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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黄金的契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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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丁。
老唐在心里默念这个古怪的名字。它如此熟悉,仿佛生来就该知道这名字的主人是谁,罗纳德·唐分明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并不觉得陌生。
是了,他没觉得这是个陌生的字眼,可他确实看不到这名字的主人。它躲藏在记忆的深处,念出声的瞬间却胸口抽痛,老唐愣住了。
似乎有谁向他走来,轻声细语地喊他哥哥,黑亮的眼睛宛如年幼的小兽,是那个孩子。
你再次记忆里见到了他。这次他没有问你为何不吃掉他,为何不冲出这牢笼,你也没有给他的手心里塞葡萄。
那孩子依然满心欢喜向你走来,小声地唤你哥哥…然后呢?你自然而然将他抱起,他那么年幼,依赖着你也怕着外面的世界。
在那之后,你抱起那孩子,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你低声说,康斯坦丁,你回来了。那孩子便点头,笑起来的模样很乖也很听话,你沉默牵起他的手,带他去往那至高神的宫殿。
殿外的雪越来愈大,你牵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入最深处、最古老的殿。你抬头望向王座之上的身影,眼底迸发出难以言表、几近疯狂的追逐。
这是如何一种情绪?强大、热烈、甚至无处不在,无从遁藏。你在心底压抑着它,可你也知道总有一天…是的,总有一天你会为此而疯狂。
你甚至因此失去内心,这份感情你必须压住它,藏于纯黑的阴影之下,断不可被她知道。你是她的孩子,她是你的母亲,是你穷尽一生追逐的至尊至强。可你心底一清二楚,你根本藏不住。龙族追逐至强与生俱来,更是天性,除非你剖去那颗属于你也属于她的龙之心。
老唐突然感到害怕了。
他轻轻默念「康斯坦丁」,企图从这个名字中挖掘更多,那些记忆更像是走马灯,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他却一片也抓不住。
是因为康斯坦丁?
是因为那孱弱的孩子么?
不……总有些事他不该忘,可他这该死的脑子什么也不记得,他失去的宝物不是那段记忆,「母亲」比记忆更重要,「母亲」应比它更深刻。他该记得的。
他记得,不,他的梦中曾反复出现那场刺骨的大雪,那古老的殿,那孩子微热的手心,还有「康斯坦丁」。
对,他记得,这是他的记忆。
原来那孩子的名字是「康斯坦丁」。
可他还是不记得「母亲」。
不不不,不对!……这不是他的记忆!他是罗纳德·唐!他没牵过谁的手心,没见过那场大雪,没到过那古老的神殿,他更不记得那比爱更为深刻的「母亲」!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更别谈什么兄弟姐妹,他只是个没人爱的可怜虫,他该考虑的是明天的面包,他该考虑的是金主的钱袋。
他为什么要在乎那样一段奇怪的记忆?他开始急促地呼吸,再也不想触碰这段记忆,这是独属于他的潘多拉魔盒,现在他已经撤下了它的面纱,自然也被它的美丽而蛊惑。
“诺顿,”有人轻声说,“不要失去你的暴虐之心。它虽然残忍,可有了它你才能活下去。就像这世界一样,如此残忍,如此明亮。”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老唐看不清她的面孔,那究竟是她……还是祂?
“不要失去你的龙之心。保护好康斯坦丁,这就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你们会渡过漫长的时间,直到绝望、死亡,或者爱使你陷入沉睡。”她慢慢、声音很低地说,隔着那道朦胧的面纱,老唐听见了她的叹息。
那样的悲伤,难过得连太阳都想坠落。她就这样蜷缩在自己的王座之上,身边没有一个人,可她却丝毫习惯了那样的孤独。为什么……为什么不抱抱她呢?他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是她的血与肉,是她的心脏与毛发,骨骼与细胞,因她的存在他才得以降临。
可他却听见自己以冷硬、低沉地回应「母亲」:“但我为您留下了最后的「烙印」,母亲。它会成为命运的契机,我们的原罪。我会把它留在我的白帝城,这样一来即使是我,也无法伤害你。”
“它能杀死一切企图与你为敌的龙族,包括它的缔造者,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配得上您的刀剑。”
他抬头,有所感应般瞥向某个方位,黄金瞳滚烫而炽热,老唐惊恐地回过神来。自己刚刚那一瞥,视野之内明明不该有任何交汇,可老唐却觉得他被仿佛自己般的存在窥视了,越过时空与时间望了过来。
那个眼神极其陌生,他会成为那样的人么?
冷硬,沉默,危险。
“老唐!老唐!老唐!!”熟悉的声音唤回了老唐的意识,一瞬间将他拉回尘世。老唐抬眸撞上路茗菲淡紫的瞳孔,这女孩一脚跨在丰田后座和车门的间隙,姿势霸道地像是要做点什么,浅棕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甚至能闻到这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
罗纳德·唐自幼在美国社会长大,他在数不尽的白男白女身上闻到过各种各样的香味,有时你对一个人的印象就是从她身上的香味开始建立的。
你闻过许许多多的味道,有的刺鼻有的也真的好闻,可最终留在你记忆中的香味寥寥无几,更多只在擦肩的一瞬间你猛然意识到这味道你记得,可再抬头去捕捉那道身影时对方早已消失。
路茗菲身上的香味很淡,淡的几乎没有一样,只有你在离她很近很近的时候,鼻尖才能从她的身上捕获到丁点,犹如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
老唐忽然想起来那个古怪的记忆,又也许那只是一个梦,就像他总会反复梦到同一个孩子,是他过于疯狂的狂野之乡,他不记得那位「母亲」的模样,也很难记起她的声音,可却总感觉如果是她的话,身上也理应拥有这样相似的气味。
轻得似有似无,只有她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时,你才会在记忆之中幡然醒悟。
路茗菲俯身抱紧了他。从刚才开始,老唐就古怪得吓人,无论她怎样呼唤老唐的名字,一向大大咧咧的青年脸色苍白面露狰狞,眼神却惊恐得像个孩子,嘴里翻来覆去说着同一个词,「母亲」。
可这家伙不是个孤儿么?不是靠着委托和政府救济金才勉强活得像那么回事么?这样的家伙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狠心将他抛弃的母亲?
“没想到你这家伙意外的心细啊……”路茗菲喃喃自语,一开始还是她抱着老唐,像哄孩子似的拍拍这家伙的后背,可渐渐这家伙像是疯了般将她反手封锁在怀里,力气大的惊人。
路茗菲被他抱在怀里几乎很难再动弹一下。
这甚至还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成年男性与她身体上存在力量的悬殊,她没见过这样的老唐甚至有点害怕,路茗菲苦中作乐地想这家伙不会是终于不演了,要把她卖进深山沟沟去吧…路茗菲叹了口气,拍拍老唐的肩膀,思索着怎么安慰这家伙。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反反复复地梦到同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很陌生,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可似乎又是只有我才能抵达的世界。”
老唐似乎清醒了些,他就这样把脑袋埋在路茗菲的颈窝,声音透过衣物传来有些发闷,“在那个世界,我似乎是象征权力的王。我的胞弟依赖我,总是在同一个饷午寻我,请求我吞噬他。他有时候衣服干净,像个被人疼爱的孩子,有时又被人刺穿心脏,如同罪人般悬挂在木桩,他的心脏微弱到我已经听不见,他再也睁不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喊不了我一声哥哥,也无法接过我递给他的葡萄。”
“我记得他曾经有过一双很漂亮的黑色眼睛,像琉璃一样干净、透亮。他忍受不住这样的苦痛,他的嗓子被毁掉,再也无法发出声音。可他总是执拗地像个笨蛋一样在心里呼唤「哥哥」,呼唤「母亲」。也许是太苦了,他最终还是死去了。”
“如果我真是个王,也是最懦弱的王吧。在那个世界,在那个梦里,我想保护的东西,一个都没护住。我想保护我的胞弟,我不想吞噬他,我想保护我的妈妈,可如果不吞噬我的弟弟就无法保护我的妈妈。”
“我需要力量,可如果吞噬了我的弟弟,那样的话我也就不会存在,届时又会诞生一个怎样的我?我原可以死去,可我的妈妈被杀死了,我必须为她复仇,再次竖立起战旗。原来那个世界可以如此真实又残忍。”
“我在那个世界死了一遍又一遍,可我死得再多也只是无用功,因为我想保护的人前赴后继地离开,他们有时死于我先,或是死于我后。”
路茗菲没想到老唐竟然会做这样光怪陆离的梦。她沉默了很久,很是艰难地说:
“听上去…真是个鬼故事啊。不过中国有个很老的话,梦都是反的,现在你把它讲了出来,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悲伤的故事了。也许在你梦中的那个世界,就会出现转机,像蝴蝶扇动翅膀最终诞生一个跳出怪圈的另类结局。”路茗菲想了想,又撞撞老唐的肩膀,“既然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怎么不想想怎么打出一个Happy Ending?”
老唐愣了愣。
在那个他反复经历的噩梦中,还没有打出过所谓的Happy Ending,这个词语离他太过遥远。
老唐压低了声音,这会儿听着倒是有点低沉,这家伙脱线的时候做什么都会带点喜感,现在表情正经的像是要和暗恋的女孩表白似的,猛地抓了抓头发相当坦诚说:
“我不知道,但也许你是对的。至少不能像头等待兔子撞上来的蠢猪一样。”
“你是想说守株待兔吧……”路茗菲默默吐槽。她笑了笑自己也松了口气,感觉老唐总算没那么压抑了,她默默举手:“那你是不是该松手了?”
老唐闻声一愣。这才随着路茗菲笑眯眯地视线注意到此刻的姿势多么……不合时宜。至少,不能出现在朋友之间。他几乎像只树袋熊一样埋在少女的怀里,双手搂着路茗菲的腰肢,这姑娘穿衣打扮一直都不甚讲究,总是穿着松垮的背心和牛仔裤,可现在被他圈在怀里原来腰是这样纤细,甚至对他不设防。
在他做出哪些不合理的举动时她应该甩给他一巴掌或者狠狠将他推开,总之不是现在这样过于接近的姿势,仿佛他们其实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似的。
老唐一下被自己的思绪吓出了冷汗,狠狠在心里咒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啊,这姑娘对你不设防是因为她信任你啊,你这混蛋怎么能在脑袋里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老唐手脚僵硬,连滚带爬刺溜一下从丰田里窜出去,他结结巴巴说既然已经车靠路边了,那他就负责下车去711再买点巧克力糖果和零食好了。路茗菲望着他顺拐的走姿,有点无措地挠了挠头。
“真是我的好姐姐啊。”老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颇为咬牙切齿的出现,黑蕾丝手套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手指,依然是那一套哥特风长裙的打扮,路茗泽冷冷笑着,“姐姐,这么在乎闲杂人等,我倒是有点好奇为什么了。”
“去去去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好不容易出来玩讲点我爱听的话,”路茗菲头一次见到路茗泽这样编排谁,不禁在心里偷着乐了,上手捏捏这孩子软软的小脸,“老唐是我第一个朋友,他说的那些事情又那么奇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悲伤的……鬼故事。”
路茗菲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鬼故事”来形容它。
路茗泽冷冷哼一声,看着路茗菲耐心剥开一块巧克力,送到她的嘴边。路鸣泽面无表情盯着她,张开嘴叼住那块巧克力,甜美的可可香气在唇间炸开,她含住那块巧克力的同时,也咬住了路茗菲的手指。
并狠狠地留下了一个小牙印。
“嚯!”路茗菲痛得下意识抽出手指,撞上路茗泽得意的眉眼,便知道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小坏蛋!”路茗菲不乐意了,“我可是好心把最后一块巧克力留给你了,你还咬我?”
“是你先和诺……”路茗泽顿了一下,对上路茗菲好奇的眼睛,又朝她翻了个白眼,“是你先拉拉扯扯和那家伙搂搂抱抱,以前你可没干过这种事!”
路茗菲不知道这家伙哪根筋搭错了,只觉得今晚的小魔鬼不太好哄。不过路茗泽倒也没让她烦恼太久,似乎留下那枚牙印就算解了气。
她那双猫似的黄金瞳在夜里很亮,说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听着姐姐,那不是鬼故事,那是真的哦。那是已经消失的历史,很多人因此而死,也有很多生命因你而消失。”
小魔鬼笑笑:“如果做不好,我们也会变成一段历史。不过…那也没什么,同生共死听上去倒也蛮浪漫的。姐姐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就好,我只说这么多。我能做到的事情不止如此,姐姐以后就会知道。”
“你别吓我啊,你知道我一向最擅长把事情搞砸了,”路茗菲心里一紧,白烂话也止不住冒出来了,“你知道我初中班主任怎么评价我么?我可是属秤砣的,最擅长的事是拉低全班平均分,你期待我做点什么还不如期待老唐逆天改命先从找个心理医生开始……”
路茗泽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姐姐,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挣扎哦,像我们这种的打工小妹筹码本就少得可怜,只能把最重要的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你就算是一只猪也得是那只特立独行的猪才行哦。”
她说着又停了下来,金黄色的瞳孔眨了眨眼,微笑着抬手摸了摸路茗菲的头发。
“就像姐姐是我唯一的筹码,我也是姐姐唯一的筹码。别担心,一切都有我呢。我们总要做点什么,才能面对这操蛋的世界,狠狠地——Checkm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