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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亲近之人背刺 ...
腊月十二的子正,京城刚停雪,御苑角巷一片白茫茫。青篷小车的车辕包着麻布,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车帘掀起,走下一名身披玄狐大氅的男子,风帽压到眉棱,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
角巷深处,桂嬷嬷佝偻着背迎来,双手高举半枚龙纹玉玦。梁王将手中另半枚合上去,"咔"地一声脆响。
他俯身低语:"你孙儿在豫州农庄,等您救命。春闱前夜,火烧卷宗堂,做掉谢言柒。"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老人脸上,她指尖发颤,却不敢不接。
“怎么?下不了手?”
玉玦冰凉,像铁箍扣住喉咙。
她想起农庄里总喊她"祖母"的孩童,咬牙低首:"老奴...遵命。"
小车悄然离去,雪地上只剩两行深深车辙,很快被风抹平。
腊月十三起,文华殿西暖阁每日未正准时飘出甜香。内侍托盘里并排放着六枚玫瑰乳酥,形制相同。
酥皮卷玫瑰,表面刷薄糖浆,烤后呈琥珀纹,一碰落屑。香气顺着地龙热气往书案底下钻,惹得小皇帝谢柒栩频频耸鼻。
司听筠执狼毫正在讲《春秋》藏锋之例,余光却落在玉碟上,又是玫瑰乳酥,七日不更。
皇子午膳由尚膳监统配,茶点却归奶娘桂嬷嬷专责。
他眉心微敛,笔下未停,声音低了一分:"殿下,先读后品。"
七日里,谢柒栩把酥从左边吃到右边,腮帮子鼓成仓鼠,还不忘点评:"桂嬷嬷说玫瑰养颜,先生讲课辛苦,也要多吃。"
司听筠笑而应下,笔下却记录"七日不改"的异常。
第七日,暖阁香添蜜,玫瑰气味愈浓。谢柒栩用银叉戳起一枚酥,递到先生面前:"先生尝尝,今日的玫瑰馅格外多。"
司听筠接过,指尖在酥底轻碰,感觉油层略厚,似掺了别样油脂。
他抬眼,似随意问:"殿下可知玫瑰乳酥做法?"
小皇子掰着指头数:"玫瑰瓣、牛乳、细糖、猪油......哦,还有桂嬷嬷偷偷加的一味'蜜里藏',她说吃了心里甜。"
"蜜里藏"三字入耳,司听筠眸光暗闪,那是豫州一带对火硝的隐称,微量入食可提味,多量则助燃。
他放下酥,取过书卷,似闲话:"桂嬷嬷是殿下乳母?"
"嗯!我和阿姐都是她一手带大。"谢柒栩舔着指尖糖屑,眉眼弯弯,"阿姐说,小时候她半夜背着我走雪地去太医院,手都冻裂了。"
他取银针,暗中插入酥芯,抽出后针尖隐现淡蓝,火硝残痕。心下笃定,却面不改色,继续讲课:"春秋隐公三年,藏锋于礼,外柔内刚。殿下可知'藏锋'之意?"
谢柒栩歪头:"把刀尖冲自己,不刺别人?"
"亦是不刺自己。"司听筠合上书本,目光落在玉碟,"点心亦如此,甜里若藏锋,入口方知利害。"
小皇子眨眨眼,似懂非懂。
酉正,暖阁散学。司听筠借"消食"之名,随内侍入御膳房。灶上尚剩半盆玫瑰馅,火硝味被甜香掩住,常人难辨。
他暗取一勺,收入袖中,又命暗线去查查这个桂嬷嬷的底细。
弄完一切后,司听筠慢悠悠地返回暖阁,问谢柒栩:"若一日无玫瑰乳酥,殿下可会不适?"
小皇子笑:"桂嬷嬷说,一日不吃,心里就空空的。"
"若永远不吃呢?"
谢柒栩愣住,第一次露出茫然。司听筠心底叹息,孩子把"甜"当成了习惯,却不知甜里藏刀。
他俯身,轻声道:"殿下,从明日开始,学'断甜'。玫瑰乳酥,暂停三日。"
谢柒栩眨巴着眼,点头应下。
腊月十三,京城刚下过一场透雪,整个京城被白雪笼罩。
半夜,卷宗堂后廊,一个黑衣人提着食盒潜进来。盒里上层是玫瑰乳酥,下层藏着火硝、松脂和硫磺,铁片留缝。
她推开半扇窗,让北风灌入,打火石点燃暗层。甜香先起,掩盖焦糊;火舌借风,瞬间卷上窗棂。
黑衣人把撕破的绣囊丢在柱旁,转身隐入黑暗。火光映雪,雪映火光,一片通红。
火借风势,顷刻已成长龙,沿着窗棂爬进内室,贪婪地舔噬堆叠成山的纸卷。
黑衣人并未远遁,她隐在假山阴影里,冷眼望着金吾卫奔走呼号,耳中听着"走水!"的嘶喊,唇角勾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弧度。
火场热浪卷着玫瑰焦香,与雪夜寒气相撞,凝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黑衣人抬手,将面罩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睛。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动,却照不出半点温度。
火舌卷上屋脊,映得半边夜空发红。黑衣人转身,足尖轻点积雪,一路避开亮处,向宫墙外潜去。
途经暗巷,她将剩余半块玫瑰乳酥捏碎,随手抛入雪堆,甜腻香气很快被夜风吹散。
出了西华门,一辆青篷小车已候在拐角。车夫压低斗笠,不问来去,只轻抖缰绳。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黑衣人没上车,她负手立在巷口,回望皇城方向,火光仍未熄,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火已起,下一步?"车夫低声问。
黑衣人收回目光,声音沙哑:"等!等人发现那半只绣囊。等流言坐实,等风波席卷春闱。"
车夫沉默片刻,又道:"若有人追查食盒来源?"
黑衣人抬手,火光在指缝中显现,亮得晃眼:"来源?来源早已烧成灰,随雪化尽。"
“你先走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干净。”
下一瞬,她整个人也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青篷小车缓缓驶远,车辙很快被新雪覆平。
谢言柒当夜宿在贡院后衙处,二更鼓刚过,值房外忽传嘈杂声。
“走水了!卷宗堂走水了!”
她撩袍冲出,只见西厢火光冲天,浓烟里裹着纸张特有的焦味,那是今科六千份墨卷。
“救火!”
她刚奔到阶前,背后被人猛推一把,推力不大,却恰好让她踉跄跌入火场。
回身时,看见从小抱她长大的奶娘桂嬷嬷举灯站在门口,脸被火舌映得蜡黄。
“殿下,别怪老奴。”
桂嬷嬷声音发颤,却将手中油灯冲她脚边掷来,“您挡了王爷的路。”
火舌借油腾起三尺高,木门轰然阖死。谢言柒被浓烟呛得泪涌,一瞬明白,这场火不是毁卷,是要毁她。
她踹窗翻出,滚入雪地的刹那,听见桂嬷嬷被暗处侍卫扑倒的呼喊:
“梁王殿下回京了!老奴已按吩咐行事!”
同一刻,司听筠正在东厢教小皇帝谢柒栩写“永”字。
“太傅,这一勾为何要向内?”
“向外是锋芒,向内是藏锋,为君者先学会藏。”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急报:“大人,卷宗堂火起,长公主被困!”
司听筠手中狼毫“啪”一声折断,墨汁溅了谢柒栩满纸。
七岁的小皇帝吓得抓住他袖:“太傅,阿姐怎么了?”
“陛下记住,”司听筠蹲身,声音低却稳,“藏锋,也要护刃。臣去护刃。”
他翻窗而走,一路踏瓦掠墙,雪粒被靴底碾成碎玉。远远看见火光里那抹月白身影,心口才略松,又瞥见被押跪在雪地的桂嬷嬷。
老人花白鬓发上沾满黑灰,仍在痴笑:“王爷回京,长公主挡路,该烧……该烧!”
司听筠眼底瞬间血红,飞快奔向前方月白身影。
火被扑灭,六千份墨卷抢救出七成,余烬尚冒青烟。
谢言柒立在废墟前,雪落满肩。她抬眼,看见桂嬷嬷被按在雪里,仍在喃喃“梁王”,像魔怔了一样。
脚下虚浮,她几乎站不稳,那是喂她第一口蜜水、替她擦去儿时泪的人,如今却亲手把火油浇到她身上。
司听筠解下鹤氅裹住她肩,掌心温度透过湿衣传来:“殿下,先回房。”
她却像没听见,只低声道:“我自问无愧梁王,更无愧她。”
“权字当头,恩情也会变刀刃。”司听筠握住她冰凉的手,一点点收紧,“你无愧,是她有愧。”
谢言柒抬眸,眼底血丝纵横:“若连她都能反刃,我身边还剩谁?”
“剩我。”
“殿下,你还有我。”
司听筠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我若再迟一步,便以命相抵。”
夜风卷着灰烬盘旋,他挡在她上风处,替她截住所有烟尘。片刻,谢言柒终于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韫玉,我真的……有些怕了。”
司听筠掌心覆在她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鹤:“怕就抱紧我,剩下的路我陪你走。梁王回京也好,太皇太后来也罢……”
他低头,低声安慰,声音温柔:
“我与你并肩,直到你不再怕。”
远处,更鼓三声。雪落火熄,唯余他怀里的温度,一寸寸熨平她心上的裂痕。
天将明,火势渐弱。金吾卫在廊柱旁捡到半只绣囊,囊口残香与火硝味交织。消息不胫而走,宫墙内外,暗潮汹涌。
人们窃窃私语,却无人留意,皇城根下那片新雪上,曾落过几点微不可见的玫瑰屑。
火灭了,雪还在下。暗火已熄,暗潮却才起势。
"香囊?"太皇太后倚在凤榻,指间珠串拨得噼啪作响,"永宁的?"
内侍高德顺垂首:"回老佛爷,正是长公主惯用的沉水香,囊口撕破,火硝味犹存。"
珠串骤停,老人眼底浮起冷光:"既已坐实,便让它坐得更实。传哀家口谕,火场疑迹,暂勿外传,却也不必严防。"
“高德顺,听说李大人的幼子今年入闱,等会将这个消息告诉李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嗻。"高德顺心领神会,退下时,嘴角已勾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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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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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