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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摄魂坊 十四 ...

  •   金印紫绶耀九重,威风凛凛的霍将军于此地看到落魄的他,又会怎么去想?
      谢尘缘大脑如同被搅碎一般,浑身僵立地立于此处。
      他不敢面对霍纵,亦不敢面对上曜,面对着上下三界如此众人。

      逃吧,逃去吧!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他。
      谢尘缘却动不了了。
      他的双脚生根在原地,双目已然无法直视两人面前的打斗,颤着声音,又喊了一次:“霍小将军,住手!”

      这般熟悉的称呼,他的确没有认错。
      霍纵停手了。
      九唳被虚空所固在原处。

      他果然没认错。这的确是净世仙尊,不枉他跟踪上曜那个神经病数日,才寻得此处,不枉他忍了这么久,他终于见到了。

      “霍纵见过净世仙尊。”霍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满眼泪花,同他行礼:“一别经年,再见仙尊竟是落得于此危险境界。”

      “霍纵,你起来罢。”谢尘缘答:“我早不是那位金枝玉叶的大人了,也无需你如此护着我。”

      “仙尊,莫非您是生我的气了?”霍纵急了,人都站不稳,便纵上前来。
      谢尘缘打断他的话:“这些事,我们往后再说。此刻我还有要紧事,断是无法再停留了。”

      说罢,他望向虚空中,还被禁锢着的九唳:“九唳,我给过你机会了,要怪,就怪你没有把握住。”
      “愿赌服输。”九唳同他直视:“您离开吧。但愿我还有机会再同您见面。”
      “但愿如此。”
      言毕,谢尘缘最后同他行了一次礼,枯荣随之出现,长剑化作锋利的刃,又在虚空中重添一道裂缝。

      “阿纵,走吧。”谢尘缘道。
      霍纵点头,临了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九唳:“仙尊,就这么让那只狐狸还在原处?”
      “无妨,随他。”谢尘缘道。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九唳头垂下,缓缓地闭了会眼,无声地笑了。
      “仙尊,早这样该多好。”
      ……

      “仙尊,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霍纵跟在他的身后,小声问道。
      “回人间。”谢尘缘露出一个淡然的笑。

      霍纵闻言一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体魂魄便被抽离,便再也想不起来什么了。

      ……

      天阙与西诏蛮夷战役已结束数日。
      王朝惨胜,但也几乎全军覆没,用千万士兵的生命换来的胜利似乎那么的刻骨铭心。
      战场之上,空谷之中。

      冷月高悬,尸骸遍野,断刃残旗,乌鸦嘶鸣,硝烟未散,初春的寒风掠过谷地,发出呜咽,犹如鬼哭狼嚎一般。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大火烧过焦糊和死亡的气息,碎肉挂在兵器之上,断旗残刃插在凝固的血中。

      “呃……嗬!”
      一道破碎的呻吟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显得格外明显。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包裹了谢尘缘整个人。

      求生的本能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他的五指血淋淋的,试图去扒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推搡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万般挣扎着探出头,依稀能够料想得到那幅贪婪的吸入带着血腥的空气的的场景。
      因为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口,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昏厥过去。

      如果借助那一点点的缝隙,隐约可以在月光的照耀下,分辨出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碎,军服被血泥浸透,依稀隐约可见他的小腿白骨森森。
      似乎是滴落的血污,恰恰好好的滴在了他的眉心。
      挣扎不动。
      那些死去的尸体沉重如铁。

      尽管在临死之前死死的护在他的身前,敌人的断矛仍旧穿过身体,刺向他的胸口。
      好在未伤及根本,只是一些皮肉伤,无声大碍。

      谢尘缘慢慢的吐气,手上不停的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处锋利,暗自镇定心神,试图慢慢的将它剥离出。
      他现在还活着。
      他要自己想方设法从尸堆里爬出来。
      否则不是饿死,便要因为失血过多和千万战士长眠于此万骨坟中。

      矛枪摩擦着碎裂的骨茬,发出咯吱声,等到他被完全抽出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血液涌动,喷薄而出的声音。
      这根尖锐的断矛,差点穿破他的心脏。

      谢尘缘忍着剧烈的痛,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他不知要去往何方,但一种可怕的、强烈的关于活下去的执念,在他的心中爆开。
      他要活下去。他要活下去!
      他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吊着最后一气,一步步地走出了这吃人嗜血的战场。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堪称久远的记忆。
      他为何在这。

      嘉平十四年之际。
      西诏部族忽兴,边陲动荡。
      有叛将张国安,领兵据守,欲西诏拥兵自立,亦频遣兵寇边,边事日急。

      谢尘缘本贵为王朝的国相,闻讯,毅然挺身而出,上书自请为经略安抚副使,欲往明安平乱。
      谢天翊虽心怀忧虑,然亦知此乃大义所在,允其行,并遣霍纵随同,以为护卫。
      任谢尘缘为总将,霍纵副之,共赴国难,以安边疆。

      谢尘缘连受诏谕十六封,肩上扛着的是数不清的重量。
      可他现在却受不起这样的重量了。

      他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军中有人通风报信。
      换而言之,是皇帝想让他死,所以他才死了。
      谢尘缘觉得,这十几年来,他为王朝所做的一切,大多没有意义。

      而他这一生,也活得极其像个笑话。
      好好的神仙不去当,偏要当什么为家为国的好国相。
      到头什么都求不得。

      谢尘缘惨淡一笑,捂着胸口的血,一步步消失在此处。
      他要前往一个无人能够再找到他的地方,永远平静而安和的生活下去。
      波动太多,连他自己也不曾设想,什么样的生活是平静而安定的。

      想来人生所有的经历,都对过往的自己有着挥之不去的影响。

      谢尘缘这一生或许的确是凡人,但他是这个修仙世界灵力波动、王朝不稳动荡不安的年代下唯一一位天才。

      凡界所历,不过二三世,修仙之人要想修命,要比凡人简单容易的多。

      他云游四方,行至一处山脉。
      此山四面桃花,春水煎溪,民风淳朴,绿水青山。
      于他而言,是个顶好的地方。

      村民不知山的名字,只称呼它为桃溪山,谢尘缘也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平静的日子过去,约小半年有余 却在一日夜雨疏骤,霜落梧桐之时被打破。
      庭院中长势正好的海棠花落了小半,月光被阴云遮蔽,辨不清亮光,窗子并未关上,空空的院子里长了好几棵古树,一树比一树生的高大。

      哒哒——
      马蹄击打在与水与泥土混合的地面上,夹杂着侍卫的脚步,逐渐远去,只留下了执伞还在发愣的谢尘缘。
      这一场雨,春色连天。

      谢尘缘一身白衣素雅,撑了伞,衣袍也湿了大半,雨水打湿了布鞋,连发尾也浸了雨,守在门厅,看着一众浩荡,行走于雨夜,那道眼熟的身影,愈来愈远,直到彻底的隐匿在了无名的荒野,消失在了枯败的桃溪山中。

      半个时辰前——
      屋子内,一名手执白子,身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的年轻人,含着笑意,手中的那粒白子还未下放,便听到对面的男人说道:“落子无悔。”

      说这话的人声音浑厚,带着不可推拒的威压,“谢尘缘,你真的决定了么?”

      “决定了”,谢尘缘轻笑,手腕翻覆,落一白子。

      “圣上,我赢了”。

      对面坐的是如今的天子,汉昭帝谢天翊。
      文帝庶出第三子,好诗书,善文善政善人心,端礼自持,又天资聪慧,唯一缺点便是不善武道。
      年少时随帝王身侧理政,当年江南旱涝饿孚遍野,是他亲自上奏,又亲自下江南,稳定民心,救济灾粮,朝野称颂。

      后文帝没,皇后无所出,于是继承帝位,便是如今的汉昭帝。
      登基后改年号建平,如今已是他登记的第十六年,期间励精图治,政绩丰满。

      可现如今,他已有半载懈怠,只意图飞升成仙,世人皆是觉得可惜。
      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谢天翊私底下派了不少人,试图寻找最后一丝谢尘缘飞升过后在凡间留下的踪迹,本以为是徒劳无功。

      而且如今,他们坐在这简单的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终于在此刻,碰到了一点山雨欲来的苗头。

      谢天翊半响都没说话,扯唇,露出苦笑,盯着棋盘:“如今外蛮已平,唯有内廷动乱,我还未死诸臣却散尽,太子和七皇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这棋盘上乱作一团,你离我而去,要我如何不输棋。”

      谢尘缘淡然。
      他知道谢天翊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虽然这样说的得体,但他们一个假死避世,另一个装病意图修仙,本来就是造成这棋盘乱作一团的罪魁祸首,
      现如今,他却毫不愧疚,来质问自己如何翻盘。

      “皇上可还记得,我率军出征前,是如何允诺我的?”

      酒还温着,烛火摇摇晃晃,啪嗒,落到托盘上一滴油蜡的形状。

      “君无戏言。”谢尘缘一字一句道:“这是夫子教予我们的道理。”

      “我自知有错,可人生一世,哪能一些错都不犯?我身居高位,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你为何不能体谅我的苦处,偏要对这件事斤斤计较。更何况,你还活着,如今又让我重新寻到了你,我认到错处,我亲自来请,这难道还不行吗……”

      谢尘缘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他来请,自己也没见自己动脚走过一趟,如今又在这空口说大话,试图叫他心疼。
      谢尘缘放下手中物什:“臣自知百般不如人,不配皇上亲自来寻,皇上又何苦为难一个苦命人。”

      谢尘缘纤手捏杯,温酒入腹,身子骨早已热了大半,两分钟前想要品酒的那股子劲儿已经过了,如今正是上头的时候。

      “我未曾想,经此飞升一事,竟让我看清楚了这世间真理。”话音落,谢尘缘随即起身,敛衽下摆,唇齿启合。

      谢天翊低着头,眼神落在谢尘缘那张素白的脸上,却始终移不开视线。

      谢尘缘道:“臣虽心系朝堂之事,却也自知心气不如往昔。留在朝堂之上恐只遭人唾骂。况且我不愿再行那尔虞我诈、伤人性命之举。臣力绵薄,索性眼不见为净,斗胆向陛下陈情,念及往昔君臣之情,望陛下恩准。”

      这是要同他恩断义绝的意思,谢天翊怎会听不出来?!

      四周静悄悄地,谢天翊手中的酒杯将碎,算得上是咬牙切齿,“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当真。”谢尘缘再拜,额头触地,掷地有声:“君无戏言。”
      话音落,他阖眸,侯音。

      一根紧绷的弦霎时断掉。

      谢天翊转头看向窗外,此时万籁静寂,鸦抖墨衣,声音颤抖:“你有多久,没和朕以臣自称过了?”

      谢尘缘仍旧跪着。

      谢天翊声音沙哑,道:“初见时你瘦弱,朕心甚痛,思及父皇未能使天下苍生皆得温饱,誓要完成此愿。自此,你随朕左右,替朕夺回被架空的权力,亦为朕挡下致命一剑。年少时朕赐你名“尘缘”,众人皆言其名俗气,唯你笑言甚好,一意臣愿,二意尘缘。愿助朕,亦愿入世。同袍相争,世人皆称朕冷血,唯你独对朕言此乃保命之道。你又道,若朕身死,你亦愿相随。”

      谢天翊目光犹如实质。
      他知,谢尘缘自幼勤恳,文武双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为国为民的丞相大人。
      飞升为神,更是悲悯众生,看不惯世态炎凉,自断前程,以作反抗。

      “于朕而言,你非臣。”

      滴答,滴答——
      屋檐下雨滴声渐起,逐渐转大,瓢泼倾盆华然间雷鸣电闪,谢尘缘想起了在战场上那道天雷。
      言官执板,忠谨上谏,武将握剑,命掩黄沙。
      谢尘缘年少自大,不惧声名狼藉,不畏苍天,可是苍天自有磨人道,它随意的将人命操控,哪怕尸山血海。

      “你愿朕能还你父母一个清白。朕已如你所愿,替你陈情,让那害你父母之人受世人唾弃。朕知道,你自始至终,都对得起朕,可为何,你却不愿再怜惜朕一次,哪怕仅有一次也好?你为了守护他们,甘愿自断前程,却为何屡屡将朕拒之门外?朕难道还比不上那些诋毁、唾弃你的凡人吗?”
      谢天翊抓住谢尘缘的肩膀,完全没了那副强硬的样子。他泪落干了,发泄够了,半响瘫软,连抬手都觉得无力,最后失神起身,如傀儡般,亦步亦趋,脱离了谢尘缘的搀扶。

      谢尘缘望着他的背影。
      “陛下问及臣为何不怜惜,臣讲。”
      声音响起,谢天翊脚步顿住,手搭在门上,迟迟不动。
      “臣不怜,是陛下无需臣之怜。臣自断前程,并非为凡人,而是遵循本心。臣与陛下命运相连,如同绑在一条船上,陛下若亡,臣亦难存,此乃事实,并非出于情。陛下心怀悲悯,但身为君主,不可轻易心软,臣故愿代陛下悲悯。”

      酩酊一场,可命数难断,天地不仁。
      史书中,匆匆代笔,记不下谢尘缘一身谋臣骨,偏生观音骨,最后在世人的眼里,只剩下了一个被天雷所劈的结局。

      谢尘缘终于抬了头,目光落至谢天翊的背影上。
      “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自当有天子之威。一旦踏出这扇门,您的脊梁骨万不可弯曲,膝下更不能轻易跪拜他人,眼中更不可流露出丝毫悲悯。这便是臣要对陛下说的最后一句话,唯愿此后百年,陛下身体康健,天阙王朝国富民强。”

      温过的酒没了动静,回归平静。眼泪滴落,打湿了衣襟。

      原来如此啊。
      谢天翊笑了笑,有些释然,却不敢转头,只能打开门,被暴雨迎面,身旁的侍卫急忙上前,为他撑伞。
      迈步半响,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谢天翊回头的那眼温凉,却像是在乞求他的大人再抬头,又像是在自道别离。
      对方拱手相送,如往日一般恪守君臣之礼,从未逾越半分。

      他道:“国相啊国相,你求的不相见,我给你。我亦求,再不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摄魂坊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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