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灵晓

2、目送

　　乔语琢磨不出他的语气到底是惊讶还是惊吓，只好支支吾吾地蒙混过去：“额……陆淮，是的，没想到……”

　　她侧过脸去假意捋一下耳鬓的碎发，好让尴尬的神色不会直面陆淮。

　　“乔语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对面的人恭维说。

　　若不是乔语会照镜子差点都信了，不过这种环境下的客套话岂可当真，权当交际的手段罢了。

　　“呃……你也……也没变。”乔语听见自己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言不由衷的话，连自己都变得陌生了。

　　“来来来，先坐下，就坐我旁边。”陆淮把手搭在隔壁的椅子上示意。

　　乔语那礼貌的微笑僵住了，说实话，她并不想坐在陆淮隔壁，可到底是尴尬还是怕出糗她也没搞明白。

　　此时旁边一个略为发胖的女人出言解救：“你们几个大男人定是要喝酒的，乔语一个女生可不方便，还是来坐我隔壁吧。”

　　乔语那暗淡的瞳孔不由得亮了一下，向那个女人绽开一个感谢的笑容。

　　几番周折之后，乔语终于尘埃落定，恰好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乔语，你是不是不认得我了？”谁知旁边的女人又开始搭话了。

　　乔语怔了一下，把头扭向女人那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见那微卷毛躁的棕色头发中隐约有几条新抽出来的银丝，额头有几道淡淡的皱纹，纹过的眉毛已经有点掉色，泛出一种奇异的蓝调，眼皮有点耷拉，显得那略带血丝的瞳孔有点疲惫不堪，下面还点缀这一张干瘪的红唇。

　　她脑海里闪过大学的各位女同学，一个个身影在脑子里转了个圈，都很难把眼前的人对应上，最后只好无奈的摇头。

　　“好你个乔语！”那女人嘴角一撇显得有一丝骄横，那梭子般的手指忍不住在乔语手臂上拧了一把。“你以前经常问我借书来着，嘴上称姐道妹的，现在居然不认识我。”

　　乔语心里一咯噔，原来是大学学生会的师姐娇秀，以前白暂纤瘦，和现在活脱脱是两个人，怪不得认不出。

　　“秀姐！”乔语讪讪地喊道，好像在上演一个姐妹相认的戏码。

　　“好家伙，现在才记起我来了，啧啧。”娇秀占了上风，不由得手肘撑在桌上摆起了姿态，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一条光彩夺目的钻石手链。

　　“可别怪乔语，想必是娇秀你太富态了，和大学时候那个小身板天差地别啊。”东耀搭嘴说。

　　“娇秀可是嫁了个好老公，三年抱俩，现在人也成了富婆样，有够别人羡慕的。”旁人七嘴八舌道。

　　娇秀被众人夸奖了一番，眉毛高扬地飞舞着，已经有点飘飘然，便开始揣度起隔壁的乔语：“他们说得太夸张了，哪有那么富贵，吃饭还不是要自己吃。对了，乔语，你结婚了吗？”

　　乔语心里一紧，果然这年头去哪都躲不开这种问题：“呃……还没……”

　　“你说你生得这般水灵灵的模样，肯定要找个有钱的老公，我跟你说，什么爱情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带钱回家……”

　　乔语一向灌不进去这些现实的话，怎么说，她总觉得两个人起码需要感情才能在一起吧。

　　她只好一边“嗯嗯嗯”地敷衍一下，眼睛无措地落到其他地方，刚好与对面陆淮扫过来的目光交错了一下，她感觉有点尴尬，把眼皮再低敛些，又转头偏向娇秀，装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样子。

　　实际上，乔语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逃避大学时那盛开过的凤凰花，逃避在宿舍楼前的偶遇，逃避曾经节奏相同的心动。

　　时过境迁，不过是自己放不下而已，笔下的故事已经不能改写了。

　　“很高兴大家能来参加我的婚礼！”

　　此时，苏月挽着丈夫来到桌前敬酒，装有香槟的高脚杯依次相撞发出一阵阵清脆的交响乐。

　　“陆淮，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帅！”苏月跟陆淮碰杯：“你小子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也请我喝喜酒？”

　　“快了，快了。正要向你讨教经验呢。”陆淮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到时你们可要赏脸啊！”

　　苏月掩嘴笑说：“那肯定要去的，东耀你学学人家，整天吊儿郎当的，都换多少个女朋友了……”

　　听到陆淮的话，她好像心里有些东西落地了，有些年深日久的东西终于可以就地掩埋，是应该高兴。

　　“娇秀姐，好久不见，听说你老公做工程的，那你肯定酒量不浅。来来来！大家都要赏脸给我喝完！”苏月咯咯地笑着，那红唇笑成了一条线。

　　乔语只是站起来举酒，她肌肉牵扯着僵硬的嘴角，嘴上说几句吉利话，从众着当一个合格的客人，仅此而已。谁又想知道那些场面话里面有几分虚情，几分假意呢？

　　不知道是不是不胜酒力的关系，她只觉得眼前人头晃动，睁眼闭眼间，席上的宾客消失了大半。

　　她踉跄着走出门口，门口紫色假花做成的垂拱门已经在拆卸了，原来的一束束铺散在地上，零落成一枝枝孤立的玫瑰。

　　随之她看到那个电梯里胖大的身影覆面而来。

　　“老公，你怎么才来？”一把熟悉的声音说。

　　胖男人脸如红妆，正用牙签剔着牙说：“我兄弟今天好兴致，都快把我灌趴下了。”之后随手搂住隔壁的女人，乔语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娇秀？

　　“讨厌，我都在这里等了你五分钟了。”

　　两人卿卿我我地离开了。

　　乔语不想和他们搭同一部电梯，便放慢了脚步走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到娇秀夫妇背后的陆淮，陆淮应该没有注意到她，脸上没看到什么表情，和电梯里面的所有人一样，疲惫而木然。

　　那张与回忆已经毫不相关的脸在不断缩小，缩小，最终变成了看不到的缝隙。

　　她只是微笑着，像是在欢送，眼角却不经意湿润了，但没关系，她现在应该搭一下班电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