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语轻声漫》不晚加一

3、3 决定

　　这些年，苏漾已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但是有青灵在，他不好睡着。
　　苏漾原是要去朋友家，被青灵拦了下来，她抵在门边，甚是可怜的瞧着他讲：“我想跟你说说话，只是说说话。”
　　苏漾除了心软，又有些想笑，怎么听起来像是他怕她？
　　地铺打在床边，青灵只要微微向床边挪一挪，伸手便能够着苏漾。这样近的距离，于青灵来讲有些梦幻，总觉得是不可能的事。
　　床头灯有些晃眼，苏漾抬手调成暖光，青灵侧着身子看苏漾，问：“为什么不关掉？”
　　苏漾看她：“你不会怕？”
　　青灵夜晚睡觉习惯点一盏小灯，她时常做梦，有的梦离奇吓人，如果有一盏灯在，张开眼看到的不是黑暗，会驱散些恐惧。这些，她有讲给苏漾，也有问苏漾他的习惯，他说，有光他会睡不好。
　　青灵想说的话还在嘴边，见苏漾从抽屉拿出眼罩。外表是藏蓝色，内里黑色，真丝面料，摸起来柔软丝滑。她忍不住试了一下，眼前顷刻间黑暗一片。又两指轻轻捻了两下才将眼罩递还给苏漾。
　　“很舒服，像水一样。”青灵说。
　　说到水，青灵曾对他说，好多次她在梦中看到自己化作人鱼潜在硕大的水池里来回奔游。水清澈明亮，除了她，看不到别的物体。苏漾觉得那大概是她对江河海水的渴望，问她要不要学游泳，等到合适的机会去潜水。
　　青灵听进了话，花了些时间上课学习，结业时教练夸她有天赋，假如从小学习，说不准可以成为专业运动员。苏漾笑她不是所有的话都要当真，青灵说，不让喜欢你的话，我也不要当真。他很无语，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退出聊天界面。
　　看起来是他每一次轻易斩断话题，也仅仅是看起来。
　　“谢谢你。”青灵的声音打散苏漾的思绪。
　　“谢我什么？”
　　“所有。遇见你以后的所有。”
　　“晚安。”青灵又说。
　　“晚安。”苏漾回答。
　　然后青灵像只猫，蜷缩在床的中央，并很快睡着。盖毯因此被扯成一团，完全看不出其中印染的图案。光隐约打在青灵面庞，细碎的头发遮住她的眼角。苏漾起身，就着微弱的光看了青灵许久，轻柔的拨开散到她眼皮的碎发。
　　她想说的话，原来就这么几句。
　　醒来，苏漾已不见踪影，餐桌上有汤包和清粥，字条上写：先吃东西，很快回来。
　　青灵忍不住笑，字条折了又折，折成小小的一方块放进背包最小的口袋。
　　这不是青灵收藏到的属于苏漾的唯一字条，它只是第一件。青蓝色的纸张，写下墨色字迹。苏漾的字笔触有力，飘逸潇洒，笔画无论拆开还是组合，都不失舒展、和谐。就像人，骨架好，皮囊也漂亮。
　　汤包有肥腻的汁水，搭配上清粥、小腌菜，是刚刚好的醒味餐。在香甜的食物携卷下，青灵忽然的决定，她的旅行要告一段落，她要留在烟海。

　　苏漾清楚青灵的决定，是在又一个阴雨的晚间，朋友们约他小聚，同时邀请了青灵。
　　昏暗的大型包间，苏漾温柔低沉的唱：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
　　有人坐到青灵身旁，打了招呼，说了客套话，之后话锋一转，问她是不是喜欢苏漾？
　　青灵在旋转的炫色灯光里利落的答：“是啊。”
　　女子诧异青灵的坦诚，说了一些有关苏漾的话，正是那天与苏漾吃米线见过的朋友，名字很特别，叫忧桑。歌曲唱到收尾，忧桑说：“你能来到他的城市，比任何事都重要。”
　　青灵道谢，与忧桑碰杯。她酒量很弱，几小杯下去，人已昏昏欲睡。他们只好提前离场，抱起青灵那刻，苏漾真切的感受到青灵的瘦小。他不由的想，假如他来照顾她，一定不会是这副模样。
　　回家一路，青灵都在沉睡。放她到床榻间，才微微张开眼，虚幻似的瞧着苏漾嘀咕几句：“我要留在烟海，留在苏漾身边。”
　　某一刹那，苏漾如坐针毡。他可以陪她吃几餐饭，逛一些街，甚至看几周没有看过的风景，可他没可能陪她一辈子。
　　这些话说与青灵，她并不在意。端着熬好的牛尾汤放到苏漾眼前，又添了勺子过去。
　　苏漾再开口之前，青灵率先讲话。
　　“明天，我明天搬走，你省了请我走的话吧。”
　　她居然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归根结底，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不想她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他这里。
　　“好。”他说。
　　青灵很快在烟海稳定下来，她的居所与苏漾只隔了一层楼，每次上下楼，她要摁几下他家的门铃，一半时间里，门会自内而外打开，苏漾站立在门边，安静的与青灵四目相望。他很少主动邀青灵进去坐，大多时候是青灵生生挤进家门，不多时又被苏漾“赶”出来。理由很多，写报告，去应约，要跑步，要看书，要睡觉，要准备出差的事物。
　　这些堂而皇之的借口，令青灵啼笑皆非。
　　苏漾的冷漠在时间里滋生蔓延。
　　城市进入一年里最后的季节，青灵已许久未与苏漾吃过一餐饭，就连见面也屈指可数。寒凉不止在天地间扩散，亦扩散在青灵身心。
　　冰雪断断续续落于屋顶，地面，植被间的夜，苏漾由北方辗转出差返回。家门尚有一段距离，苏漾止步停驻，不肯向前。灯光因寂静隐灭，走廊陷入新一轮黑暗。不能视物的时间段，脑海里浮现出青灵的模样。背倚在墙壁，哀伤的看向他。
　　这一幕几次闯入苏漾的梦境，他知道是思念和担忧所致。而当梦境揉进现实，差距也是匪夷。青灵又睡在他的门边，披了厚重的毛毯，整个人几乎要躺倒在地板，身旁放了保温的水杯，是她强迫他送的那个，珠光白的颜色，没有任何花饰。青灵说，杯子代表一辈子。
　　光复照亮整条走道，行李箱滚轮与地板摩擦着轻微的响动。青灵醒来，呆愣的看苏漾。他不肯告诉她何时到，她等便是。可南方的冬季不同于北方，冷到她发指，尤是深夜，寒气直逼肺腑骨髓。她最不喜寒冷，假如爱人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得来，她大概无福消受，会提早被冻死的。
　　理不清是委屈还是头痛，青灵的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她通红着眼睛伸了手臂给苏漾：“拽我起来，我没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