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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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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晏和来做灵前祝祷的沃尔西大神使站在门外,房间里面是交错难抑的哭声。两人只是静听着,望向各自的前方,沉默着。
爱德华二世来过一会,让约翰·冯把紧抱着母亲不愿意放手的杰弗利拖走,李清晏进去抱走了小王子爱德华。
爱德华二世向李清晏走过来,她把小王子递给了一旁的保姆。
“你又在筹谋些什么?”爱德华二世说。
李清晏并不理他,行礼之后和冯伯爵扶着杰弗利离开了。
杰弗利埋在李清晏腰间,静静抱着她不说话。他像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小爱德华呢?”
“保姆带走了,冯伯爵在那边呢,放心吧。”
“你母亲过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觉得她终于解脱了,我母亲也死于生育并发症,她生我之后身体就不是很好,所以没有和我父亲再生孩子,后来为了政治结盟的稳定才生了我弟弟,之后情况更加严重。她一直浑身疼痛,离开前她也只能一直躺着。”
“你呢?我问的是,你的感受。”
“我……我忘记了。”
她来不及去谈论什么爱、遗憾、悲痛,她还有弟弟,要办大型丧仪,要和其他家族争爵位,要和叔伯兄弟们争族长权,争军权,争财产,要防止他们把她外嫁,要和反对她摄政的大臣吵架。
“母亲很软弱,也很温柔,她已经付出了所有母亲能付出的一切温情,这里只有她是温暖的,只有她的怀抱是温暖的。但是她却一直慢慢地在走远,走远,我感受到了,她很平静,她为什么会平静,她为什么会对离开我们这么平静?”
“她的痛苦不源于你,幸福源于你,她爱你们,她只是不喜欢这里而已。”李清晏抬手用指背拭掉杰弗利的眼泪。
“为什么不可以为了我们留下来呢?”杰弗利像一个偏执的小孩一样问,抓住李清晏的手。
“殿下,她本身可能早就离去了,或许她一直都是为了你们才留下来的,只是她真的撑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杰弗利喃喃着。
他在李清晏怀里睡着了,在这个宫廷里他最陌生的人怀里睡着了。
他还是小孩子,母亲在庭院里奔跑,他去追,一直追不上。突然,身后有人叫他,那人看不清脸,依稀看见的,是阿斯特丽德常戴的那只金钗。
神殿中举行着葬礼,李清晏穿着黑色丧服站在玛格丽特身后。爱德华二世心不在焉地听着神使们的悼词与祝祷,时不时还和旁边的近侍说话。
队伍从神殿出发到墓地下葬,玛格丽特的姐姐玛丽很小幅度地向李清晏点了一下头,用眼神告诉她,她找到了。
侍卫抓到了正在往太子妃饮食中投放白色粉末的厨房女仆,可惜找到的另一个已服毒,虽然还没有死但已毒发,医师过来进行了催吐与救治却来不及了。
谋害皇室人员是二级叛国罪,由皇帝亲自审判。
厨房女仆大致描述出了送她们进宫和要求他们投药的人的样貌,她说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投放的药每个月会送进来一次,埋在厨房熄灭的灶炉灰烬里面。
所以烧火的仆人多半也是一伙的。
将厨房区域工作的所有仆人的审讯言辞和抓住的厨房女仆的证词也基本相符,通过证词找出了大部分和她同一批进宫的仆人,大致得出了那个车夫的长相。
王区内秘密搜捕送他们进宫的车夫,但是那个车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药粉将送到宫廷御医处检验,李清晏拿出一瓶相似的药粉,“这是有人在索菲亚皇后生前的饮食中投放的,我要求一同检验。”
杰弗利惊诧中起身。
爱德华二世盯着那个瓶子,“如此重要的事,你为何不在发现的时候上报,来人,阿斯特丽德·茵斯特涉嫌谋害皇后……”
“因为投药的人是罗赛伯爵夫人的侍女。”
罗赛伯爵夫人,爱德华二世盛宠的情妇。
杰弗利上前抓住李清晏的衣领,“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你害死了我母亲,你害死了她!怪不得这么殷勤,这么用心!”
“殿下,我就是因为发现了才一直亲自照看皇后饮食,但我来王区的时候皇后陛下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我不确定这种投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且这种药不是毒药,皇后陛下也不是因为这个药过世的。”
“不是毒药是什么!”杰弗利几乎已经把李清晏拎起到双脚离地了,她开始有些窒息,努力掰开杰弗利的手。
“这个药的作用是诱发胎儿畸变。”李清晏艰难地说。
“你还研究过这种药!”
杰弗利抓得越发紧,亨利在一旁劝阻,“杰弗利快把茵斯特小姐松开。”
大梦初醒般,周围杰弗利的近卫上来拉他的手,亨利上前扶住了差点摔在一边的李清晏。
“他们在我的食物里面也放了,”李清晏喘着气说,“但是既然是罗赛伯爵夫人放的,我自然以为是陛下授意的。”
李清晏冷冷抬眼看了一眼爱德华二世。
“阿斯特丽德·茵斯特你还敢构陷君主!”
一片寂静。
罗赛伯爵夫人是一个没落血族贵族的私生女,被巡猎的爱德华二世看上后带回宫里的,几乎不会拼读,也不会什么宫廷礼仪。这种在长期在饮食中投毒的行为背后需要对宫廷服务工作运转的熟悉,她多半是替人顶罪,但这人是谁就不清楚了。
杰弗利望向父亲。
爱德华二世震怒,“杰弗利,你是要怀疑你的父亲伤害你的母亲吗,你要怀疑你的君父吗?”
“至少要审问一下罗赛夫人的侍女吧。”
“你居然听信这种随意编造的故事!她明明才是最有嫌疑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阿斯特丽德负责照顾太子妃殿下,照顾母亲直到离世,如果真的是她做的,她有必要说出来吗?”杰弗利找回些理智,“只是询问一下而已,问她的侍女,如果不是,伯爵夫人也免遭些议论。”
杰弗利觉察出父亲的心虚,却想只当是眼花了。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要面对怎样的言辞与真相。
女血族先是像疯子一样的笑,完全不管侍卫钳住她的手臂已经开始扭曲,“终于到这天了,哈哈哈哈哈,这是复仇,是复仇,克里夫埋下的罪恶种子终于结出苦果啦,哈哈哈哈,他们当年就这样害死了温妮莎皇后,两个畸形的孩子啊,两次流产,这个药就是要把一个母亲活活逼死。”她怒吼着。
她曾是温妮莎皇后的五大侍女之一,李清晏一眼就看出来了,宫里却没人发现。
这次亨利也站起来了。
李清晏沉默而平静,她当年的那个孩子也是这样没有的,北境不希望皇室出生带有其他血统的继承人,给她也下了药。
她找到了下药的人,找到了药的来源。
她追查到温妮莎皇后也曾被下药,她准备把实情告诉亨利,亨利却死在了南境,真相因此而沉寂。
但有人为了这个真相在等候,她留在宫廷,等候着,一个时机。
“爱德华·麦克白,你表演的虚伪深情令人作呕,圣王和神不会放过你的冷漠和愚蠢的,你一定会坠入柏纳莉蒂之狱[ 平庸(Banality)之狱,廉教神喜爱智慧文明而厌恶蒙昧平庸,虔诚好学的人会打开萨皮安提亚(Sapientia)之门进入神的怀抱,而愚蠢之人则会坠入平庸之狱。]。”
“把她拖下去,把她的舌头拔掉!拔掉!”爱德华二世从王座上冲下来。
侍卫把女血族往外拖,她的手臂似乎生生折断了,竟然挣脱开钳制,她冲向爱德华二世,更多侍卫拔剑围上来。
“你不敢向克里夫复仇,你不敢,你恨他们,又太害怕,居然让罗赛夫人给索菲亚·克里夫和茵斯特小姐下药,哈哈哈哈,疯子一般的想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向地上啐了一口。
爱德华抢过宫卫的剑穿过她的腹部,鲜血染红白色的石质地板。
她以鲜血献祭向摩尔斯祈求,让麦克白家族的男嗣都不得好死。
用新的咒怨终结这场跨越了一个世纪的死亡诅咒。
爱德华二世拔了一下剑,拔不出来,他并不放弃,宫卫要上前帮忙都被推开了。
剑猛地离开身体,爱德华二世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他似乎很高兴,毕竟复仇成功了,他用一样的办法伤害了当年害他妹妹的凶手的女儿。
如果这是真相,那自己这么多年受到的“偏爱”是什么呢?杰弗利不是傻子,他还没有愚蠢到觉得父亲爱他,但父亲确实对他很好,比起亨利而言,他得到了绝对多的关心与帮助。
所以他可以得到一切,除了皇太子的身份。
杰弗利惊觉过来。
所以哪怕他做得好得多,哪怕会把所有重要的事交给他来做,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
亨利什么都没有,但他一定是太子。
“阿斯特丽德,你满意吗?”
“陛下呢,满意吗?”
“所以我讨厌东境的女人,”爱德华二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你母亲也这样看人,一副冷漠的自以为什么都知道的神情,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装什么,都是王血贵族,在我面前装什么,死鱼一样的女人。”
“我们都是死鱼一样的女人,那温妮莎皇后呢?”
“你不配提她!”爱德华二世疯了扇了李清晏一耳光,周围的人全部惊惧地捂住了嘴。
杰弗利也大梦初醒,看见父亲毫不体面的掌掴李清晏。
“陛下对不起她。”
李清晏见过跳井前的温妮莎皇后,见过临终前的索菲亚皇后,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是杀鱼的人,是比死鱼更加腥臭冰冷的杀鱼人。
“你不配提她!”
杰弗利站在李清晏的卧室门口,女仆说李清晏已经休息了问需不需要去叫醒她。杰弗利说不用,却也不离开。
他就盯着李清晏的卧室门,上面的漆才补过,这样近看能看出新旧颜色的不同。
咔嗒。
门开了,外面的烛火映在李清晏的脸上,她穿着东境的交衽式的白色寝衣,披了一条红色的帛。
这么鲜艳的颜色,落在她身上却是冷的。
杰弗利第一次见到她散发的样子,像披着黑色丧服的头巾,很长,垂到膝盖附近。
他想摸一摸她的头发。
“要进来吗?”李清晏问他,把门又开大了一些。
“不了。”
“这事没有这么简单的,那个药在王区和北境都很少见,没什么牟利的商机,它的原料原产地是南境,殿下知道我的意思吧。”李清晏微微倚在门框上。
“阿斯特丽德,你到底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没有你们想得那么难查,只是你们都不愿意花时间在这件事上罢了,德雷克也是拿准了这一点,生孩子死一两个女人很正常,对吧。”李清晏说。
杰弗利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杰弗利说。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是为了今天粗暴地对她还是忽略生育的牺牲。
李清晏却笑了,“去睡一觉,毕竟从明天开始,你的世界就充满敌人了。”
杰弗利看着她,半晌,说,“我想摸摸你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