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灵晓

1、重逢 在

　　在局促的电梯中，乔语觉得身后有人挤着她。

　　她拽紧了挎包的绳子，把它从侧面移到了前面，同时警惕地往后扫视了一下，只见身后一个大腹便便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正四处张望，顺便把腰间皮带往上提了一下，那充盈的灰色西裤好像就有点顾此失彼，短了一截露出那双宽大的鳄鱼皮皮鞋。

　　乔语眉头皱了一下，便把脸扭过去，再盯着那个人久点恐怕今晚会做噩梦。

　　闷热的空气中还有一股混合烟草和汗味的臭味。

　　幸亏去的地方在三楼，不然呆久一点她都要犯头晕。

　　突然，她屁股好像被摸了一把，那种触感闪电般传递到她的脑中枢，整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呃——她还没来得及喊，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后面的人把她冲了出去，一下子鱼贯而散。

　　虽然惊魂未定，她暗自拍了拍胸脯安慰自己兴许是错觉。

　　乔语调整了一下呼吸，发现已经到了目的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红色的海报，上面身着婚纱礼服的一双璧人互相依偎，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本来她也是不想来的，大学毕业的同学已经八年不见了，别人肯定都已经是功成名就了，她这种白天挤地铁晚上城中村的普通打工人又能和他们聊什么呢，连自己的工作都无法开口吧。

　　但苏月是她大学舍友，算是班里比较熟的，加上酒席的地方和她工作的地方很近，也不好推脱，所以终究是来了。

　　她今天穿著了一双并不常穿的卡其色高跟鞋，故而脚步有点局促，本来想着平常打扮就好，但是如果一身牛仔裤白布鞋会不会太丢人了，于是穿脱好几次还是换了平时嫌高的高跟鞋。

　　为了避免丢人现眼，她今天还破天荒地花了妆，用她那买了几年都未曾用过几次的化妆品，毕竟平时上班那么忙谁还有时间化妆呢，但是没想到太久没化了手生，她照着镜子硬生生看到自己的眼线控制不住地画得歪歪扭扭，就像一条正在蠕动的黑虫子。

　　她努了努嘴，镜子里的人更加显得怪诞可笑。

　　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足足用了两个小时才尚且能见人，谁知道差点赶不上地铁，平常若是穿着白布鞋地话她能跑得飞快，但可巧今天是穿不习惯的高跟鞋，她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敲击着地铁站那灰白色的沉闷地面，然后脚步声埋没在人群当中。

　　在地铁那玻璃门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出门前还刚卷的头发已经因为路途颠簸变得有点毛躁，那一袭压箱底的白裙子的荷叶边似乎有点褶皱，原来的弧度耷拉下去，塌塌地贴附在裙摆上，还搭上那双上一年姐姐送的卡其色鱼嘴粗跟高跟鞋，乔语不禁感慨，这装扮和她的人一样不合时宜。

　　经过了地铁和公交车的摧残，她想着现在的她肯定比在地铁玻璃门看到的更凌乱吧。

　　白色的身影就这样模糊了，等定睛一看，眼前便展现出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你好，请问是哪方的亲友？”

　　“我……我是女方的大学同学。”

　　“好的，礼金的话交给我就行了。”

　　乔语拨开腰间的挎包，淡黄色的人造皮革上面挂着一个黄铜色的小锁，她轻轻把锁拧开，从里面摸索出一个被挤压地有点皱巴的红包，那原来红色的边都已经褪成了白色。

　　“不好意思，可能是刚刚挤地铁的时候挤到了。”她小声地辩解道，局促不安地想挽回一点颜面。

　　“不打紧的。”对面的人安慰着，但乔语分明看到那人眉头挑了一下。

　　“乔语？”合照的人群刚散开，苏月便看到乔语的身影，连忙过来打招呼。

　　苏月熟稔地把手搭在乔语肩上，就像当年大学一样，只是今天的手上还束着两只三四指粗的龙凤金镯。

　　“可算把你请来了，都多久没见了！”苏月原来那素净的脸庞隐藏在浓妆艳抹之下，笑起来那大红唇包裹着上下两排玉米般的牙齿。

　　乔语一贯是反应慢的，她怔怔地笑着回应了一下：“那不是你太忙了，我们都没空聚一聚。”

　　“正是呢。”苏月抿嘴一笑，那眉眼一弯，粗大的眼线便要延伸到了鬓发。

　　她伸出手来指了一下大厅里靠墙的那桌，那龙凤镯子便碰撞出了一阵清脆的呻吟：“那边那桌是特地给你们准备的，你先去坐坐。”

　　乔语顺着苏月那染着凤仙红的指尖斜眼望去，那桌已经落座了好几位，只是背对着她，她无从辨别。

　　“好。”乔语点头和应，但刚好旁边有人跟苏月耳语，苏月脸上的表情变换了好几种，都是刚才乔语没见过的，可谓是谈笑风生。

　　乔语眉间蹙了一下，虽然这种人情往来早已见识，但区别对待落到她身上也未免有点失落，她轻叹了口气便想只身向着那同学桌走去。

　　穿梭在席间过道的人群中，交头接耳的宾客脸上洋溢着一种沉浸在交际之中的活力，是乔语所不具备的，她向来只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当一块生硬的布景板。

　　穿着高跟鞋好像踮着脚，脚跟也不够踏实，乔语想起了灰姑娘穿水晶鞋的故事，也想起了红舞鞋的故事，代入了自己仿佛足下穿的并不是高跟鞋，而是锋利的刀尖。

　　一桌桌盖着丁香紫色绸子的宴席，在孔雀绿的地毯上显得如此优雅高贵，大厅上方悬挂着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微黄的灯光把周围照成了一副流光溢彩的图画，而白裙子的乔语便是那一点突兀的留白。

　　眼看乔语离那张摆放着粉底黑字“同学席”三字的桌子越来越近，她听见了一阵久违低沉的男声。

　　“陆淮你这小子，看你这行头，定是发财了。”

　　“东耀少说笑了，在你身家面前，我们总是不够看的。”

　　那故人的身影正好背对着乔语，她只能看到那白衬衫背后被椅被倾轧出的皱纹，又像是她心里炸开的涟漪。

　　怎么他也来了，乔语心下嘀咕，忐忑中有种被压下去的喜悦，但那喜悦很快就被眉头压住了，被脚步踟蹰住了。

　　她心烦意乱之间，竟然没留意地上有从天花板失重掉下的心形气球，那尖尖的鞋头便是一脚，“嘣——”地一声，在原本喧沸的炸锅中又冒了一个泡。

　　附近众人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她心里一紧，嗓子更像是被掐着似的，嘴巴半开着发不出一句音。

　　那白衬衫也转头过来看着她，当初那眉如远山，目如秋水变成了稀松的蓬草，无光的鱼珠子，当初棱角分明的轮廓变得圆阔，只有眉宇间还依稀有几分以前的影子。

　　“乔语，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