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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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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桂站在库房门口,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布料,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成匹的布料随意堆放在地上,有的已经散开,凌乱地垂落;成衣挂在歪斜的木架上,摇摇欲坠;针线、纽扣等小物件更是散落各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富桂挽起袖子,问旁边的女侍荔儿要了炭笔和纸张。她得先画个图纸,把库房重新规划一番。
荔儿给富桂拿来纸笔,半担心半好奇的站在一边候着,“这活计是不是挺难呢,前几日掌柜要找一块靛青色的绸缎,我足足翻找了半日,最后还是在一堆棉布底下找到的。那块上好的绸缎已经被压出了难以抚平的褶皱,掌柜心疼得直跺脚啊!”
富桂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难也不难,荔儿姑娘放心,我仔细点规划,后头找东西就容易啦。”
阳光渐渐西斜,富桂蹲在地上,专注地绘制着库房的平面图。她的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酸,但她浑然不觉。
图纸上逐渐显现出整齐的格子,不同区域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左边靠墙要做一排带抽屉的柜子,用来收纳针线辅料;右边要搭几排结实的木架,按颜色和材质分类摆放布料;中间的空地要留出来,方便搬运......
"姑娘这是在画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富桂一跳,她忙抬头看见了富崇明,笑容深深,手里还提着木工箱。
"娘?"富桂连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方记派了小厮来铺里传信,说是咱们小掌柜的给拉了活儿。这不刚忙完来看看我们东家给派啥活计来了!"富崇明爽朗大笑几声,抬脚进入库房,边打量边皱眉,"这地方可够乱的。"
富桂不好意思甩了甩酸痛的手,站起来连忙展开手中的图纸:"娘你看,这是我画的图纸。我想在这里做一排柜子,每个抽屉都要有隔断,方便分类收纳小物件。这边的木架要做得结实些,最好能调节高度......"
富崇明探头笑着听女儿絮叨,眼神随着富桂的手指在图纸上流动。本是怀着哄闺女儿开心的宠爱的笑容逐渐收敛,随着富桂的讲解越来越严肃。
富桂认真讲解着构思,终于发觉了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应,心里忐忑,抬眼却对上了富崇明宽慰欣赏的眼神,心理好似一股暖流冲洗过来。
富桂笑了起来,爱娇拉了拉母亲的袖口,“是不是还不错啊娘?”“起止还不错,我们小花很快能出师啦!”
富崇明觉得快活极了,合该是我富家的孩子,怎么脑子怎么灵光!怎么懂事!这么会做事!
母女俩分头行动。
富桂先把这堆积的物品分类整理出来,给富崇明有做工的空间。
富桂蹲在库房东南角,面前堆着三年来积攒的各色缎带。她将褪色的丝绦单独放在藤筐里,指尖忽然触到一段金丝镶边的绶带。
荔儿小声惊呼:“这是预备重阳节给县令内君做披帛的料子,竟然在这儿!”说着赶紧从富桂手里接来,匆匆带去前厅收起。
富桂无奈,"成衣当按四季分,布料需照厚薄别。"她喃喃着将这句话用炭笔写在墙上。转身拖来几个樟木箱,把春日要用的薄纱罗分装进贴红纸的箱笼,冬日的织锦缎则收进系蓝布条的箱内。
散落的铜扣用草纸包好,按大小摞进新打的九宫格抽屉,每个小格都贴着蝇头小楷写的标签。这般整理完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将整理好的箱笼尽数搬到墙角安置,这才发觉库房的面积其实也不小,窗户也得以重见整片。
那些个被压塌的木架被富崇明拆解下来,能用的留下,腐朽的扔出去。
富桂直起腰,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目光在焕然一新的库房里缓缓扫过。此时,日光透过擦净的窗户,直直地洒落在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箱笼上,泛出柔和的光晕。
“这收拾得可真敞亮。”张掌柜探头进来看着,面上一片惊喜。“荔儿快给富木匠富小木匠倒茶!”“嗳!”
富桂抬手接过递来的茶水,仰头便是好几大口,那清润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周身的疲惫。她伸出手,轻轻揉捏着酸痛的颈背,缓缓开口:“方掌柜,今日天色渐晚,就先到这儿吧。”
富崇明在一旁点了点头,神色笃定:“我已经仔细研究过图纸了,今晚便核算好用料,明日一早就带过来,保证能准时开工。您这地方面积不算大,我明天早些过来,一天就能完工。”
“这可真是太好了!”方掌柜一听,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满是欣喜与感激,忙不迭地做出请的手势,热情说道:“快请,富掌柜,咱们去前厅好好商量商量费用的事儿。”
几人从前厅谈完出来,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去。富桂和富崇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色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富桂微微仰头,看着那一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还没开始做木头,今天光是整理就累得够呛。”富崇明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哈哈哈哈,还得再练练这体力。今晚我回去算用料,你也要好好学。”富桂点头应下:“放心吧娘,我都好好学。明日上午您先去,我下学就直接去成衣坊给您打下手。”
阿泽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掌柜的和妹妹一定累坏了!”阿泽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富崇明手中的工具,热情又贴心,“快,饭已经备好了,我再回锅热一下,很快就能吃了。”
富桂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疲惫却温暖的笑意:“阿泽,辛苦你了,今天多亏有你想着。”富崇明也点头:“是啊,忙活一天,就盼着这口热乎饭呢。”
三人走进屋内,阿泽手脚麻利地将饭菜端进厨房热好,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满了一桌。
富桂和富崇明坐下,拿起碗筷,饭菜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吃完饭后,富桂和富崇明没有丝毫懈怠,一个专心核算用料成本,一个认真在旁学习并记录。阿泽轻手轻脚的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一切整理妥当,便安静的候在一边。
富崇明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双眼紧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时而停下,蘸墨写下一行数据,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富桂坐在他身旁,专注地看着他计算的步骤,手中毛笔不停,在本子上认真记录着要点,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小声询问。
阿泽在一旁默默看着他们忙碌,心里满是敬佩。
待两人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阿泽连忙上前,给他们添上热茶,再默默地缩回角落。
富桂抬头看了看阿泽,一日下来几乎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呆着屋里,好人也给闷傻了。
悄悄放下笔,边揉着酸痛的骨节,边走向阿泽。在他身边坐下,“在家有消遣吗?会不会无聊?”阿泽忙转身对向富桂,“最近在学着打理花架呢。”“后面我熟悉去私塾也不用你接送了,我在想要不你去铺里帮帮娘做事。”
阿泽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犹豫。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嗫嚅道:“我……我能行吗?我不会木匠活计,怕我笨手笨脚,反倒帮倒忙。”
富桂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鼓励:“不是让你做木匠活儿。阿泽心思敏捷,娘要出去做活不能常驻铺里,就需要你接待上门的顾客,听他们对木工制品的需求,详细记录后转达给阿娘。娘有时候忙不过来,我又不在铺里,就得你协助娘测量木材尺寸,记录数据,确保下料准确。在制作家具时,也可以帮忙固定部件。阿泽能帮忙的事儿可多了!”
“我愿意的!”阿泽的脸颊逐渐染上了一抹绯红,那红色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听着这些话,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一般。
自从被姨母收养后,他的生活便陷入了无尽的灰暗与劳作之中,每日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活,被姨夫奚落、弟弟嘲笑,以换取生存机会。
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从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的人这般,对他展现出如此体贴温和的态度,不仅不用他再辛苦地伺候人,还愿意让他称呼对方为妹妹。
富木匠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对自己的照顾却是细致入微。阿泽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富木匠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开了那条充满痛苦回忆的巷子。
那是他黑暗生活中的第一缕曙光,也是他人生转折的重要时刻。
阿泽眼睛湿润,手指不自觉地相互扭捏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期期艾艾,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只是我是男子,要是守着铺子,来人看没有个管事的在,会不会信不过咱们?”
他的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又有初次面对新挑战时的忐忑与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