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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颗软糖 Тво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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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养老院7号房间的老太太,大家私下叫她“疯女人”。
已经照顾了她三年的护工小王把今天的午饭端到7号房间,急三火四地摇起气垫床,支起小桌板,把勺子塞进她干枯褶皱如同树根的手里。
眼神迷茫的老人捏着手里的勺柄,银色的短发下是一张苍老但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倩丽容颜的脸。
她把勺子往菜里插了插,把一块白水豆腐搅得稀碎。
“你自己吃啊,吃不饱我再来喂你。我还有十几个房间要转。”小王其实也不“小”了,五十多岁的身体,微微弯曲佝偻的腰。
她也很想温柔一些,但是人在很累很困的时候,实在没有办法顾及到更多。
出门前,她叹了口气:“你再半夜跑出去,到走廊唱戏,我真的得跟你老头子申请把你绑在床上了。”
“弄得我一宿没睡好。”她嘟嘟囔囔地走了。老太太仍然专心致志地戳着那块豆腐,伸着颤巍巍的嘴唇,把半张脸埋进菜碗里。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小王终于送完所有饭菜,喂完几个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回到7号房间。
推开门她就叹了口气。她在7号房间叹气的频率倒也算不上频繁,总不至于比那几个把排泄物涂满床的、把儿女送的零食藏起来放到过期把自己吃得差点拉虚脱的、把安眠药当饭吃吃了一遍又一遍差点把自己吃死的……叹气次数更多了。
7号房间的“疯女人”倒也还好。只不过饭菜沾了满脸、满桌、满床而已。
小王给她胡乱抹了几下,擦干净脸,又把小桌板收起来,床单也抽走。
“疯女人”的老头子岁数也大了,但似乎就住在这附近,每天风雨无阻地赶过来,让他看见床上的饭菜痕迹不太好。
这家养老院其实价格算中上的。毕竟是衣食父母,到底要尊敬些。
她仔仔细细地换上了一张新的床单。
端走剩饭剩菜之前,暼了一眼钟:“一点了,也该来了。”
果然刚要出门就差点撞上一个人,“疯女人”的丈夫。
老头子虽然老了,腰也弯了,个子却仍然很高,五官也出奇地立体英挺,看得出来,年轻时候应当也是一个英俊人物。
他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小蛋糕,挠了挠头,憨笑着往后退了半步,给护工让路。
离开7号房间前,小王隔着半掩的门扉,鬼使神差地看了一会。
老人半蹲在床前,轻声细语地跟自己的老伴讲话,把小蛋糕一点点掰碎了喂给她。
原本眼神迷茫的老太太,眼里突然漫上一点可以称为“欣喜”的神采。
她吃一口小蛋糕,就忍不住问一句。
“你是哪个嘞?”
她问一句,老人就答一句,仔细擦去她嘴角的蛋糕屑:“是你老头子。”
“我老头子是哪个嘞?”
“是我。”
“你长得好看的嘞。”
“嗯,你也好看。”
“我不记得你呀。”
“没事,我记得你。”
“那我明天忘了你,咋个办。”
“我明天还来,我再跟你讲一遍。”
她的眼睛就变得弯弯的,像深秋的新月,在如同风干后橘子外皮般的皮肤上,在眼角眉梢的皱纹里,挤出一点银色的光辉。
小王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晚上睡在护工房间,恼人的戏腔不出所料地又在走廊上响起来。几个隔壁房间的老人比她先醒,骂骂咧咧,但也懒得出去管,也或者是行动不变,根本管不了。
小王只好披着衣服到走廊上,几个同事已经起来了,迷迷糊糊、嘟嘟囔囔地把她往屋子里拖。老人一边被拖,一边张牙舞爪地反抗着,把身上披着的床单都踩在脚下。
小王跟在后面任劳任怨地收拾。
暗夜,月亮,疲惫的人,凄婉甚至凄厉的戏腔。这就是养老院的每一个夜晚。
小王苦中作乐地想,别说这戏腔还挺标准,咬字也清楚,虽然她听不懂,但也不算难听。
熬了半宿,早晨起来头都疼得快裂开。小王暗暗下定了决心,今天再看见那个老头子,一定要跟他商量一下,这不绑起来是不行了,不能让老人晚上这么闹。
但一直到下午喂完饭,老人基本都在睡,她在洗衣房搓着老人的衣裤,听着隔壁同事的聊天八卦,都没有再等到那位丈夫再来。
“诶,你是伺候7号房的,你听说了吗?”隔壁的同事用手肘轻轻拐了小王一下。
小王有些疑惑:“听说什么?”
同事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嗓子凑过来跟她八卦:“我听人讲哦,她年轻时候是个唱戏的,跟着大官,怀过孩子,结果让大房赶出来了,打个半残,扔到农村等死。”
“你不要乱说呀。”小王比较谨慎,不太爱听这些没影的话。
“我哪里乱说啦。”同事急了,“我家亲戚跟她家老头子是远房,没出五服的,那还能有假的?”
她神神秘秘地,凑得更近了一点,小声道:“听说年轻的时候男帅女美。可惜了,是个接盘的。”
小王突然就有点不太想听。她把手龙头开到最大,甩手把水里的衣服狠狠怼了几下,水花溅起老高,把同事逼退几步:“哎呦,你仔细点呀!”
小王却不大乐意,直截了当地反驳她:“我看人家两口子挺好的,尽心尽力。人家这样一辈子不也到老了?我看没什么不好的。”
“嘁。”同事不甚在意地笑了一声,“老年痴呆了,什么好也忘光了。在家里待着挣不到钱,出来挣钱照顾不了她,只能送到这来。”
“自己一天打三份工,还要花钱送来伺候她。七老八十了,图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小王有些艰涩地开口:“图个爱……图个伴吧。”
同事突然响亮地大笑起来,把周围的人的目光都在这边吸引了一瞬。
小王赶紧拉了她一下:“你笑这么大声干啥,丢死人了!”
同事双手都是水,只好用手肘捣鼓她好几下:“我看不出来呀,你还有点浪漫‘细菌’嘞!”
小王不想理她,端着洗好的衣服走了。
路过7号房,她偷偷忘了一眼。
“疯女人”的丈夫还是没有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太太晚上被绑在床上,却还是唱着戏,他们没办法,只好把门关紧。总不能把人的嘴也堵上。
又是一天中午,小王给7号房喂完饭,她感觉老太太看着她欲言又止。老太太患上阿兹海默之后,很少露出这种堪称“清醒”的表情,小王觉得很新奇。
她苦中作乐地打趣道:“怎么了呀,老太太?今天饭不好吃呀?”
老太太看着她,上下嘴唇轻轻碰来碰去,嗫嚅着,却一个完整的音节也没发出来。
小王突然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在等人吗?”
老太太迷茫了一瞬,突然笑了,神情有一种违和的、少女般的娇羞。
小王继续问道:“你在等谁呢?”
更深的迷茫爬在她干瘪的脸颊上,半晌没有回答。
小王突然感觉到一种没有来由的遗憾,一种以她的人生经历、文化程度,无法具象的遗憾。
于是日复一日,她比老太太还要期待某个身影。
那个人却终究没有再来。
又是一个在洗衣房搓洗的午后,同事告诉小王,老头子在打工的时候,心脏病突发,早就过世了。
“我家里那位也去给帮忙了,都是亲戚。”同事的脸上满是感喟,小王却只感觉心像被人砸破了一个大洞,砸掉见惯生离死别的漠然,灌进名为“遗憾”的冷风。
“有什么用呢,爱来爱去。老了糊涂了,收尸都不能来。”
小王不知道怎么找回自己的声音:“……主家还许她在这里住呀?这下咋整?”
同事古怪地看了一眼:“你操心的倒是多……她老头子早就留了遗嘱,遗产除了部分丧葬的费用,全都给养老院。”
她看起来也有一点感慨:“倒也能撑几年。以后怎样……那时候再说吧。”
小王静默不语。直到晚上躺在床上,她仍然感觉胸腔里的那个洞,在呼呼地灌进霜冷的秋风。
在听到熟悉的戏腔以后,她披上衣服起身,去了7号房间。
被绑在床上的老人,在月光下睁着空洞迷茫的眼睛,完全是用本能在唱。
声音完全沙哑,音准倒还不错。
咿咿呀呀地戏腔唱罢,老人又恢复了安静。
小王裹紧衣服,在她对面的空床上坐下。老人似乎认出了她,对她友好地笑了笑。
“苏梦舟。”小王突然别别扭扭地喊了老人的大名,如愿以偿地看见那双浑浊迷茫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在等谁?”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老人眼睛亮亮的,情绪却是疑惑地。她不解地看着小王。
“你在等人……”小王却实在等不了了,她有一种想要急于公布答案的冲动。
“你在等谁……你在等黎棠吗?”她终于问出自己打听到的那个名字。
老人却突然颤了一下,看起来似乎有点冷。
小王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老头子叫黎棠……你在等他。”
老人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慢慢地,老人的嘴角勾起来了,眼睛弯起来了。像是一朵腐朽枯萎,却仍然执意要盛开的花。
她颤颤巍巍、不成语调地开口:“黎棠……”
“黎棠……回家……”
小王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遗憾。
也许比起医护的照顾,她更希望和丈夫回家吧。即使没有钱,即使穷到吃不起饭,也好过和丈夫分离。
这样想,遗忘也许是一种幸福。
老人仍然一声声喊着那个名字。似乎只要喊得足够久,她思念的人就会来。
阿兹海默会让她忘了为什么思念一个人。但爱是刻在骨血中的本能。
小王慢吞吞离开房间,不敢再回头看。
第二天,她请了一个长假。
休假的时候,她突然接到同事的电话。
“你知道不……7号房的老太太走了。”
小王感觉自己的心,格外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新来的护工照顾不好,晚上忘了给她把绳子系紧。她自己爬到顶楼的窗户边上,披着个床单。”
“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在窗边坐着。说……”
同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小王沉默着,突然有点不敢继续听她讲。
“她说呀……‘婚纱’穿好了,快点结婚……”
两日前的养老院,冷风簌簌的五楼,走廊尽头的窗台,银色的月光照在蓝白的床单上,照亮老人和月光一样皎洁的银发。
她坐在窗边,笑得如同少女怀春:“娶我呀……黎棠。”
在护工马上拽住她的那一刻,她从窗台一跃而下。床单随风鼓动,如同婚纱的裙摆。
她沉重又轻盈地落在地面,像是蝴蝶亲吻花蕊。
我迷失了回到你身边的路。
但愿我再醒来时,你会撞进我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