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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全部 所以那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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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早已替他伪造了身份证明,连着盘缠银票都一起塞给他,将他送到浮光森林外围,最后在他手中画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符咒,告诉他,裴徵玉,往前走,不要回来,如果你想去找你的家人,尽管去,不想找这些钱也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还有,不要再试图回到这里,不管今晚你看到什么,发生什么,都不要插手,往前走。
说完转身离开,陆照的脚步很快,他想追,却发现自己无法向前,他的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完完全全阻隔两地,他看着陆照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也无从得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天火光漫天,从陆照离开没多久就开始烧,一直到黎明拂晓时火光才暗下去,他看了一夜,没有人从森林里出来,火也被那道屏障阻拦,烧到了他的脚边却无法更近一步。
被大火吞噬的土地里升起点点浮光,浮光远不及他从前见到的那般明亮,到底出了什么事。
梦里的他等到了日出,太阳升起掩盖了浮光的光亮,他收拾起脚边的包裹离开了。
梦里的他确实如陆照所说再也没有过,但现在的他是一定会回来的。
跟着梦里的自己向前走,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被皇帝认了回去,连着他的母亲和兄长一同留在上京城,这些年也在找他。
在梦里得知真相的那天早上他的心情很复杂,他曾经想他只是一个乡野村夫,没能力做出对不起浮生故地的事,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他不想陆照同那个少女一样难过,更不想让陆照哭。浮生故地的族人于他有恩,他不能忘恩负义,没等他做出决定,他就做了浮生故地被烧的梦。
他还做过很多奇怪的梦,却只有这个梦是连贯的,和目前的他有关联的,他很难去形容这些梦给他的感觉,充满遗憾又无比真实,好像真的发生过一般。
那按照这些梦的趋势,他也会爱上陆照吗?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梦里的自己总是会爱上陆照?
爱上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样的戏码只会发生在话本里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爱啊恨啊什么的哪有活着重要。
直到他梦见和陆照的大婚。
原来自己的梦境是有关联的,梦境的开头是自己被陆照捡回浮生故地,一直到他陪陆照度过最后一个春节后,接到副将的急报离开,又死于边关,轮转七次,都是他的人生。
不断重复,不断探索,不断被修改,不断纠缠的人生。
他甚至还能看到陆照的母亲和她的友人交谈,她的友人语气轻蔑,“裴徵玉不过是我给映安找来的亲缘,映安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杀了。”
陆照的母亲一样傲慢,“映安很喜欢他不是吗?也对,一个全心全意站在自己这边,永远留在身边给予情绪价值的人没有人不喜欢。”
原来自己只是被找来做陆照的亲缘,像解语花一样陪在陆照身边,为陆照而来,连自主权都不能拥有的玩意儿。
陆照知道吗?他也这样以为吗?他是陆照的亲缘,那他的父母呢?不也是他的亲缘吗?为什么只有他要永远向着陆照?
因为他对自己有恩情啊,向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可他又觉得不甘心。
那些人生里他得知真相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的不甘仿佛化作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的他喘不过气,也没法挪开。
所以那些人生里的他选择了妥协吗?和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度过一生。可是陆照喜欢他什么呢?脱去一起长大的情分,他还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意的?
他想不明白。
——
回到父母身边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尽管他相信梦里的自己,一路走来也花了不少时间。
皇宫庄重威严,他跟着皇帝的贴身内侍走在宫道时,向宫外看了一眼,恰好有一只小鸟飞过,湛蓝的天空被它染上一点黑色。
内侍说:“陛下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要不是因为有位皇子丢在民间,他们这些人可一辈子都没机会进宫。”
他没吭声,他莫名的想到有一段人生里,陆照问他,你会把我当别人的替代品吗?这个内侍的意思是,他爹这些年也见过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会不会认不出他?他的家人身边会不会早就有了一个和他年岁相仿,容貌相似,性格相当的人?
内侍突然停下了,他不明所以,内侍道:“你在这里候着,我去通传。”
凤仪宫。
是皇后的居所。
他没等太久,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女人,她的衣着华贵,脸色也不怎样好。
这是他的母亲陈莞,和记忆里那个带着他上山采药的人相似却又不同。
陈莞遣退下人,将他迎进殿内。
再见多年未见的亲人本该是一件喜事,却因为皇家蒙上一层无法掀开的纱。
“皇后殿下。”
陈莞扶额缓解头痛,“你不是来认亲的吗?认亲这样叫?”
裴时愣住,半晌道:“我没有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和家人在流民中走散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而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们应该更倾向于小儿子已经不在了吧。”
“殿下,我贸然来认亲是不是很没有说服力?”
陈莞笑了一声,意识到失态,道:“你很像我的孩子,我们一家人从村庄里北迁的时候家里早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了,那些人拿着祖传的镯子,玉佩,银簪,金簪什么就来了,说这是我留给他的。”
“如果当时真的有这些东西,我们就不用北迁,我和我的孩子根本就不会走散,他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所有人都说那年灾荒,又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肯定早就没了,但那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我知道他还活着,我只是……找不到他而已。”
“殿下从来没想过收养一个孩子吗?同那位殿下年岁相仿,秉性相似,容貌相当的孩子,看着他长大,就像那位殿下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裴时的话是很大逆不道且失礼的,但陈莞并没有责难他,解释:“如果他确实不在了,我可以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还活着啊,陛下刚登基的那段时间格外忙,太子也没法进宫陪我说话,我就让宫女去宫外给我找些消遣的玩意回来,宫女给我带回来了一些话本子,我不认字,就让认字的宫女给我读,时间有些早了,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个真假少爷的故事。真少爷回到家时发现所有的亲人都向着假少爷,对他不闻不问,冷漠地看着假少爷害他,最后让他去替假少爷定罪,枉死诏狱。
我夜里做了噩梦,我梦到我的孩子站在我面前问我,娘,你根本不爱我对吗?我走丢了你不找我却想着收养一个和我相似的孩子,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我说我怎么会不爱你呢?你是我最爱的孩子啊。他说我一定会回家的,娘你等等我好不好?我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边说边哭,我抱着他我也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本宫有些失态了。”她说完这些话就整理好了情绪,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刚刚同一个陌生人倾诉过。“公子同其他来认亲的人一样,去见见陛下和太子,在宫里住一晚再离开吧。”
裴时什么都没说,陈莞朝殿外道。
“来人。”
先前为他引路的内侍进来,想要带他出去,裴时却不动,“殿下,我好像可以证明我就是那位殿下——唔”
内侍连忙捂住他的嘴,唯恐惊扰陈莞,皇后这些年的精神一直不是很好,这个连信物都没有的人却敢说自己就是那位殿下,活腻了吗?
陈莞让内侍松手,开始细细打量起裴时,裴时这些年被陆照养的很好,和陈莞记忆里的孩子自然对不上,裴时从袖中掏出一只草编的蝴蝶,蝴蝶有些毛燥,草枝早已褪去浅绿,时间久远,能保存到这样的地步确实不易。
“这个是我和殿下走散前,陛下给我编的,陛下决定向北迁的时候我死活不愿,你们都决定向北走谋生路,我不愿意,陛下在院中坐了一下午,我和陛下说,爹,你给我抓一只蝴蝶,我就同意往北走,我们一起走。可是那个时候哪里有蝴蝶,陛下就在路边找了些还没有枯的草,给我编了一只。我们北迁的前一夜我还和太子殿下炫耀,太子殿下说,陛下迟早会给他做一只更漂亮的……”
裴时的话没有说完,陈莞吩咐内侍,“去东宫叫太子来。”
——
八月末,陆黎过生辰,早早给陆暨写了信想和他见一面,陆照替陆暨给陆黎回信说一定会提前去,但是陆暨真正手头上有时间时已经是九月初了。
陆暨和陆照说:“要不算了,等明年吧。”
陆照:“……你去年也这样说。你和小叔叔这么多年没见了,他肯定不会在意你迟到的。”
边说边把人往出推,回头问苏岭止:“娘,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苏岭止摆摆手,“我这段时间有别的事,就不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