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在》情深相许

6、清风月夜忆往昔

　　元泰六年秋，天象异常，钦天监奉景和帝命于祭天大典上观星，朝之重臣皆于石阶长跪，以表诚心。而后，夜空中出现双红星，于心宿徘徊，此乃荧惑守心之象，朝野动乱。
　　荧惑守心，大凶，大乱。有江山易主，帝王驾崩，兵灾饥荒之兆。
　　景和帝大怒，令京都卫彻查结党营私，行踪诡异者，一经查实，格杀勿论。
　　一时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京都卫于武帝时期建立，为武帝秘密除去了很多‘不听话’的臣子。
　　在楚国，簪缨世族看不起官员，文官与武将相看两相厌，而他们一致不喜欢的就是京都卫。话说这京都卫正副使并非同心同德，于是京都卫内部分为两派，一派依附京都卫正使若风公子的人，一派为依附京都卫副使章瑜的人。
　　若风公子若听其名，定有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美人之感，可惜此人是个太监。另一位是个正常男人，手段狠厉，几乎每天都在研究让人生不如死的酷刑。
　　其实，齐水青会出现在月楼纯属无心之举。月楼顾名思义，只在夜晚时招揽客人。月楼敢这样行事有两个原因，其一是长安夜市繁华，其二便是月楼主厨实在技艺高超，令人回味无穷。
　　京都卫查案之时，哪怕是清白之身也是不愿意出来触霉头的，何况是齐水青这种本就不爱出门的病秧子。
　　除了甜食凉菜以外，月楼还有一种药膳，药效极佳，凉了药效还会不足。这种药膳，齐水青每次头疼脑热便会去吃，吃完会有半个月的舒适清醒。其实早在祭天大典时，齐水青就不舒服了，只是想着能不能忍到这场风波过去。清风阁自然不会怕京都卫，但是也没有惹事的必要。谁知此次的病症来势汹汹，几副汤药下去也于事无补，余消宁和池云佳甚至生出了跑去月楼买一份再回来的想法，只是一来一回，药膳易凉，凉了便失药效。
　　齐水青自然不愿二人涉险，只是于病榻上温言劝慰。真正让池云佳生出了先斩后奏的想法的是十日后的午夜，齐水青咳出的血沾湿了一整张手帕。
　　池云佳和余消宁慌了，于是当天夜里，池云佳一身黑衣前往月楼，不料刚拿到药就遇到了进来探查的京都卫。两相对撞，池云佳被抓了。
　　余消宁于庭院中焦急徘徊，迟迟等不到池云佳回来，倒是被齐水青发现了端倪。
　　齐水青摇头叹息，要求余消宁用轻功带着自己去月楼一趟。
　　余消宁担忧齐水青的身体便走的买了些，到月楼门口时就看见池云佳被打的一身污血。齐水青一边咳嗽一边靠着余消宁疾行。
　　“若风公公，章大人。”齐水青一身青衫，勉强带了些笑走到两个魔头面前开口。
　　清风阁与京都卫没有利益冲突，是以章瑜还算客气的点点头，若风公子则是哎哟一声后道“齐正使这是怎么了，为何面容如此憔悴，快些坐下说。”说着给齐水青指座。
　　齐水青坐下而后开口“还请二位仁兄放我的人回去吧。”说着，抬手让余消宁把于地上瘫坐着的池云佳扶起。
　　章瑜板着脸没好气“齐大人这是何意。”
　　齐水青笑了下“云佳，乃我清风阁之人。二位火眼金睛，定能看出在下身子不适了吧。实不相瞒，在下每次患病都只有吃了月楼的药膳才能好些。还请二位大人放人吧。”
　　若风公子闻言轻挑眉梢“既然是齐正使手下，京都卫便没有扣人的道理了，可是，为何此人方才不说呢？”
　　余消宁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抽抽唇角，众所周知，京都卫办案说白了就是严刑拷打，并且以池云佳的武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唯一的解释就是，方才的拷打章瑜和若风公公也有份，说是办案倒不如说是泄愤。正因如此，齐水青的回答若是有些许不对头，别说救池云佳了，估计就连齐水青自己也得到京都卫的刑室走一遭。
　　齐水青只是轻笑，垂眸低声“眼下多事之秋，陛下要求追捕结党营私、行踪诡异者。”
　　章瑜点头“这与齐大人手下之事有何干系。”
　　齐水青只是看着二人，脸上带笑，眸中却掺杂了几分凉意“二位觉得，若是陛下知晓今夜这月楼如此热闹会作何感想？”
　　长安的秋季太冷了，一阵寒风夹杂着细雨刮入月楼大敞的门，引得章瑜与若风二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知晓为何有那么多人忌惮齐水青，聪明的人可怕，但是藏拙的人更可怖，因为聪明人一眼能看出，自然也就好防范。可是藏拙的人是会让人放松警惕的，简单来说就是有朝一日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齐水青看似什么都没说，却是什么都说了，眼下时局动荡，京都卫被陛下派遣探查其实是很吃力不讨好的。毕竟，真正想反的人早不知道跑哪去了，但是，皇帝要说法，京都卫又树敌累累，几乎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稍一出错，便是人头落地。
　　实际上，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齐水青脊背发凉，因为这是一招险棋，她是在赌京都卫根本抓不到人，所以才会想着使劲找人屈打成招，然后交差。幸好，她赌对了。
　　章瑜看着齐水青，换上了与以往不同的神色“齐大人，好说好说。”
　　齐水青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抬头看着二人“待我给手下人包扎后再谈。”说着，便招呼余消宁把人带上去。
　　“齐大人，二位侠客可需派人相助。”若风公公站起忙声。
　　齐水青没有回头“不必。”
　　说完便推开了雅间的门，余消宁把池云佳放到椅子上趴着后，将一个盒子放下，便去外头站岗了。齐水青刚想开口，就看见了立于床边的凛湘王和萧绪。
　　凛湘王：......
　　萧绪：......
　　齐水青：......还真是热闹。
　　萧绪打了个哈哈走出来“齐大人啊，帮个忙呗。”
　　齐水青“......乌衣巷东有糖葫芦摊，与摊主说一句追云彩月，他便会带二位去清风阁，还请二位，戴上人皮面具，从窗台走。”说着，从余消宁留下的盒子里拿出两幅人皮面具，而后，凛湘王抱拳便离开了，萧绪随后，走之前对着齐水青点头。
　　等二人打开雅间的门时，一直抱着剑的余消宁才开口“正使。”
　　齐水青点点头，率先下楼。出乎意料的是，若风公公和章瑜比谁都着急。若风公公忙声“齐正使小心台阶。”
　　章瑜则是让手下去厨房拿药膳“大人下来便可以吃药膳了，我专门让人重新煮的，定不会失了药效。”
　　齐水青泰然受之，吃完药膳才开口“今夜本官从未出现。”此话便代表了，那些个替罪羊，她也不知道。
　　于是，章，若风二人为表诚意，还专门叫了辆马车送三人回清风阁。
　　来时烟雨朦胧，去时大雨倾盆。当天过后，齐水青便生了三四个月的病，钦天监以为是替景和帝挡了灾，只有少数人真正知晓齐水青得病的原因。所以，同景和帝赏赐之物一同送到清风阁的还有京都卫的两份礼，以及两份无名无姓的礼物。
　　思绪回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差点夺了自己性命的冬日，齐水青与萧绪一同站于廊下，齐水青好不容易回神，就看见萧绪郑重其事的看着自己的眼眸开口“青青啊，对你来说那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那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并且，你我二人于朝堂之上一向势如水火，并且胜败常有，可是你却从未拿那件事威胁我。”
　　以当时的局势，齐水青反手把二人卖了就能不费吹灰之力重创柳云居，但是她没有，她吃力不讨好的把人引到了自己的清风阁，还帮忙隐瞒，可谓是‘出钱又出力’，事情终了也没有要任何好处，就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似的，但是地方藩王与朝廷命官私会，哪是什么平常事，可是齐水青一答应便是守口如瓶，甚至不要任何好处。也就是那时之后，萧绪才真正知道了齐水青的秉性，那是一把宁折不弯的潇潇君子骨。
　　齐水青掌管清风阁以来，所遇之人不是怕她的便是厌恶她的，萧绪是第一个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的人，不是同僚，倒像是一个长辈。
　　“萧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忘了而已。”齐水青没好气。
　　萧绪则是笑笑“青青啊，这是好事，没必要嘴硬。”
　　齐水青正想发火，萧绪便转移了话题“去石桌那里坐会吧，雨停了。”齐水青自然应允。
　　萧绪先行一步用内力将桌椅烘干，坐下后便开口“我看看你的脉象吧。”齐水青一头雾水，伸出手。
　　萧绪原本还笑着，等到真正搭上脉时，面色顿时难看“你不是生病——”话音未落，一支飞箭射了过来，萧绪立刻挥剑将其劈成两半，然后抓着齐水青的手，把人提起来，然后迅速往天上放烟花，那是柳云居的求救信号。
　　萧绪看着庭院中进来了数十个黑衣人，低头耳语“能跑吗？”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是痴人说梦，若是指望中毒的人跑起来，那还不如信若风公公是个健全男人。于是，萧绪又问“早上给你的扇子还拿着吗？”
　　齐水青点头。
　　萧绪欣慰迅速道“我不会丢下你，扇子里面有迷药，扇骨可做利器，你拿着防身。”说完齐水青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放下了。
　　“得罪。”齐水青还来不及思考，便被萧绪一把箍住腰，随后，萧绪足尖点地，腾空跃起，而后于空中搏杀。
　　齐水青很瘦，骨骼纤细，因而，萧绪将人抱起时还掂了掂，心里却忍不住有些酸涩，没有什么重量，来不及感慨，敌人的刀刃便迎了上来，那是生死一线。
　　风夹杂着血腥味闯入鼻腔，齐水青一边想捂嘴，一边又怕掉下去双手使劲抓着萧绪的衣服。萧绪抱着个人竟也不觉得重，甚至在打斗过程中还能看一眼齐水青的情况“你若是嫌有味，可以靠着我的肩膀。”说着，原本侧靠着的齐水青被萧绪换成了紧贴着萧绪的姿势，萧绪单手便握住了齐水青的腰肢，齐水青则双手抓着萧绪的后背，僵硬片刻，还是将鼻子靠上了充满安神香的衣服上。
　　萧绪的佩剑削铁如泥，武艺又强得可怕，不一会儿就杀了对手一半人。
　　不消片刻，余消宁、柳云居、明月楼以及镖局家丁赶来了，萧绪才带着齐水青飘然而下，稳稳当当把人放在了石椅上，还嬉笑着“青青，腿软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