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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衫褴褛天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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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深几许,月夜笼罩下,几乎每个人都看见了齐水青时而铁青,时而潮红的脸色。齐水青腿软自然不是因为害怕,她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绝对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富贵闲人,相反,她自刀山血海而来,往阴暗世道而去。李卿宁很清楚,这次刺杀于齐水青而言,无非就是一个小插曲。
事实证明,齐水青不愧是齐水青,只恍然一刹便又恢复了理智,齐水青抬起眼皮“消宁,去查。”而后又对着镖局家丁道“你们家老爷呢?叫过来吧。”
镖局家丁总管面色几变,支支吾吾,一言不发。
萧绪撩起眼皮“好大的胆子,清风阁正使和柳云居副使在此,你们家老爷居然敢离开?更何况,这处院子还是你们家老爷给的,居心何在!”
萧绪生气起来还是有点可怖的,一向笑容灿烂者忽然拉下脸,且面色阴沉狠厉,像是要杀人。”
见萧绪冷了脸,齐水青只能负责冷静,于是齐正使温言开口“尔等速去找你们家老爷,或是先让你们夫人过来,此次刺杀来的太凑巧,若是你们家老爷一直不来……”聪明人讲话是不需要说完的。
家丁总管听完立刻吩咐下去“快去水道找老爷!”而后点头哈腰“请二位大人先去茶厅,老爷片刻便到。”
齐水青和萧绪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了考量,萧绪则是眉宇间隐约有怒意,齐水青则是眼眸暗淡,想到了一些事儿。
思量片刻,齐水青笑了笑“消宁,把那些人交给柳云居吧。”
风声吹拂,细雨被吹的四处摇摆,有一些许洒落在齐水青脸上,余消宁皱了皱眉,刚想给齐水青披一件披风,一抹白衣便闪了过去。
李卿宁紧皱眉头“水青,你怎么样”眉宇间的焦急与担忧不是造假,那是经年累月的保护机制在作祟。
萧绪闻言笑了笑“二楼主何必如此,我倒是不至于护不住齐正使。不是,二楼主与正使竟是一见如故啊,今日刚见面,二楼主便如此熟悉,像是久别重逢啊。”萧绪这人当真是该打,话音刚落,齐水青就笑了“萧大人真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啊。”讽刺他狗拿耗子。“不过,我同二楼主的确一见如故,毕竟二楼主聪慧过人,智勇双全,鄙人也想结识一番。”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闻言不禁抽了抽嘴角。
萧绪竟也不生气,也不跟她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脸上分明是一副“你那点事我都知道,有外人在,不好给你捅出来”的神色。
齐水青先愣了愣,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停顿几秒,她却马上想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案子需要柳云居副使与清风阁正使一道,她是不愿意与萧绪一起的,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萧绪想,且早就同陛下说了,得到了允许。
然而,萧绪与凛湘王是认识的,且朝廷命官与地方藩王会面,自古以来不都是为了干预废立。齐水青当时没有把二人会面的消息传出去,其实她也是默许了的。那个位置不适合景和帝,齐水青很早之前就知道了的。
可是,萧绪是怎么说服景和帝的……齐水青有一个想法,不敢想也不愿想。
无非便是功高盖主,鸟尽弓藏。
齐水青垂眸“调查的事还是劳烦萧副使了,清风阁的人都听萧副使的,本官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说完,就自己回房了。
众人没拦。
萧绪则是轻轻的勾了勾嘴角,心道:终于明白了。
这天晚上,萧绪让慕容琛和余消宁去审讯,自己则在回房前拐了个弯,进到了齐水青房中。齐水青在泡茶,头也没抬“萧大人好大的阴谋,干预废立岂是为人臣者可做的?”
萧绪自己找地方坐下喝了口茶“齐大人说这话不觉得臊得慌吗?我再如何也比不过你啊,连消失已久的三公主都能找回来,你这是想拥立新君啊。”
齐水青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绪也没瞒着“我早就知道了三公主改名换姓,变成了明月楼二楼主李清月。不过,陛下让我一道来我倒是没想到啊。陛下早知你我可能有问题,却还是默许我随你而来,齐大人,你究竟是又做了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得罪了陛下啊。”
“……陛下要立二皇子为太子。”二皇子乃继后杨氏长子,其贤不及先太子,才不及三公主。
萧绪算是明白了“你抗议了。”
齐水青点头。
萧绪无奈摇头“正使啊,你怎么想的,你是真不怕陛下把你拉出去砍了啊。你这把君子骨经得起几次刺杀?”
齐水青平和“你怎么知道。”方才的刺杀者是景和帝派的人。
萧绪笑不达眼底“那位的做法小孩似的,而且武功都不晓得藏藏,这肯定不是镖局的人。”萧绪说完,言归正传“你想让三公主当皇帝?”
齐水青摇头“看公主。”
萧绪笑了笑“不若合作吧,我们都有同一个目标。”
齐水青抬眸“凛湘王也是这么想?”
“自然不是”雨又下大了“这皇位坐谁都可以,只有景和帝不行。”
窗外雨水纷飞,齐水青卧房内的蜡烛硬生生被风吹灭,而齐水青还坐在桌前,支着头想事情。
约莫是九年前,那时候群雄并起,战乱频繁。当时营帐里沈皇后还很年轻,景和帝也还硬朗,二人伉俪情深。只不过一切都有征兆,如今的景和帝昏庸,喜好女色。可是以前的他也会,只不过在功劳面前掩盖了罢了。
那个男人于齐水青而言,既是救赎亦为泥潭。
齐水青眨眨眼,将情绪掩盖,然后上床歇息,第二日醒来她还是那个齐水青,那个一向聪慧的齐水青,仿佛夜间的脆弱只是一场梦。
第二日,齐水青刚起床梳妆,门就被敲响,是李卿宁。
“公主,许久不见。”齐水青笑着,这句‘许久不见’迟了三年光阴。
二人相对,皆是惘然。
李卿宁颤声“母后的死因你可查的出来。”
齐水青垂眸,哽塞“……皇后薨前喝了杨皇后一碗冰酥酪,我……我本是让人不能把消息传出去,不知为何,消息还是泄露了。皇后娘娘大出血,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李卿宁潸然泪下“此事你怎有错处,是我……太过轻敌。而且……要杀我的人……可能有父皇的手笔。”
齐水青撩袍下跪,叩首“还请公主决断,若公主想回去,臣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李卿宁马上把人扶起,一下便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是我父皇怀疑你……”李卿宁猛然一颤“昨夜的刺客是父皇派的人?”
齐水青没有开口,无言便是默认。
得知这个消息,李卿宁面色全变,其实她们都清楚,那年那三批刺客,定然有景和帝的手笔。
李卿宁喃喃“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景和帝曾说过最疼爱的女人是沈皇后,可是又为什么不愿意爱屋及乌。并且,以齐水青的能力是可以封侯拜相的,为什么只给了一个得罪朝野上下的职位,大材小用。李卿宁的确问了。
齐水青笑了笑,垂眸低语“臣的职位,是皇后娘娘给的。”
李卿宁问为什么,齐水青却不愿意说了。
二人相对无言。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接踵而来的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青青啊,起床了没!”
齐水青闭目,深吸一口气“……没……”
“我进来了!”萧绪没等人开口就打开了门。
齐水青忍不住说话大声了些“你问问题有意义吗?!”
萧绪倚门框装作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样子,还做作的抹了把眼泪“我以为我与青青早已不分彼此,青青此言真是让人悲泣。”他话锋一转,关上门,挑眉“不过嘛……今日过来遇见了三公主,倒也是意外之喜。”
李卿宁性子急,常常鲁莽行事,经此一遭立刻拔剑冲向萧绪,萧绪幼时便习剑术,后又拜入落雪山庄上一代掌门门下,功夫早已深不可测。若要真比试,李卿宁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二人腾空跃起,李卿宁手持长剑,剑锋凌然。萧绪只是用扇子挡一挡,游刃有余。
齐水青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发现李卿宁后继乏力,才慌乱的想上前阻拦。可怜的齐正使,一开口就呛了风,在屋檐下咳得快出血。李卿宁想去扶,慢了一步。
没有人看得清萧绪是怎么过去的,只知道有风穿过,不一会儿人就到了地面,扶住了咳嗽的齐水青。
齐水青止不住的呛咳,想说又说不出,还咳得面色发白,眼尾微红。萧绪皱眉,抓过齐水青的手腕,探了探脉。
那跳动微弱而遥远,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传来的最后几下水滴的回声,空洞而寂寥。
萧绪心里猛然一跳“……你……”这分明是将死之人的脉搏,气若游丝,若枯竭之泉。
齐水青微微气喘“……嗯,我快死了……”
这句话太微弱,却又掷地有声,滞涩了闻讯而来的余消宁的脚步。余消宁身后有好多人,有镖局的人,也有明月楼的人,还有清风阁和柳云居的侍从。
李卿宁面色难看,跑似的冲过去,不相信似的抓着齐水青的手腕,脸上的血色蓦然退却,她眼眶通红“……是他下的毒?”
“……算是……”齐水青垂眸,一直倒在萧绪身上,另一只手始终拿着手帕捂着唇齿。萧绪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不敢想也不敢看。
余消宁上前,攥住了齐水青的手腕,良久才开口“萧副使,二楼主,先让在下把正使扶回房中吧。”
萧绪没有放手,反倒是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抱进房间,放在床上,李卿宁和余消宁立刻跟上,而后关上房门。
没了旁人,齐水青一直捂着嘴的那只手失了力气似的,一方红帕便映入眼帘。那是一方被鲜血染红了的白色手帕。
李卿宁骤然起身“……你方才说算是,所以……这有我父皇的手笔是吗?”
齐水青抿唇点头,然后对着余消宁“还不行礼,二楼主便是三公主。”
余消宁哪里还有别的心思,他立刻跪下,泪如雨下“……正使,您就告诉我,您究竟中了什么毒好不好……也不至于,让我根本找不到药……”
“何必呢……泽恒,此毒已在我体内多年,不说解不解得开,就算是能解,怕也要让我没了半条命,到还不如享受这余下光阴……”齐水青缩在被子里,笑着,笑着。
萧绪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卧房。齐水青也没有阻拦,只是小声吩咐了一些话语,左右不过是莫要动摇军心之类的话。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萧绪穿着青色衣裳,与齐水青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走向壮年,一个走向死亡……
人要如何才能接受心上人在自己面前凋零。是的,萧绪很清楚,自己沉沦了。可能是月下一眼,也可能是回眸一瞥。萧绪忍不住自嘲,其实以齐水青的相貌才能,喜爱她的,何止自己一人。原先,萧绪打算徐徐图之,想着二人不过20几岁,时间还早,他规划的很好,只不过,他没料到,比他小一岁的齐水青,身子骨居然如此不济。
萧绪面色阴暗,他知道齐水青求仁得仁,本质上还是一把潇潇君子骨,可是他萧绪可不是什么好人,总有一天,齐水青失去的,他都要替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