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露尾巴啦》贝贝贝巧

2、奇迹 现在太阳眷

　　隔天一早李航急冲冲地冲进教室，看见干净亮堂的黑板和空空如也的垃圾桶，悬着的心回到正常轨道。
　　今天会有学生会巡查，李航给忘了。安北中学的学生会被称为”黑暗杀手”，来得比保安都早，暗戳戳给你把分扣了，只能到班主任那里去领罚。
　　而陈斌的罚人手段可谓是人间炼狱，跟古代酷刑差不多！

　　教室里依旧只有江洛，李航心中有了答案。

　　“哥，是你吗哥，是你帮我做的值日？”
　　“举手之劳。”江洛把作业交给他，昨晚上可是熬到了凌晨三点多。可他依旧没有疲态。

　　“哥，哥！”李航抱着江洛鬼叫，他对他彻底改观了，“原来你这么好，我以前都是误会你了，来，我把钱给你。”

　　安北中学对手机的管制不怎么严格，李航直接掏出手机要转帐。

　　“你给现金吧。”
　　“啊？”李航反应了一会儿，“你不带手机？”

　　“那我明天一块儿给你吧，得找我妈要。”

　　*

　　踏入正校门的那一刻，午休正式铃声也恰好响起，整个校园陷入沉睡之中，连夏末吹起的风中都带着宁静。

　　田佩恩一手拎着蛋糕包装纸袋，另一只手攥紧书包带，将粉色的书包紧紧扣在肩胛骨处，她在心里想自己真是卡点大王啊。

　　她哼着不知名、自己胡乱改编的小曲儿，心情美滋滋——田佩恩刚和父母从国外度假回来，八月上旬去的，特意编了个理由找班主任批了三天假，高三生八月十六号返校，今天八月二十一号，已经超出原规定时间限制，所以她不免有些心虚。
　　毕竟作业也没完成——想到这，田佩恩下意识吐了下舌头。

　　她扎着细长的双麻花辫，两股辫子被她梳在后脑勺，发尾处束了两条粉白色的蕾丝绑带。田佩恩的头发不算多，但很长，这样的发型能恰到好处展现她五官的甜美优势，而且她的刘海是长条八字分散在脸庞两侧的那种，薄薄一层，衬出她透红的脸蛋。双眼皮很轻薄，卧蚕却很明显——一路走的时候还笑着，露出甜甜的酒窝，宛若一颗人间水蜜桃。

　　午休铃声还没正式打响，仅仅是响了个预备铃的时候，同学们便守规矩地各回各班，不愿放过一点睡眠时间。

　　楼道内安静至极，是江洛向往的去处，无人之境。
　　再者说，他初来乍到，也没闲工夫特意去熟悉环境，学校嘛，都一样。

　　夏末，风依旧夹杂着盛夏的热气因子，轻而易举带起他烦躁不安的情绪。

　　他没有下楼，就撑在三楼平台拐角处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一个五阶魔方，他先是通过楼道的长方形窗户眺望了会儿远方的操场一角和绿植，在午休正式铃声响起的5秒后开始拼。

　　楼道内徐徐吹来的微风眷恋地带起他眉眼处的发丝，露出干净秀气的眉——没有攻击性很茂密的黑眉，总是缩起一个不被察觉的弧度。

　　他的眉毛稍稍往中间靠拢，专注于手中的魔方，低垂的眼眸清如山泉水，十分解渴，是看过一眼后像染上了某种瘾一样想看第二眼、第三眼、成千上万眼——像山里迷路的人好不容易窥见一股细泉，从此以后便长久地渴望着。

　　他不是专业拼魔方的选手，这只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魔方遍地都是，便宜又好收纳，因此成为他闲暇时光中最好的玩伴。

　　他心无旁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一分五十秒后，魔方已完成至六面中心九块同色的状态，就在江洛愣神之际，魔方忽地从手指间滑落，直直滚进扶手的空隙之间，他心脏一紧。约莫一秒，楼下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哒”! 江洛判断是魔方磕在扶手上发出的声音，他立刻往楼下走。

　　紧随其后的是第二次“哒”，闷声。

　　此刻的田佩恩刚走上一楼楼梯，清脆的哒声进入耳朵，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不知名尖锐物体砸中额角——

　　“草！”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管伤处，而是捡起从天而降的魔方，用力捏着，指尖都泛起白色，田佩恩生气极了，跨大步子冲上楼的时候背后仿佛燃起熊熊烈火，她倒要看看罪魁祸首是何人！

　　明明打算趁大家午休可以安安静静吃小蛋糕（她的午餐) ，现在她的好心情全被这破魔方毁了！

　　愤怒点到达极值的田佩恩和正在下楼的江洛打个正着。

　　白衣少男。

　　看见脸的那一刻，田佩恩的怒火熄灭四分之一，可额角的伤口时刻提醒她方才魔方伤人的一幕，还是好气哦！！！

　　见少女手中握着自己的魔方，江洛很淡地开口并且想接过魔方，声音是有点低沉的少男音：“谢谢。”

　　可面前的她似乎不愿意这样轻易将魔方归还，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啪”！魔方狠狠砸进江洛怀里，江洛忙接住。
　　“你的魔方砸到我了！赔钱！”

　　窗外一缕透白的光束照耀在她绯红的小脸蛋上，发丝有些乱但不影响观感，乌瞳绯唇，宛若一只炸毛小兔入了他的眼。
　　是正在气头上的兔子。

　　田佩恩有仇报仇，一点都不会委屈自己，但毕竟正值学校的午休时间，她说话的音量特意放小了，却仍旧有威力，她手指着额头磕红的一块皮肤，瞪眼看着面前的少男。

　　江洛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明白是自己掉下楼的魔方伤了人。

　　“不好意思，同学，请问怎么赔偿？”虽然不被允许使用手机，但他有意存了私房钱，成年累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付个医疗费或者精神损失费什么的应该没问题。

　　鼻尖嗅到一股清爽的橙子味沐浴露的香味，田佩恩当即差一点脱口而出“赔钱啊”，但肚子先咕咕叫起来了，一点也不争气，遂改口——

　　“请我吃饭好了。”

　　没料到这么简单，也很震惊于她能坦率地提要求——对着一个陌生人。江洛迟疑了两秒钟，“好的，地点时间你定。”他微低头，说道：“同学，你鞋带开了。”

　　他一口一个同学地叫着，怪正经的，田佩恩听着耳根发麻，且他纯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顺滑，整个人干净不染一粒尘埃，绝对的好学生摸样，这就是家长夸赞的别人家小孩儿。

　　有风经过，撩起她和他头顶碎发，同频飘荡。

　　“谢谢提醒。”田佩恩蹲下身去系鞋带，讲话难得正经，起身时被递了一个东西，是那种随身携带的小包纸巾，牌子是维邦，江洛让她自己抽一张。

　　哦？还会随身带纸，不得不承认，她对江洛有些好奇。

　　这股好奇劲儿一直到两人在一家餐馆坐下后都没得到缓解。

　　两人一路无话，所幸餐馆离学校很近，不然话痨子田佩恩肯定得憋出内伤。田佩恩接过江洛推过来的菜单开始叽里呱啦一顿说。
　　什么来这家店一定要吃糖醋里脊啊、糖醋鱼也十分不错、这种免费的茶水超难喝的、旁边有家面包店的蛋挞特别好吃……

　　要不是看对面那位同学没一点搭理她的意思，估计田佩恩会一直说下去。

　　江洛事先声明自己没有忌口，让田佩恩根据自己口味点，随后便一直摆弄着手中拼好的魔方，但会有礼貌的，在田佩恩说完一段话后点头回应。
　　这在田佩恩看来，是“生人勿近”、“请勿打扰”的意思。

　　又想到现在的时间，她感觉十分抱歉，有点儿囧，毕竟现在早就过了饭点，而他应该吃过了，还陪着自己来这里吃，真是强人所难，他看起来真的把“心情不好”四个字写脸上了……

　　田佩恩：“或许，你想喝奶茶吗？”
　　江洛从魔方中抬眼。
　　“奶茶，甜甜的奶茶？”她歪头，眼睛亮晶晶的。

　　为表达歉意，田佩恩说：“我请客。”
　　“应该是我请才对，你想喝？”

　　田佩恩摸摸右边额角的伤口，感觉它都快愈合了，毕竟当时连一滴血都没流，仅仅是红了一小块。直觉有些小题大做，于是便更不好意思了。

　　“不、不用了，”田佩恩端起服务员拿来的免费茶水，“这个也不错。”
　　“好，点完了吗？”

　　听他说话的语气，有点温柔，说不清楚心情好坏。

　　田佩恩将菜单递给江洛，后者转手交给服务员。再之后，江洛出了餐馆。
　　再抿一口难喝的茶水，田佩恩皱起眉头，哎。

　　江洛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个印有面包房logo的包装袋，田佩恩又睁大了双眼，内心直呼：天哪……不会吧……

　　“奶茶店今天休息。”他说着，一边将东西递给田佩恩。

　　迫不及待打开，是蛋挞！
　　还有一瓶阿萨姆！

　　不好的情绪全数烟消云散，她开心地接过，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死寂的空气都被她的快乐情绪渲染。

　　“你好好啊！”
　　田佩恩的真心感叹让江洛身形微顿，反复品味那个好字。
　　“赔礼。”

　　菜已经上齐，三菜一汤，份量还挺大的。

　　这个点吃饭的人较少，学校这一片是郊区，除了学生和一些工人，几乎没人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江洛思考几分钟后还是和田佩恩换了位置，让她靠里坐。

　　田佩恩吃完了两个蛋挞，像松鼠一样将宝贝食物妥善地收好，她一边吃菜一边说：“那个，可以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奇怪的两个人，互不认识却坐在一起吃饭。

　　江洛咀嚼完嘴里的饭菜回答：“江洛，江水、洛阳。”

　　“江洛，哇！好好听的名字哦，我叫田、佩、恩，是不是也挺好听的？”田佩恩转着眼睛轻轻叫他名字，顺便夹一块糖醋里脊，“我高三五班的。”

　　“好听。”江洛吃饭也十分安静，不像田佩恩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的世界悄无声息，吃饭对他来说也只是为了活着。

　　“你是哪个班的啊？”
　　“高三五班。”江洛有问必答。

　　“欸，我们一个班的啊！你是转学生？不早说哦。”

　　田佩恩对吃饭这件事饱含激情，吃到好吃的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不好吃的立刻吐到纸上，皱着细细的眉撇嘴吐槽，她的情感表达直接又强烈，像太阳从不顾及其他，就像此刻不顾及餐馆里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一样。

　　“你中午没吃饭吗？你觉得咱们食堂的菜咋样？”

　　转学过来将近一周的时间，江洛都没去吃过饭，他食欲低，运动量也少，通常没有饥饿感。就餐的时间，他刷着五三度过。
　　“没去食堂吃过。”

　　“啊？那你平时在哪里吃哒？这家店你来过吗？它是我们一个同班同学的家里开的。”

　　江洛忽然沉默，缄口不言。

　　田佩恩又说：“反正我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还觉得食堂挺好吃的，后来慢慢的不知怎么的就吃腻了哈哈哈！不过你真的可以去吃番茄米线，我称之为‘食堂最佳’，真的！我不骗你，好多同学都喜欢吃呢。”

　　田佩恩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双手比划来比划去，面部表情也十分丰富，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感觉刚吃进去的热量又瞬间被消耗了，怪不得那么瘦。

　　她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对一切充满期待的样子。

　　大概是出于礼貌，江洛一直看着她，等她讲完，才说一句“谢谢”。

　　田佩恩很快回应，“哎呀，谢什么啊，我们吃了这顿饭就是朋友了，嗯？”
　　江洛沉浸在“朋友”两字里，迟迟没有回神。

　　十八年的青葱岁月里，本该感受过一轮又一轮酸甜辣的花样年华，却被木讷的苦涩填满，幼小的他用血与肉筑起保护屏障，自以为靠呼吸就能茁壮成长，忽视了阳光的伟大作用。他的屏障是特殊的玻璃材质，因此也会向往外界，然而，从小到大每一次踮脚触摸、每一次勇敢都是伤害……

　　他竟然没有一个朋友。

　　“怎么样啊？愿意么？江洛同学？江同学？洛洛同学？”
　　——现在太阳眷顾他了。

　　“谢谢，”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为什么？”

　　“因为你有担当、责任心强，还特别贴心呀！”这是事实，田佩恩说得理所应当，漂亮的眼睫一闪一闪，闪进他的逼仄世界里，这真是一个盛大的奇迹。
　　她一定想象不到此刻江洛心里充满了怀疑。

　　她放下了筷子，坐得端正，笑眯眯的，“你这样好的人，应该有很多人愿意和你交朋友的。”

　　江洛一时情绪复杂，她凭什么判断，他是好人？

　　“你很好，我想和你做朋友。”
　　“和我成为朋友，你会天天开心的。”

　　第二条对江洛有致命的吸引力。
　　田佩恩伸出右拳，十分幼稚又万分真挚地说：“以后我跟你一起，去吃食堂最好吃的番茄米线，还有其他好吃的……”

　　她看看自己伸出的小爪子。
　　“虽然这行为有些幼稚……”

　　江洛突然说：“谢谢。”

　　他说了好多次谢谢，田佩恩觉得他有些奇怪，明明是他请客，所以应该是她道谢才对。但看见他和她碰在一起又快速分开的拳头，无暇思及其他，一切空白都被喜悦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