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祁凌云志》川不行

5、马车 “为何不能

　　斜阳西沉，陆稹将马留在了河边，他钻进巷子，几经折转来到一处偏僻。
　　这宅子最不起眼，屋子一眼就能从高处看见，院子也没多大。陆稹警惕地用余光扫视了周围，敲响了门。
　　“谁啊。”里头传出一个大叔的声音，“晚饭还没吃完。”
　　“马叔，是我，找你半天了。”
　　大门开了条缝，马叔端着饭碗，将他上下一敲，转身示意他自己进来：“你怎么来了？北边又要开打了？”
　　陆稹在里面将门关上，说道：“西蛮子不安分，这回不走玄朔军那条道，想捏北函关这个软柿子。”
　　“吃饭了吗？”马叔往房里走，“饭也没剩多少。”
　　“下午没见着皇上，只吃了中饭。”陆稹与马叔似乎熟识，一点不熟悉这朴素的环境，一屁股坐下来，“他们宁愿沿着苍梧山一路向东千里奔波，也不肯再跟玄朔军碰面。”
　　马叔用筷子挖着饭，直到咽下去才说：“吃你的饭，我已经隐退了，这些事儿挨不着我。”
　　陆稹忽然一拍膝盖，叹气说：“给您备了酒，忘在马背上了，马我拴在那河边上，有点距离。”
　　马叔总算吃完了饭，用袖子一擦嘴说：“你不怕被人偷去了。”
　　“谁敢偷陆家二公子的马，”陆稹说，“那就是逼着北函守备军调转刀头。”他搁下碗，“马叔在陌都过的怎么样？”
　　“我来陌都八年了，”马叔站起身，带着陆稹往屋子后走，“陌都也就这个样，有些时候还不如边关舒服。还记得我捡的那个儿子吗？这会儿都十四岁了，他说他喜欢陌都的安稳日子。”
　　他推开挨门，两人前后弯身出去，竟是个被树林遮掩的别院。
　　“这地方外人瞧不着，拿来练武最合适。”马叔走下石阶，向背对着他们扎马步的少年说，“这小子天天出去惹祸。”
　　少年回过头，马叔喝道：“把马步扎牢喽！”
　　少年又把头转回去，陆稹四下里看见了许多棍棒：“你教他的还是枪术？”
　　“我就擅长这个，枪棍拳脚，都是军队里摸索出来的。”马叔在石桌前坐下来，“你入都成了质子，什么感受？”
　　“我爹他们不会反，我留着也是个摆设，倒不如帮他办点事。”
　　“办什么事？”
　　“北函守备军不会反，但人心会反。”陆稹道，“如果来日谗言进谏，不好对付，最好还是先交些朋友。”
　　马叔看着夕阳留下的余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曾站在战场的最前方，此刻却已沉寂在角落里，叫岁月蒙了灰。他半晌才说：“我不会再回边关了。”
　　陆稹猜是从前来过的几人有叫他回边关的意思，便说：“没这意思，就是怕您无聊，来唠叨两句。”
　　“也罢，你也别一直站着，那门后边有酒，你再去里屋拿点下酒菜，今日醉他一宿！”马叔略显苍老的面上露出笑容，对着少年又说，“你也来，不过少喝点酒，先去将衣服加上。”

　　江霖在马车上听见了陆稹的马蹄声，这会儿还没到黄昏，魏正记得他从上午就一直在跑。
　　“这是北函守备军将领的儿子，”魏正说，“看样子北边又要起战事。”
　　江霖跟他面对面坐着，魏正身材高大，让这空间略显逼仄。江霖偏头没看他：“我常在南边行商，只知道十年前动乱的是褚东守备军，没听说过北函守备军。”
　　魏正换了个姿势，把手架在后方，显得更为随意：“北函守备军驻扎在朔州北函关一带，和它其名的还有朔州玄朔军，晟州逐北军——玄朔军总听过吧。”
　　江霖严肃地说：“抱歉，没有。”
　　“十一年前玄朔军北击西樾八百里地，这八百里至今没有西樾人敢逾越，当时带兵的是身负顽疾的大帅马尽安，第二年他就退役了。”魏正端详着江霖的神色，却一点没揣摩出来，“北函关西连西樾，东连北苍，不知道要和哪边开打。”
　　“魏大人跟我说这么多，”江霖终于把目光转向他，“意欲何为啊。”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若是你有在边关忠心报国的意思，干脆锦衣卫也别去了，直接去北边吧。”
　　“我已经坐上贼船了，你总该告诉我，昨夜你调遣这么多人抄了裴家是意欲何为。”
　　“这事江公子你不只是好奇吧。”
　　“君子一言，”江霖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就是好奇又如何。”
　　魏正头一次在漫长的对视中没有占到便宜，眼前这人几乎没有弱点，目光比草原上的鹰隼还要犀利。他向后靠倒了身子，说：“裴崇牵扯进一桩大案，现在不知所踪，这段时间裴家动静很小，像是早已知情。调动这么多兵马司是假，快速查一查账本才是真。”
　　“你是想，有人给了他家人安抚费，查到来龙去脉，就能找到只是裴崇的人？”江霖道，“为何不能抄完家再查？”
　　“等到天亮，这些账本就不知道要落到谁手里，我谁也不信。”魏正忽然抬起头，“你知道得太多了。”
　　“大人是要灭口吗。”江霖挑起帘子一角，目光看向外边，“这地方人多，你跟我动手必有动静，而且……接下来的人也得你自己杀了。”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下来给二人掀了帘：“两位大人，到了。”
　　江霖提起嘴唇，轻盈落地时抬起头：“怎么还要下雨了。”
　　天色阴沉，冷风漏进了脖颈。
　　“走吧，江公子。”魏正先一步跨上门前阶，转头说道。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江霖嗅到了几分不寻常，“许会出事。”
　　刘甫实坐在正堂，面前摆着冷透了的茶，显然已候他多时：“凌云总算来了，老夫等了许久啊……”
　　“叫你凌云啊。”江霖毫不顾忌地坐下来，目光转向刘甫实，“就是这位大人想雇我杀人。”
　　“不错。”刘甫实对着魏正道，“宫里又来了消息，杀人一事不能再拖，早些杀了以绝后患才好。”
　　“这好说。”魏正也坐下来，等下人奉了茶，才开口，“他是江湖人，收钱办事，只要刘大人愿意给他安排进锦衣卫就成。”
　　“小人没有鸿鹄志，只求快点寻个喜欢的差职，有个住所便够了。”江霖看着茶水荡漾，没喝，“只是连魏大人也没接手的活，恐怕不是那么好办。”
　　“不难的。”刘甫实身形前倾，像是真的着急，“何况此事有宫里那位的支持，日后不会有拖累。”
　　宫里哪位？魏正心知肚明，江霖却完全不知：“宫里有人要杀人，大人如此大张旗鼓？”
　　“银子足够，只请二位不要说出去。”刘甫实叫下人拿来了箱子，正是早上茶馆那个，晚上却要由两个人分，“务必在五日之内杀人。”
　　江霖凑过头去看了眼箱子，扬了扬眉说：“刘大人要杀谁啊。”
　　魏正抬起头，他也想听听。
　　刘甫实合上箱子，推到二人面前，惊雷照亮了他半边面孔，油灯灭了。他说：“江霖江祁安。”

　　“哎呦，陆大人……”河岸拴着的马匹边站着一个太监，他说，“陆大人您去哪儿了，可叫老奴好找，陛下要见您。”
　　“这个时辰见我？”陆稹才从马叔的小宅里出来，正听见一道惊雷，“为何赶在这个时辰？”
　　“陛下自有要忙的事情，陆大人赶紧来吧。”太监说，“一会儿怕是要落雨，您先乘马车进宫，这马匹由奴婢差人送去宫里。”
　　“成啊。”陆稹身上还有一身酒气，好在没多喝，“这马背上有几壶酒，别弄碎了。”
　　“陆大人去喝酒了？”太监将人引进马车，“届时进了宫，先洒些香去去味儿……”
　　陆稹拉上帘子倒头就睡，这天气就该醉卧一宿。
　　马车行过街道，太监掀帘时他已熟睡了：“陆大人，到了！”
　　陆稹迷糊地跟着太监去了偏殿，换了身外衣，洒上香灰，看见御书房时才清醒过来。太监小跑进去禀报，很快便将陆稹引进去：“陆大人记得进去后低头，别直视龙眼，还有……”
　　陆稹快他一步，在进门时跪道：“臣陆稹，参见陛下。”
　　邵元祚身着龙袍端坐案前，闻言停了笔，说道：“子修，不必拘礼，你过来看看朕这字如何。”
　　陆稹撩袍起身，走到书案之前，说：“谅臣不懂文雅，天下白纸黑字在眼前，皆是一般模样。”
　　“你倒是诚实。”邵元祚像是没闻见酒味，看向一边的凳子，“坐。”
　　陆稹干脆利落地坐了，他问：“陛下白日不召见臣，怕是有许多事务要忙？”
　　“半月前出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丧子之痛……”邵元祚叹了声气，“没忙完的事情堆到了现在，每日都脱不开身，只有晚膳之后才能得以休息。”
　　“陛下为国为民，臣不胜感激。”陆稹说，“不过北函关又起了战事，这便是家父托臣带回来的军机。”
　　他从怀里拿出信，摊开在了案前：“简单来说，就是西樾派人在苍梧山背面驻扎，近来有了动兵的意思，为免他们继续嚣张，家父率北函守备军出征，联合玄朔军左右夹击清扫敌贼，玄朔军统领的人应该也快到陌都了。”
　　“朕相信北函守备军，也相信玄朔军，这样的军机读过便罢，朕不多做干涉。”邵元祚收起信，问道，“听说朕在陌都给子修安排的宅子，子修还没有进去看过？”
　　“陌都繁华无比，臣没怎么来过，陛下白日繁忙，臣便打马游街，将陌都景色看了个粗略，因而连去宅子的时间也没有。”
　　邵元祚闻言笑起来，做皇帝的就是希望有人夸赞自己治理得好，更何况是陆稹这种功臣之后。他说：“陌都景色良多，你有的是机会看。”
　　陆稹却是心下一沉，这是想让自己常留在陌都。他面色不变：“那既然这样，臣倒是想求个闲职，最好是武官的职位，抓抓盗贼这类差事就成，否则一直不动手，还是会有些手痒。”
　　“也是，倘若在陌都一直闲着，身手退步，回了北边，兴许还要挨你老爹的骂。”邵元祚笑说，“这简单，现在武安卫就是办这等差事的，过几日你就去领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