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山 叶柔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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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柔夷本是奉师命下山，路上遇见不平之事，便拔剑相助。彼时她正收拾了一伙盗贼，望见此处火光四起，便赶来灭火，紧赶慢赶，但总归是晚了些，这片地界都被火给毁了个干净。
她巡视了几圈，总期望找到一个生者，直到她挖了一个大坑，将这些村民都入土为安，一一超度，心下叹息，正当离去之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废墟中传来，细若游丝，好在修仙者耳力俱佳，她寻这声音过去，移开上面坍塌的房屋，将人给救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这个人半边身体都被火给撂得起泡，鲜血直流，叶柔夷赶忙给她喂了些丹药，施展术法，为其疗伤，好容易才将这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给救回来。她抬眼一看，便撞入了一双如初生小鹿般的清澈眼眸，她就那样依恋的望着她，眼中带嗯嗯着三分悲伤，三分恐慌，三分感激，一分怯懦，叶柔夷不由得心下一软，轻声细语地哄道：
“火已经灭了，伤我也替你治了，还痛不痛？”
*轻轻摇了摇头，
叶柔夷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呀？可还有亲人？”
*神情更加怯懦，一下子抓紧又放开叶柔夷的衣角
“我·我没有名字，没有家人……”
*说着脸上闪过畏惧之色，讳莫如深，叶柔夷见她不愿再提，只道又是个可怜人，心下不由得更加怜惜。
“仙人若不嫌弃，可否为我赐名，我·我一直都很羡慕别人有一个名字，我一直以来也想有一个自己的名字。”
*说了这番话，大抵觉得颇不好意思，又怯怯地看了看叶柔夷。
*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单单为了个名字，她很聪明，知道她现在利用的只有对方那怜悯一类虚无缥缈的情感。
与对方建立情感联结并拉近距离，取名，是一个不错的方式，起码一般人对于自己标记过的东西总不会坐视不理的。
“如若仙长不方便，那便罢了。”
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由充满希冀到慢慢变暗，叶柔夷心下不忍，便应下。见彼双眸莹润，净若琉璃，不由心神一动，道：
“以后，你就叫叶若璃可好？心若琉璃，洞若观火，内外明澈。”
*闻之，心下一喜，眼中星茫更甚，连忙应下
“多谢仙长赐名，多谢仙长赐名。那仙长以后就叫我阿璃啦！”
“你不必叫我仙长，我叫叶柔夷，你唤我的名便好。”
“不敢对仙长不敬，我能不能唤仙长姐姐，我一直期盼能有一个姐姐。”
“好。”
叶若璃嘴角暗勾，转瞬又压平了。却又猛然发觉那仙人抬手要抚她的头，不由身体一僵，强行压抑着逃离与呕吐的欲望。
忍忍，再忍一下，很快就好……
最终，仙人的手只是摘取她头上的焦黑树枝，顺带递了一方帕子。
“擦擦吧。”
叶若璃接过了那方帕子，只是迟迟不动手。
“怎么了？”叶柔夷轻声问。
“我…我样貌丑陋，恐污了仙长的眼睛。”
“不会。”叶柔夷回道。
“什么？”叶若璃有些愕然，现在的仙长，都这么好相处的吗？
“不会的，外貌上，没有谁会污了谁的眼睛的说法。”叶柔夷的声音稳而坚定，天生就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好吧。”叶若璃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恶劣的小心思，既然你偏要看，那么，你就好好看看吧，我的真容…
叶若璃似乎都已经想到了，这位仙人看到她这一番狰狞面容又会做何反应，会被恶心得想吐吗？又或者是直接晕厥？这般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大。
拿开帕子，眼前却骤然出现仙人的放大的如玉般毫无瑕疵的脸，
仙人弯下了腰。
“明明就很好看嘛，就像……芍药一样。”
仙人的眼睛盛满了星星，亮晶晶的，左边有颗泪痣，
“真的吗？他们可是说这是锁喉痕，是不祥之兆。”叶若璃不甘心又狐疑。
“是真的，它就像一朵半开的墨色芍药，你说话的时候，那片胎记边缘微微卷曲，像芍药花瓣在慢慢绽放开来。”叶柔夷满眼真挚。
仙人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她一时忘记了呼吸，就连心跳也，漏了一拍。
叶若璃心中一震，不知这是怎么了，只知道愣愣地看着她。
“而且，你不知道，芍药可是花中的美人，很漂亮的，和你一样漂亮。”
此言一出，叶若璃也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贬她了，只是说：
“姐姐喜欢就好，要是能一直喜欢就更好了。”
“你这么漂亮，又怎会有人不喜欢呢。”
叶若璃一噎，却是有些郁郁，闭口不言了。
叶柔夷环顾四周，知晓这地方不能待了，又暂时没法给这个孤苦的小孩子再找一个去处，便召唤出逝川剑，只能带她上山了。
叶若璃又有些空落落的，头发上被碰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清凉，像被露水浸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截被摘走的树枝，好像不该摘。
她总感觉心里一会儿空一会儿堵的自己也搞不清楚，也不想这样，越想越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一抹素白绸带飘在叶若璃面前。
“凡人御剑飞行难免危险，不若抓紧它，它是我功法弱水的伴生灵器，有灵，会保护好你的。你也可以抓紧我的衣服。”
叶若璃看着眼前洁白的绸带，突然升起了一股想把它弄脏的欲望。
“姐姐，我身上脏，真的可以吗？”叶若璃柔柔地问到。
“当然可以，衣服脏了，再洗干净便是，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便…谢谢姐姐啦。”叶若璃灿然一笑。
叶若璃一手握住叶柔夷的袖袍，一手握住这白带，又坏心眼地多蹂躏了几番。
这主人和灵器都浑然不觉，那素练还自觉地在她臂上绕了几圈，好像不太放心，又在腰多缠了几圈，方才满意。
叶若璃第一次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有些晕晕乎乎的，许是一会儿，又许是过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她们在一椽茅屋前落了地。
弱水也顺势回到了叶柔夷的身边，绕过她的后颈，顺着两侧鬓发穿行，如同有人替她梳发一般，灵巧地收拢、缠绕、系紧。最后，在发尾处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尾端垂至腰际，随风轻晃。
整个过程不过三次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脑后那个结，白带微微发热，蹭了蹭她的指尖。
茅屋里的红烛灯笼尚未燃尽，虽微弱，却也照亮一方，橘黄的温暖，像是坚定地在等晚归的人回家。
“你先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弄些吃的。”
说罢，便进了屋。
叶若璃听话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月亮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墨色的云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又飘了过去。
然后，一股焦糊味溜进了她的鼻腔——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她素来不拿这具身体当回事，此刻，它却造了反。
“饭好了。”叶柔夷端了一只碗出来，笑得讪讪，不自在地躲避叶若璃的目光。
叶柔夷端着碗出来的时候，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已经不成形了，黏成一团，边缘泛着焦色，汤也几乎收干了，像被灶火多留了一会儿。
她把碗放到叶若璃面前，顿了顿，眼神胡乱地飘向别处，说:“明日我带你下山，吃大餐。”
叶若璃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她不知道什么叫“糊”，不知道什么叫“焦"，不知道什么叫"黏成一团”。她只知道面前有一个碗，碗里有东西，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有点烫，她不习惯，往后缩了缩，又往前凑了凑。
她拿起筷子-那双筷子对她来说有点长了，她攥在靠近筷头的位置，像拿一根短棍--挑了一团面送进嘴里。
面很软，软到她不用嚼就能咽下去。有点苦，有点咸，但她不知道那叫苦和咸。她只觉着舌头底下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和凉水不一样。
她没停下来。第二口比第一口快，第三口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怎么握那双长筷子。碗底最后一团面被她扒干净了，她端起来把剩下的汤也倒进嘴里，碗沿磕在牙齿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她放下碗，抬起头。
叶柔夷还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她。
叶若璃张了张嘴。她不知道“好吃”怎么说，她这辈子没说过这个词，也没听人对她说过。她想了想，把碗往前推了推，指指碗底，说:
“没有了。”
叶柔夷愣了一瞬。
她蹲下来，把那只有些笨重的碗拿在手里，看到碗底被刮得干干净净，连汤渍都没剩。
她没有笑，只是伸手把叶若璃嘴边粘着的一小片葱花摘掉了。
“明天还做。”
叶若璃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小，像怕点大了会把这句“明天还做"点碎似的。她觉得这支蜡烛的光确实比别处的暖。
月色温柔。
叶柔夷收拾好残余，见天色已晚，只能暂且将其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明日再做打算。
叶若璃有心拉进距离，探听到更多信息，主动开口道：
“姐姐，宗门里有几个人啊？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姐姐可不可以多给我说些关于姐姐的事，我想多了解姐姐一些，我…我也不想给姐姐成为姐姐的麻烦。”
叶柔夷见叶若璃神色惴惴，便出言安慰道：
“不会的，你不必担忧，这里很安全。师父他们都很好相处。师父他常年闭关，门下有三名弟子，我，阿照和阿影。阿照他性情骄矜，不过本性善良单纯。阿影腼腆怯生，常年待在自己屋子里，你也不常见她。以往都是龟爷爷照料着我们三个，龟爷爷嗜酒，性子如顽童，为人很和善，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他。”
“好，我记下了，谢谢姐姐。”
叶若璃甜甜一笑。
一路上，两人就这么搭话，倒也不嫌寂寞。只是春风尚有余寒，叶若璃也不免打了几个“阿——秋”。
叶柔夷将袍子围在叶若璃身上，安慰道
“你瞧，不远处那个大大的榕树那就是了。”
叶若璃心下稍安。
她们又一起走过了很长一段路，路上有风，有月，有溪水潺潺，有草木葱茏。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草，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花，它们就静静地呆在那里，不需要谁的赏识，也不需要谁的认可。
走了很久，直到过了一段小拱桥，穿过了一片竹林与芭蕉，见一棵大榕树巍巍矗立，榕树下是一落清静雅致的庭院。
越过篱笆，最先入耳的是竹笕的引水声，清清泠泠，像是谁在敲一片薄瓷，水从半剖的竹管里淌下来，滴进那口青苔斑驳的大水缸，溅起细碎的回响，花架缠绕着南面的篱笆，药圃倚靠着北边的矮墙，哪怕主人多日未归，也依然葳蕤芃芃，檐下的风铃与引水的嘀嗒相应成趣，唯有落了灰的藤椅与石桌上被落叶占据星位的棋盘，悄然诉说着主人的离去。
进了屋，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放着一把古琴，右手边摆了书柜桌案，桌案旁清供着两三枝桃花，左手边是被屏风珠帘隔出的卧房。
叶柔夷将叶若璃安置于内室，自己则在外间的竹榻上歇息。
床榻以金丝楠木制成，床头悬着小小香囊。叶若璃裹着草木的清香，伴着淡淡水汽，安然入眠。
屋外是大片的竹林和疯长的野花野草。
叶柔夷晨起后，与叶若璃交代了一下，便来找龟爷爷商议。
“我这次下山，并没有遇到什么异样，只除了，遇到了一个小姑娘…”
话到此处，叶柔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老龟倒觉得又新奇又惊喜，平时叶柔夷沉稳可靠，少见她露出这般窘迫的样子，生出二三促狭之意，接饮了口酒，出言打趣道：
“你可是把她带回来了？”
叶柔夷手指用力捏了捏袖子，开口道：
“嗯，她…她已无亲人，所在的村庄已经被一场大火给吞噬，不剩什么了，她无人可托付，我便暂时将人给带了回来。”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但还是补充到，“如果找到清白可靠的人家，我会把她送走的。”
“哦？带回来了个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老龟举起酒壶来遮掩那几分的笑意。
“叶若璃。”
老龟神情微变，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
话说至此，忽听一声尖叫响遏行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