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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 他或许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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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安,我好喜欢你。”裴时道。
“我知道。”
“你怎么不说喜欢我。”裴时抱怨。
因为我也不知道。爱这种东西是沉重的,陆照可以坦然面对对裴时的喜欢,但却说不出爱他这样的话。
“再等等吧,裴徵玉,给我一点时间。”
裴时嘴上说着要陆照给他暖床,但真到了晚上又舍不得,他才刚捂热陆照的手,真要陆照把被窝暖热一宿都不用睡了。
“殿下,我明天要走了,等我腊八来找你,记得给我留饭。”
“映安有什么忌口吗?”裴时问。
“我不吃葡萄干。”
裴时才刚对天发誓说要相信陆照,陆照走的时候又开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不要丢下他一个人之类的话。
陆照笑着一一应下,上前在裴时额头亲了一下做离别礼,“那我走啦。”
陆照一走裴时又开始数着时间过日子,他的副将嘲笑他说他像望夫石,裴时笑而不答。
裴时要和陆照的见面的日子里不会有任何差池,不见血,不混乱,安稳平和。那些不安分的人他都会除掉,他不允许这里有人威胁到陆照的生命。
裴时算得挺好,可陆照自己不想活。
陆照算着日子,在裴时对他情根深种前斩断他们之间的牵绊,让他们都拥有崭新的未来。
陆照将手里的书合上,早知道当时就离他远一点了,这些因为血液相融带来的蝴蝶效应真的好麻烦。
他从书桌旁起身,去案几上换了本新的,继续找能够两全的破局之法。
已经第七次了,他还是没在浮生故地的藏书里找到脱离循环的方法。
他和裴时的过往太不堪,不堪到他都不想回忆。
可偏偏裴时和他的命运缠在了一起,生死与共,性命相连。
他从前想,有没有办法让裴时站在他这边?用恩情困住他是可行的吗?
把裴时教成他想要的样子,就像幼时养的浮光一样,对他人狠厉,却会亲昵地蹭他的手指。
陆照这么想也这么做了,第四次重来时他找到了只有十岁的裴时。
刚好是一个灾年,裴时的故乡陶九镇的收成不好,他们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陆照出高价要带裴时走,但裴父和裴母坚决不同意,宁愿自己为奴为婢也不愿让孩子遭遇这些,陆照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夫妻俩松口,他如愿带走裴时时问裴时,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凌驾于我之上,你会想杀了我吗?
裴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陆照想,他或许不该为难一个刚离开家的孩子。
他让裴时入学堂,读史书,学骑射的同时也在接济他的亲人,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裴时弱冠时,先帝再次找回了流落民间的皇子,正是裴父裴沂。
裴时一下就从陆照的下人变成了皇孙,先帝听闻此事,接机敲打了陆家,裴时再次回到了家人身边。
先帝在找回裴父的第二年驾崩,遗诏里让裴沂登基,裴沂登基后改国号永安,大赦天下。
陆照在裴时离开的第三年等来了陛下的婚约,他想:这份婚约逃不掉吗?
逃不掉就逃不掉吧,只要不消耗那份他自以为的恩情有什么是做不了的。
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更是在陆府前接到身着嫁衣的裴时时愣在原地。
他不在意皇恩,可他的父亲却不得不在意。
新婚夜陆照来的很早,他问裴时到底想做什么?裴时用手指抹掉唇上的口脂,漫不经心,“当然是祸害你呀。”
他看着裴时的眼睛,对视片刻转身离开,或许,裴时根本不可能站在他这边。
裴时从来都分的清,他的父亲被认回皇家,那从前陆照逼着他做的事,读书,射艺,现在都会有人求着他学,他所做的一切就像一个笑话,他的心血也如此一文不值。
他离开喜房时外面的酒宴还没有结束,他站在院子里还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
他突然很难过,很委屈,眼睛也不舒服,他用衣袖去揉眼睛,眼泪就不自觉地落了下来,越擦越多。
为什么摆脱不掉这份婚约,为什么要被和裴时捆绑在一起,明明已经尝试过了各种方法,什么样的结局都见过了却还是走不出这个循环,他到底要重来多少次才能拥有新生?
回到故乡时他找了苏扶朝,苏扶朝很意外陆照会来找他,苏岭止很少和他提及她的亲生孩子,她和兄长谈拢条件后便一直当自己没有这个孩子。
陆照明显刚刚哭过,眼尾通红,睫毛也是湿的,这位活在师父口中的血缘上是他的兄长的人好像遇到了特别棘手的事。
陆照看着苏扶朝,下定了决心,“我们做个交易吧。”
苏扶朝无声轻笑,陆照根本没有和他做交易的筹码,他什么都没有,只是名义上的少主,活不过知夕之岁,注定要成为灵霄树的养料,这样的人凭什么和他做交易?
苏扶朝久久不说话,陆照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准备好的措辞堵在喉咙里,只变成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二天他就进了灵霄树下的藏书阁,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寻找到重获新生的办法,经历过几遍相同人生的他做出了他精力和能力范围最大的改变,结局不尽人意,好像所有的负面影响都被积压到了一起,他的精神也不怎么好。
再一次被噩梦惊醒时,书室来了一位客人,来人与他面容无二,唯眼尾一颗泪痣足以区分二人,这个人是陆照血缘上的亲生父亲陆暨。
陆照出生后就被送到苏岭止的兄长身边养着,他经常能见到苏岭止,却很少能见到陆暨。
来人在他对面坐下,陆照清理了凌乱的桌面,给陆暨留出一片整洁的空间用以阅读。
陆暨见状想拦,但陆照的动作很快,没等他拦,原本堆在桌面的书就全被码在地上了。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陆照听到对面的人叹了一口气,寂静的书室里传来他的声音,“阿照,你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陆照自己也不知道,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亦或是发觉自己陷入困境后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没说话,兀自翻着书,陆暨见他不理人,也不想自讨没趣,但一抬眼就可以见到憔悴,颓丧,满身死气的陆照。
到底是亲生孩子,他还是不忍心,“你去睡一觉,等醒来再面对这些好吗?”
等我一觉睡醒,我就要面对新的难题了。陆照想。
“不用了,如果没法解决我的困境,我不会睡好觉的。”
他和陆暨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出于对长辈的尊重他回答了陆暨的话,拒绝了他的提议。
两人又再次陷入沉默,陆照偶尔抬眼都能看到陆暨坐在对面看着他。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陆照在书页上画下一道线。
这里又不是什么风景明致的地方。
他在桌上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符。
“阿照。”
陆照闻言抬头,陆暨突然笑了一下,他唇角扬起,眼睛却是明亮的,陆照甚至可以看到他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你不想活,对吗?”
活着是很好的,可以见到美轮美奂的风景,吃到五味俱全的美食,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不是的,父亲,我想结束我的痛苦。”他否认陆暨的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痛苦,可我感受不到幸福。”
陆暨问:“那什么是幸福呢?”
陆照回答不上来,他好像从来没有幸福过,没有被人坚定选择过,没有被人无条件偏爱过,永远都是退而求其次的存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照想让他走,如果他不走,他自己也可以换一个地方继续找脱离苦海的办法。
“你前几天找苏扶朝时想和他做的交易和我做吧。你是我的孩子,我在你的人生里缺席太久,算我对你的补偿好吗?”
幼时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团子已经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他欣喜于他的成长,又在怅惘他的缺席。
陆照将画了几个符号的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下他的请求,推到陆暨面前,“麻烦您了。”
前三次的重来里他早已知道裴时的死亡也会导致他的死亡,既然这次裴时没有变成自己人,那就试试他的性命对裴时的影响。
他和陆暨做了交易,一边寻找着破局之法,一边处理着裴时的烂摊子。
裴时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来祸害他的,在第九次听到裴时和某个王公贵族的孩子起冲突时,他有一点生气,可又想到他和裴时关系的僵局,其实陆暨也没说错,活着也挺艰难的。
裴时在外面鬼混到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看到等在院里的陆照,有些意外的同时也有些惊喜。
“公子这么晚还没有歇下是在等我吗?真是受宠若惊啊。”
陆照没搭话,静静地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深秋露重,裴时刚出过汗,现在却实实在在冷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进屋等,院子里这么冷,真把公子冻到了我会心疼的。”
陆照道:“我只来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必进屋。”
裴时闻言,猜到他的来意,不屑道:“公子这是准备教训我?你不会还以为你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吧?”
裴时朝陆照逼近,很快便遮住了落在陆照头顶身上的月光,裴时已经和陆照长的一样高了,陆照没反驳他的话,像是默认了他的羞辱。
裴时心中怒火更盛,他一把掐起陆照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陆照一时不防,被他掐得生疼。
陆照在故乡的这一个月时间里耗费了太多精力,现在整个人都格外虚弱,根本挣不开裴时的禁锢。
陆照的脊背砸在床榻上时裴时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陆照现在的状况,乌青的眼底,苍白的脸色,无光的瞳孔。
看着陆照这个样子,裴时内心有一丝动摇,他现在做的事真的让这个人这么痛苦吗?
裴时说:“今晚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