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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不合时宜的温柔 ...

  •   谢言柒从太皇太后的慈安宫出来,步履比平日略快,眉心微蹙。

      “裴钰?”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太皇太后方才慈蔼却不容置疑的话语犹在耳畔:“永平,你年岁渐长,身边总需有个知冷知热、门当户对的人。”

      “裴家那孩子,家风清正,才学品貌都是上上之选,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前途无量。哀家已同他祖母说好,今日御花园梅林,你们年轻人且见一见,说说话,不必拘束。”

      “知冷知热”、“门当户对”……

      谢言柒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嘲意。她这位皇祖母,终究还是将手伸到了她的姻缘上。

      裴钰,她略有耳闻,是清流裴阁老的嫡孙,端方守礼,是朝野公认的君子,也是太皇太后心中最稳妥的驸马人选。

      行至梅林附近,已见一袭青衫身影立于怒放的红梅之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拱手为礼,眉目清朗,气度从容:“臣裴钰,见过长公主殿下。”

      不远处,通往文华殿的复道高廊上,司听筠正与年方十岁的小皇帝谢柒栩同行,讲授今日的经义。

      谢柒栩虽年幼,却异常聪慧,偶尔发问,每每切中要害。

      “陛下,此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非仅指君王个人之德,更在……”司听筠话音未落,目光随意往下一扫,倏地顿住。

      梅林积雪未消,几点红梅艳得灼眼。而梅树下,他那向来清冷自持、拒人千里的长公主殿下,正与一位风姿卓然的青年官员相对而立。

      距离不远不近,仪态无可指摘,可那画面落在司听筠眼中,却刺目至极。

      他认得那身青衫,翰林院修撰裴钰。他也瞬间明白了这场景意味着什么,太皇太后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为谢言柒挑选驸马了。

      而裴钰,无论家世、人品、声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司太傅?”小皇帝谢柒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孩童的眼睛眨了眨,“那是阿姐和裴修撰?皇祖母昨日还同朕说,裴修撰学问好,让朕有机会可请教。”

      司听筠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面上却波澜不兴,只淡淡道:“陛下,我们继续。为政之德,首在明辨。有时眼见之事,未必是实。”

      谢柒栩似懂非懂,却乖巧点头,随他继续前行,只是忍不住又偷眼望了望梅林方向。

      梅林这边,谢言柒神色疏淡,与裴钰保持着恰好的距离。“裴大人不必多礼。皇祖母美意,邀大人共赏梅花,只是本宫素来畏寒,稍站片刻便要回了。御园景致颇佳,大人可自便。”

      裴钰神情不变,依旧温文有礼:“殿下玉体要紧。臣亦觉此处寒梅凌霜,别具风骨,稍观即可。不知殿下平日,除了政务,可有其他雅好?”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既不殷勤得惹厌,也不冷淡失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言柒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产生的不悦,倒也散去些许,只是依旧无意深谈:“并无甚特别,偶尔读书罢了。”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平淡如白水。裴钰谈吐文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确有其才。谢言柒偶尔应和,心思却有些飘远。

      高廊上,司听筠的讲解声依旧平稳清晰,目光却已数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梅林。

      他看到裴钰微微侧身,似在引着谢言柒看某一株形态奇特的梅树,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点点。

      他看到谢言柒抬手拂开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侧脸线条在雪光梅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那是他极少见到的、她松懈了防备的模样。

      “司太傅,”谢柒栩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您是不是……不喜欢裴修撰和阿姐说话?”

      司听筠心头一跳,垂眸对上小皇帝清澈探究的眼睛。这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他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陛下何出此言?裴修撰品学兼优,与殿下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

      “哦。”谢柒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可朕觉得,阿姐和司太傅说话时,没那么……没那么远。”

      童言无忌,司听筠心头一跳,垂眸对上小皇帝清澈探究的眼睛。这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他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浅笑:“陛下何出此言?裴修撰品学兼优,与殿下说几句话,再正常不过。”

      “哦。”谢柒栩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嘀咕了一句,“可朕觉得,阿姐和司太傅说话时,没那么……没那么远。”

      这句话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司听筠心底漾开圈圈涟漪,驱散了方才梅林一幕带来的阴郁与酸涩。

      那点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在意,被这孩子无心的话语轻轻点破,竟意外地带来一丝熨帖。

      果然孺子可教也,不愧是自己的学生。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刻意维持着作为帝师的严肃,但那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赞赏的微光。

      “陛下慎言。”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告诫的意味,但语气却比方才松缓不少,“殿下身份尊贵,臣是外臣,礼不可废。”

      谢柒栩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前后微妙的差别,只是觉得太傅周身那股隐隐的、让他都有些不安的冷意散去了些。

      他乖巧地“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弓箭上。

      司听筠不再看梅林方向,转而专注地指导小皇帝调整姿势。然而那句“没那么远”,却像一缕暖风,盘桓在他心间。

      裴钰?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太皇太后推到台前的、合乎礼法的‘选项’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仗着出身清贵,名声无暇,便以为自己有资格站在她身侧。

      司听筠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冷峭又隐隐浮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焦躁的酸涩,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轻蔑。

      他的殿下,岂是那种会被规矩名声束缚的庸常女子?要不是他这么多年缺席,又岂会让那种循规蹈矩的‘君子’得了这个便宜?

      这个认知,让司听筠胸腔里那股淤积的郁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肯定般的笃定。

      太皇太后的安排,裴钰的出现,甚至阿姐的归来……这棋局固然更复杂了些,但最终的胜负手,到底会是谁呢?

      “手臂再稳些,陛下。”他上前半步,亲自为小皇帝调整了一下肘部的位置,声音平稳有力,“目视靶心,心无旁骛。”

      谢柒栩依言照做,屏息凝神,一箭射出,虽未中红心,却也比之前进步不少。

      “好。”司听筠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赞许。孺子可教也,这位小陛下,或许将来,会是一个不错的……盟友。

      司听筠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而他,很期待与他的殿下,在这越发复杂的局面中,继续他们的对弈。

      裴钰?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会像这雪地上的足迹,被新的风雪掩盖。

      “陛下今日进步神速。”他接过小皇帝递回的弓,语气温和了些,“时辰不早,陛下该回去温习今日的经义了。臣……还有些琐事需处理。”

      谢柒栩虽意犹未尽,但对这位年轻的太傅颇为信服,乖乖点头:“朕知道了,太傅也早些休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带着点孩童的狡黠,“太傅若是去找阿姐,可别说朕今日射箭手抖了。”

      司听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臣,遵旨。”

      看着小皇帝被宫人簇拥着离开演武场,司听筠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不疾不徐地朝着与文华殿相反的方向,宫外走去。

      见,自然是要见的。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宫里无数双眼睛之下。

      他要的,是一个更稳妥、也更……私密的机会。毕竟,有些话,有些情绪,不适合在遍布耳目的宫廷里言说。

      雪后的夕阳给宫墙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司听筠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步履从容,心底那点因小皇帝无心之语而起的波澜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缜密的思量。

      司听筠回到府邸时,天已擦黑。檐下的灯笼早早亮起,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将门前的石阶照得清晰。

      他踏进府门,鼻尖便嗅到一股熟悉的、家常的饭菜香气,并非府中厨子惯用的精致用料,而是更质朴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味道。

      他脚步微顿,随即循着香气走向偏厅。厅内只点了几盏灯,不甚明亮,却更显温馨。

      司听澜正背对着门口,将一碟清炒时蔬摆上桌,身上还系着素色围裙,发髻也松松散下几缕,褪去了白日进宫时的端庄,全然是居家的模样。

      桌上不过三四样小菜,一钵热气腾腾的鸡汤,两副碗筷,简单却整洁。

      听到脚步声,司听澜回过头,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眉眼弯弯:“回来啦?正好,汤刚煨好,快洗手吃饭。”语气自然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那数年的分离与如今各自莫测的处境。

      司听筠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那根因白日种种而绷紧的弦,悄然松了几分。他“嗯”了一声,依言去净了手,回来在桌边坐下。

      “尝尝这个,”司听澜给他盛了碗鸡汤,又夹了一筷子笋丝到他碗里,“是我今儿去西市买的,瞧着新鲜。咱们府里的厨子手艺虽好,但总少了点……味道。”

      司听筠低头喝汤,滋味醇厚,温度适宜。他抬眼看了看阿姐,她正低头小口吃饭,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阿姐今日入宫了?”他状似随意地问。

      “嗯,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司听澜点点头,语气平常,“碰巧遇着了长公主殿下,还得了殿下赏的一匹软烟罗,颜色极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眼睛亮了亮,“阿筠你不知道,如今京城变化可真大。西市那边新开了好些铺子,卖海外舶来的稀奇玩意儿,还有茶楼里说书的,讲的都是时新的侠义话本,热闹极了。我今日还见着有人用琉璃盏喝葡萄酿,阳光下晶莹剔透的,倒是雅致。”

      她声音轻快,絮絮地说着市井见闻,哪家点心铺的桂花糕排队最长,哪条胡同深处的老匠人打的银簪样式别致,言语间满是对这烟火人间的鲜活兴致,与朝堂宫廷的尔虞我诈全然无涉。

      司听筠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冷硬的眉眼在氤氲的热气与柔和的灯光下,不自觉地舒缓下来。

      这是他的阿姐,从小在梁王府那个精致牢笼里,唯一会偷偷带市井小吃给他、会给他讲窗外天空是什么颜色的阿姐。

      她或许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选择不问,只是用一顿亲手做的饭,用这些琐碎平常的絮语,为他隔出一方短暂的、令人安心的宁静。

      “还有,”司听澜忽然放下筷子,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今日回来时,在巷口看见陈大娘家的狸花猫,生了四只崽,毛茸茸的挤作一团,可爱得紧。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总爱蹲在角落里看那些野猫野狗,一看能看半天。”

      司听筠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那些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童稚记忆,带着模糊的温度,悄然浮现。

      那时的他,刚被梁王收养为继子,在梁王府是个尴尬的存在。唯有那些不会说话的小生灵,和这个没有血缘却真心待他的姐姐,给过他些许慰藉。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垂下眼,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声音有些低哑。

      “是啊,都长大了。”司听澜轻叹一声,语气里有些感慨,随即又笑起来,给他夹了块炖得酥烂的鸡肉,“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咱们姐弟能再这样坐着吃顿饭,多好。”

      厅内烛火轻微噼啪,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司听筠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听着阿姐轻柔的说话声,白日里在宫中积聚的冷意、算计、以及那隐秘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平淡的温暖渐渐驱散。

      他知道,这份宁静或许脆弱,或许短暂。至少,阿姐还是阿姐。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安稳,至于其他……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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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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