竞拍者叫上了十玉筹！象征出价的玉磬声和报价一直没停过，两个拍卖师并不多言，更没有哄抬价格，竞争就已经十分激烈了。
第一件拍品还有炒热气氛的“任务”在，现在来看，星机阁挑得相当成功。
商有归暗自心惊。
他修为不足，认不出外面竞价的高人都是什么境界，不过依稀能辨认出，那些气息本身强度差距也十分大。
“这……外面竞价的那些前辈，其中有些应当不需要秘术吧？那些前辈不该有更好的东西才会出手吗？”
现在就拍得这么凶，之后拍品的价格简直要不知道高到哪里去。要知道这一块玉筹的价值，就已经超过之前所购之物的总和了！
系统在他紫府灵台里小声嗡嗡：【屏蔽太强，看不出具体修为，只能勉强辩识出从真人到真君一概不少——这两个大境界放在一起竞价，不是欺负人吗。】
“这倒是并无可怪。”
雪崖闻言抿了口清茶，幽幽开口道：“他们自己用不到，但或许就有亲友后辈需要。五德、五太衍生的后天大道非常多，修行这些道法的修士也非常多，这门秘术不拘修士本身功法，适用范围极广，自然有意之人也很多。法器固然威力强大，终究一次只能让一人掌控，而秘术秘法能够代代传承。除非是极其特殊的类型，不然渡过第二次天劫、元灵能够化形而出的幻形法宝，拍出的价格也绝不会超过辅助渡第二次天劫的秘术。”
境界上等同于元神期修士的灵宝，虽说灵性俱足，生了元灵，有了自我意识，可那点自我意识还是很微弱的。和人相比，可能也就三四岁孩子的心智。
并且因灵宝的特殊性，这个“三四岁”的状态，要一直到天人这个境界，灵宝元灵才会有相对较大的成长变化。人族修士从初入元神到进阶天人，短则三五千年，长则一两万年，四劫渡完，通常不超过三万年。灵宝就麻烦了，没有主人蕴养、不主动引发天劫的情况下，天劫间隔时间基本都是万年起步。
在这么长的间隔中，元灵都一直是三四岁心智……它们当然不会真如三四岁孩子一般猫嫌狗不待见，但也与普通法器一样，需要主人掌控才能发挥最大能力。希望有了元灵的灵宝能成为主人左膀右臂这种事，不存在的。
总体而言，灵宝也是好东西，却不像秘术那么适用。没有灵宝可以自己收集材料炼制，慢慢养一个，也并不会影响渡劫。没有渡劫秘法，想渡过天劫可能就比较悬了……渡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谁不希望给自己多加几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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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了二十块玉筹后，《莲化苦海真诀》的叫价速度终于逐渐慢下来，最终被不知哪位修士以二十七块玉筹的价格拍下。
之后的拍品价格就不如《真诀》那般抢手，价格也低了许多，开始按照一个正常的拍卖会流程那样，价值低的在前，价值高的在后。
其中亦有不少拍出高价的物事，比如一口九层仙禁即将圆满，千年内就有望渡劫成就通天灵宝的灵宝飞剑，又比如一处草木极其旺盛，但没有任何智慧生命生存的小千世界……
雪崖出手次数很少，虽然花了好几十块玉筹，但与他手中庞大的玉筹数目相比，也不过九牛一毛，不知最后要买什么才能将其用尽。
“……乙申六十二号贵客，一千七百三十玉筹，并三次杀戮道三劫天君出手次数，三，二，一，成交。”
又是一处小千世界，最终价格比那处草木之界还高一百多块玉筹。
商有归忍不住摸摸腕上玉镯，里面正放着齐和山人送他的那根玉剑，小千世界之门。
值钱得他都感觉有点烫手啊。
“你那个小千世界拿过去，反而拍不出价。”雪崖摇着扇子，老神在在，“那方小千世界极尽荒芜，除了死寂与杀戮之意，一无所有，本就是杀戮道的疯子势在必得之物。还有很多修士虽不修杀戮道，因其中的死寂与杀戮真意能凝炼很多纯粹强大的秘术秘宝，对其未必不觊觎，只是不论实力财力都比不过杀戮道罢了。而你的小千世界，只有剑修能将其最彻底利用，对非剑修来说，想要使用还颇为棘手，不见得是个多好的选择。”
商有归愣了会，问：“弟子记得，剑君似也修杀戮道？道君却不曾出手。”
这两位是掌门座下的亲师兄弟吧？怎么说起话来，怪不客气的……
雪崖却道：“师弟他不假外物，同修杀戮大道，与杀戮道修士也不是一条路子。”
商有归这才听懂，“杀戮道”此处指一群修行杀戮大道的散修组成的一个似宗门非宗门的组织，而不是先天杀戮大道。
“杀戮道将之拍下，自是要培养后辈，参悟杀戮大道，昆仑却用不着这些。”
他说着，眉尾略微挑起，有种说不出的傲然矜贵之意。
平日不由自主想让人疏远的道君，此时神情有几分意想不到的熟悉，令他想起一位故人。
不过那位故人可不会如此“目空一切”。
商有归自嘲地笑了笑，应道：“学院有最顶级的资源，确实是用不到这些，执着于外物，岂非落了下乘？”
话出口，他似心有所悟，至于这句话里的矛盾之处，反而不重要了。
雪崖朗声长笑。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龙隐（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