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翼》余岫

3、初识 封

　　封昼是在初二那年转来的，出于对新同学的照顾，当时的班主任把封昼安排在了身为班长的林夏昱身边，他当时正在清点上交的回执单，听到自己名字抬头的瞬间就对上了少年人清亮的眼，少年把书包扔到桌面的刹那，林夏昱嗅到了青柠的味道。九月的阳光正巧穿过教室后排的玻璃窗，在封昼的蓝白校服上晕开毛茸茸的金边。
　　林夏昱对班上多了一个学生其实并没有多大感觉，他本就不擅长于交际，虽然早在暑假时班级群里就对这位神秘的转校生展开了不少的讨论，但他也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管，现在班主任让他做封昼的同桌也只是希望在他对这个陌生环境还不太适应的时候能有个人多照顾他。
　　林夏昱数到第三十二张回执单时，听见椅子腿划过瓷砖的刺响。青柠香突然变得浓郁，混杂着阳光晒透布料的味道，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班长?"少年拖着尾音的声音像浸了汽水，在耳畔炸开细小的气泡。林夏昱偏头看过去，无意间撞入了少年含笑的眼。
　　“有事吗?”林夏昱的指尖在回执单边缘压出月牙状的折痕，纸张窸窣的响动里混进少年翻找书包的动静。封昼突然倾身凑近时，他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铁质椅背。
　　"教务处在哪儿?"
　　"下楼左转最尽头那间。"林夏昱看见封昼点点头，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手中的事。
　　这样短暂的对话之后，两人间就又重新陷入先前的沉默。
　　下课铃响起的刹那，林夏昱的课桌已经被围成半圆。前排的女生攥着数学练习册，目光却频频掠过他肩头投向新同桌，后排几个男生假借交作业的名义挤过来，课桌边沿被压出深浅不一的凹痕。
　　“你以前在哪儿读书啊？”
　　“为啥现在转学啊？”
　　七嘴八舌的询问里，林夏昱默默将回执单对齐边角，准备去办公室交给班主任。
　　他起身的刹那，封昼的注意力从回应后排男生的问题转到他身上。
　　"要出去吗?"封昼边说边起身"我和你一起。"
　　封昼的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同行动的搭档，这让林夏昱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轻微的点头。他手里拿着那叠码放整齐的回执单，侧身挤出被热情同学包围的课桌范围。封昼立刻跟上，动作利落，那股清爽的青柠气息再次清晰地萦绕在林夏昱的鼻端，在喧闹的课间走廊里显得格外分明。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切的明亮光带。身后教室里的喧嚣被门隔开一层，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些的走廊里回荡。林夏昱的步速习惯性地快，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封昼则迈着长腿，步伐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松散随意，几步就与他并肩而行。
　　“班长，”封昼的声音在稍显安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点好奇的笑意，“感觉咱们班挺热闹的。”
　　林夏昱目视前方，简短地“嗯”了一声。他不太擅长这种随意的寒暄，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试图用效率来填补对话的空隙。
　　封昼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疏离，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林夏昱手中那叠被压得一丝不苟、边角锐利的纸张上。“回执单每次都是班长收吗?”语气里倒听不出什么刻意的恭维，更像是纯粹的陈述。
　　“班主任交代的。”林夏昱回答得依旧简洁，视线落在走廊拐角处的楼梯。他只想尽快完成任务。
　　“哦。”封昼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从林夏昱身上移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他的视线在林夏昱微抿的唇角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上短暂停留，随即又落在他拿着回执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手指上。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林夏昱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道目光，像阳光一样带着温度，却比阳光更让人难以忽视。它并不带有审视或评判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专注，黏着在他侧脸的轮廓、微动的喉结，以及那叠被他捏得过分整齐的回执单上。这感觉让林夏昱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紧，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分，试图甩脱这无形的注视。
　　“班长，”封昼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依旧是那种带着气泡感的轻松，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林夏昱的紧绷，“你走路好快啊，赶时间？”
　　“嗯。”林夏昱再次应声，封昼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却让林夏昱握着回执单边缘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他听见封昼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那股青柠混合着阳光的味道顽固地萦绕着，甚至盖过了走廊里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刊的气息。
　　终于走到了楼梯口，林夏昱停下脚步，侧头朝封昼看了一眼，“下楼左转。”林夏昱的声音平稳，眼神示意着方向，随即率先转身继续往前走。他习惯了独行，即使是去办公室交东西这种小事。
　　“谢了班长。”封昼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浸了汽水般的跳跃感，落在林夏昱的耳边分外清晰。
　　“不客气。”林夏昱没有回头，他能听到封昼下楼梯的声音，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刚刚的这一小段路，他能感觉到封昼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不看，对方散漫又精准的步伐节奏，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夏昱独自走向另一头班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脚步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某种习以为常的、被精确划分好的秩序感，似乎被那个带着青柠香和阳光味道的新同桌，不经意地搅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