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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今生 今天天气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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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谷是秋染收的第一个弟子,那年她十六岁,已在江湖上打出了名头,世人皆称赞她为第一女剑,秋染却不甚服气,以她的天资艳艳,单挑四大门派八大家族高手皆无败绩,明明就应该是天下第一剑,凭何因她性别要在前面添个女字?
于是有人告与她,如今武林正派之中她确已无敌手,可那远在岭南阴暗地域的瀛岐谷中,已淡出人世三十余年的魔教——赤阴教中亦出了一个惊世之才,据说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一人之力横扫赤阴教八大长老的合围攻势。
也是因着这个人,平息多年的赤阴教近些时日也蠢蠢欲动起来。
打败魔教圣子,她才能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剑。
秋染拔脚就前往岭南。
便是在那途中,遇到了那个被狗养大的孩子。
越靠近岭南,越是荒凉贫瘠,中原到岭南边界的蔚县刚遭了荒,当地人食不果腹,流浪乞儿们更是只能吃草食土,于是打上了姜乞儿的老母狗的主意。
姜乞儿早早就提防着了,带着老母狗躲到了偏远的破旧废庙里。
可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秋染只是寻个地方落脚,便看到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被围殴,身下紧紧护着一只已被人割了颈脉的老母狗。
“既是被狗养大的,那你可能如狗一般忠心?”秋染居高临下,睨着地上衣衫破烂、瘦弱伶仃的姜乞儿。
姜乞儿看着她,眼睛像看见主人的小狗一样亮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把姜乞儿和老母狗拎了出来,带他到蔚县南边的一个山谷中葬了老母狗,在老母狗墓旁,谷中一缕风夹着阴湿的草味儿吹来,姜乞儿给自己取了名字,姜南谷。
秋染被关在一间空无一物的小屋里,双手反绑在椅子上,屋内唯有一扇小得仅能钻过一只狗的窗子,透进来些许光亮。
被关在这里已近三日。第一日莫山主来审讯过她,手持长鞭在地上鞭笞两下,坚硬的石板上顿时留下两道明显的印记。
随后两个女侍端进两盆水,一盆是辣椒水,一盆是浓盐水。莫山主的鞭稍在盐水里轻点画圈,冷声问秋染喜欢哪个味道,或是说出青阳派与珍珠岛的密谋。
秋染哪个也不想选,以她现在的小身板,恐怕承受不了这样的几鞭子就得驾鹤西去了,然而她也根本不知道什么青阳派与珍珠岛的密谋!
她执意要求见庄主,心中盘算着先拖延点时间来想想怎么编个故事。且就眼下情形而言,还是应对自己更为熟知的姜南谷,或许更容易糊弄过去。
莫山主没有说话,但是秋染知道这个回答莫山主很不满意,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感到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度,盐水里的鞭稍也不再转圈,静静地沉在水底去,仿佛正在蓄力,随时准备抽出狠辣的一击。
微微怵了一下,秋染开始思索着要不还是先赶紧把故事编出来,哪怕错漏百出,后面再慢慢圆回来。总不能真让这小身板受皮肉之苦。
然还未等她编好,长鞭就从盐水里猛地扬起,秋染下意识想用手臂遮挡,可是手被绑在椅子上,根本动弹不得。
“哗”,带出的盐水溅了秋染一身,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鞭稍从她眼前带着劲风掠过,画了个圈又回到莫山主手里,几滴盐水落在她的脸边、嘴角,咸丝丝的。
莫山主冷哼了一声,却是转身出了门,随即两个女侍也端了水盆离开,并锁上了门,小屋里又是平静与黑暗。
接下来的两天,莫山主没有再出现,只有女侍每天喂她一杯水,一个馍,其余时间仅她一人坐着胡思乱想,打打瞌睡。
她一直很在意少年说的那句话。
可是又难以相信。
且不论她从救下他,到抚养他长大的师徒恩情,姜南谷的性情人品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他处事沉稳可靠,剑庄的一切事务交于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秋染这个庄主只顾着玩乐,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充当打手。
他对她尊敬之至,只要她说的,他从未懈怠,尽了力地满足她之所想,就是每天向她汇报庄内的大小事务让她觉得唠叨烦躁。
同时他正直且磊落,不屑于阴谋诡计,与人交手皆光明正大。除了那只老狗,他未经历过生离死别,未有深仇大恨,因此他对任何人都心怀悲悯。
他是一个真正的胸有侠义之人。
咿呀,秋染迷迷糊糊中听到开门的声音,今天的水和馍已经吃过了,那便是又要审问她了?
无妨,她已经编好故事了,若是要拷打她,随时准备坦白求饶。
门又咿呀关上了,没有询问声,也没有月季花香。
秋染抬起头,接着小窗投进来的微弱夜光,模糊看见面前站了一个少年。
“肖钰铭?”秋染轻声疑惑道。
“嗯,是我。”少年压低了声音。
“名字不错。”
少年沉默片刻,开口道:“是曾经的姐姐起的名字,算命的说我五行缺金。”
“那她应该是个读书人了。”秋染一边闲扯着,一边积蓄内力。
这两日她运功梳理了一下身体里乱七八糟横冲直撞的内力,勉强让气在体内循环起来,总算能使用这小身板练了十多年才累积起的那一点点微弱功力了。
至少对付这个没怎么训练过的少年已经绰绰有余。
肖钰铭未接茬,却是说道:“我毕竟是受了你的玉玦,且你如今落难,也有我的原因。”
他一边说着,走到了秋染身后,这使秋染立刻警觉起来,内力集于手臂,只等他有所动作。
可肖钰铭却是解开了绑住她的绳子。
“你将玉玦给了我,我既收下了,无论玉终归于何处,还是应帮你做一件事。”肖钰铭声音很轻,顿了顿又说,“如今我已是内巡弟子了,是青袍喔。”他语气中带着点骄傲,“虽无法帮你见到庄主,也许能帮你离开第一剑庄。”
离开,秋染思索,也好,既已知道了这个身体的身份,去青阳派当个养尊处优的二小姐也不错。
“当时我若不那么说,必定会受到莫山主的责罚。”肖钰铭知道秋染此刻并不信任他,因而解释道,“而你是女子,莫山主不会对你怎样的。只是没想到,你竟是莫山主要抓的人。”
“我先将绳子松开,然后系一个活结,一会儿我教你怎么解。”
秋染在手上运了一下功,现在一拳将肖钰铭打晕,也可以离开此地。她是不怎么信任这个少年,听他没头没脑地道了这么多,仅是觉得他构不成甚么威胁罢了。
“那直接带我出去岂非更好,还系活结做甚?”
“不可,现在是我的巡逻时间,我本来就跟你有牵扯,你若是这时候失踪了,我的嫌疑太大。”
“呵,你倒是惜命。”
“当然,没有什么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了。我不管做什么,都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肖钰铭认真说道。
在少年系活结以及教她解结期间,秋染还是未忍住,继续追问了那时他对姜南谷的描述为何意。许是少年认为她即将离开剑庄,许是这已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她终于听到了这个故事。
“我们前庄主,是姜庄主的师父。但是前庄主在其位不谋其政,剑庄都是姜庄主一手操持的。或许姜庄主觉得前庄主不配其位吧,五年前的中秋节,他就策划了夺权。”
“那前庄主也不是吃素的,她可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女剑呢,据说当时的场面相当惨烈,前庄主一剑穿了姜庄主的琵琶骨,直接将姜庄主钉在了柱上,最终还是姜庄主的几十个杀手围攻,才压制住她的。”
秋染听闻,哑然许久,直到肖钰铭系好了活结拍拍她的肩膀,才终于张了嘴,声音微暗:“是天下第一剑。”
“差不多嘛,有什么区别。”他随口应着,又将秋染坐的椅子仔细移了位置。
“接下来我说每个字的,才是重要的,你都要记清楚。”他语气极为郑重:“待我离开,你千万不要妄动,我已经算好了,你就盯着这个窗户,等看到月亮完全从窗框的左边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最佳时机。”
“你出门往西走,有一片花圃,你顺着路走,不要踩到花,出了花圃就是剑庄西墙,我会在一棵大树下遮掩身影等你,你要仔细确认周围没人,学三声蛙叫,我就会出来带你离开。”
“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了。”秋染回了神,低低道。
“那好,我不能离岗太久。”肖钰铭快速起身,匆匆离开,又在开门的时候顿了顿身,微微侧了头,轻声说,“今天天气很好,放心吧,你一定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