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翼》余岫

1、入学 林夏

　　林夏昱时常做梦，但梦醒之后总会陷入空白的茫然。
　　意识浮出水面时，林夏昱看见从窗帘缝隙透过的晨光。枕上留着未干的冷汗，指尖还蜷缩着某种将碎未碎的触感。林夏昱机械地数着窗帘褶皱，直到闹钟的声音响起，林夏昱才堪堪回过神来。
　　电子钟的蜂鸣刺破寂静时，奶奶的叩门声早已在木纹里浸润多时。老人特有的时间焦虑顺着门缝挤进来："开学头天要讨彩头，赶早不赶晚的。"这些年他学会用提前半小时的闹钟来消解这份焦灼，然而当毛巾还悬在滴水的发梢，催促声已然蜕变成时钟的倒计时。
　　餐桌上升腾的雾气裹着陈年训诫:"在学校要和同学处好关系""要好好学习，爸爸妈妈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给你的钱省着点花，爸爸妈妈赚钱很辛苦"，林夏昱沉默地吞咽着这些扎根在记忆褶皱里的话语。记忆里的叛逆早已风化成漠然的顺从，唯有喉咙深处泛着隔夜茶般的苦涩。
　　等到林夏昱吃完早餐回房间拿行李准备出门时，奶奶拽住他往他的兜里塞了一百块钱，林夏昱想说爸爸之前已经给了他钱，让奶奶把钱拿回去。可老人只是固执地将钞票折成方正的雪片，"带着，带着安心"。林夏昱拗不过她，只好答应着收下。看着林夏昱把钱放进书包，奶奶才满意的催促他快点出门。
　　早高峰的公交上人很多，林夏昱被挤得摇摇晃晃，好不容易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才从那种眩晕感中缓过神来。公交站对面就是市一中的校门，晨光穿透薄雾，校门口的梧桐树影被碾成碎片，虽然还是上午，但空气还是隐隐蒸腾起来，等林夏昱分两趟把所有行李运上五楼，后背早就热出了一身汗。学校没有提前给每个人安排好宿舍，只是单纯通知了每个班分到了那些宿舍，这时候林夏昱开始庆幸自己早早就出了门，整个楼层空荡荡的，林夏昱根据通知考察了班里分到的几个宿舍，他最终驻足在走廊尽头的朝阳间，然后把东西放在了靠近门的那个下铺上。
　　宿舍是六人寝，林夏昱的床边上是三个大柜子，每个柜子分了上下两格，林夏昱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拿出来放进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柜子的上格。又拿出一块多余的毛巾，用水打湿后开始擦拭自己的床铺，当他准备起身去里间重新清洗一下毛巾时，金属门轴发出生涩的呻吟，林夏昱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回头望去，湿漉漉的毛巾还在指缝间滴着水。却发现来的人他并不陌生，而对方看见林夏昱时显然也吓了一跳。"天——"来人扶着门框倒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林夏昱？真的是你？"
　　水珠顺着腕骨滑落，林夏昱把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再缓缓直起身。"好久不见。"文景的球鞋在地面蹭出刺耳的摩擦音，整个人几乎是撞过来的。"咱俩这也太有缘了。"林夏昱后撤半步稳住身形，薄荷味洗发水的气息和对方身上未散的汗味在鼻腔里打架。文景还在手舞足蹈，腕间银链撞在铁架床栏杆上叮当作响："你都不知道老刘头看见我压线录取的表情——哎，你对面这铺归我了。"还没等林夏昱回话，文景就已经用脚把行李箱踢了过去，黑色的行李箱撞在铁架床上发出闷响，林夏昱看着他扯开行李拉链后就要把床单被罩往床上放，又想起被灰尘染黑的毛巾，忍不住开口提醒:"床上挺脏的，别直接铺。"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毛巾，"等会儿你先擦干净。"文景正准备开始进行他的铺床大业，闻言突然转身。午后的阳光穿过积灰的玻璃窗，在他小麦色后颈切出明暗交界线："林大学霸，够意思啊。"
　　林夏昱转身走进里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蝉鸣，门外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着文景哼的跑调的流行歌曲，水珠顺着小臂滑落，林夏昱感觉积压在他心口的那片阴云突然散了。
　　林夏昱手脚麻利的收拾好自己的床铺，正在把衣服收拾进柜子里，他望着对面正对着行李箱发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钥匙扣上的金属小熊。"要帮忙吗？"他转头时，门突然发出钝响。
　　第三个少年用肩膀撞开宿舍门，"让让让让——"行李箱擦着林夏昱的小腿掠过。对方把东西放在文景旁边的床上，这才如释重负的转身自我介绍"我叫周明远，体育生。"一旁的文景迅速接话"我是文景，文章的文，景色的景，那个是林夏昱。"林夏昱微微颔首，余光扫过周明远T恤后背晕开的汗渍。"同学..."细若蚊蚋的声音从门口挤进来。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拖着28寸行李箱，箱体贴着动漫贴纸，滑轮在门槛卡住时发出哀鸣。他鼻尖沁着汗珠，有些局促的看着宿舍内的三人"还有空床位吗。"文景热情的起身帮他拿过行李箱"有的有的，你看看你睡哪儿。"对方显然招架不住文景的热情，眼神一一扫过三个空床位，林夏昱开口解围"睡我上铺可以吗?"林夏昱伸手指了指方位。戴眼镜的男生如蒙大赦般点头，行李箱轮子在地面碾出细碎的摩擦声。
　　穿堂风掠过新生沁着汗珠的后颈。他低头望向床位上整齐叠放的深蓝被褥，喉结滚动时镜框边缘闪过一线水光："陈...陈予安，给予的予，安静的安。"文景自来熟的搂过陈予安的肩，自报家门似的把他们三个人的名字都介绍了一遍。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呀的转，林夏昱看着对方鼻尖的汗，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对方"擦擦吧。""谢、谢谢。"陈予安慌忙接过，湿巾包装在他指间发出细碎响声。林夏昱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湿巾。"要吗?"文景眼疾手快地接过去，抬手朝周明远丢了一包。"这鬼天气，九月了还跟蒸笼似的。"
　　陈予安握着湿巾的手顿了顿。他刚擦完脖颈的汗，薄荷凉意渗入皮肤时，余光瞥见林夏昱正将分装好的收纳盒贴上标签。透明盒子里药品按用处分类，碘伏棉签和创可贴码成小小的方阵。林夏昱又从医药盒底层抽出防撞贴，撕开时发出细密的"咔啦"声。当他把印着卡通熊猫的软胶贴到铁床锐角处时，陈予安注意到他左手手腕有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要帮忙吗"林夏昱的声音突然响起，陈予安这才反应过来盯着林夏昱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不…不用了。"陈予安慌乱的移开视线，转移注意力般的在行李箱中翻找，等他再次抬头看向林夏昱时，那道伤疤的位置早已被一块手表取代。
　　窗外蝉鸣忽然拔高，混着文景翻找零食的塑料包装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还不熟练，大家轻点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