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逃命 ...
-
她可以给出一个好听的答案,讲一些有道理的话,最不济也可以延伸出几个自嘲的笑话,巧妙地转过这个话题,可现在她却连敷衍也做不到,燃烧的怒火撕破了她的理智,她几乎要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摔到地上去,将匕首捅进他的心口,让他尝尝心脏被刺痛的滋味。
可当她带着阴冷杀意的眼睛看到塞缪尔时,却没有看见预想中的得意,他的表情忧伤又困惑,似乎他并不觉得他刚才说的话冒犯了安西娅。于是安西娅蓬勃的怒火好像被浇熄了一部分。
“因为我不想死。”她硬邦邦地说。
塞缪尔似乎也不在乎她毫无诚意的敷衍。
过了一阵儿,安西娅突然说:“之前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难听?”
“没有,”塞缪尔说,他顿了一下,又说道。“现在有了。”
森林里没有半点声音,这奇异的寂静让安西娅觉得这片森林里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听得见塞缪尔的呼吸声。
她浑身都不自在,可又不想听塞缪尔那些令人心烦的问题,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到了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立即示意塞缪尔做好准备。表面上开始与他闲谈,实际上悄悄朝着腰间的武器握去。
“塞缪尔,和我讲一讲……”
没想到追踪者的速度更快,一根藤蔓突然缠住了安西娅的脚腕,她被绊倒在地上。藤蔓向前方迅速收缩,安西娅被一路拖拽着向前,她的后背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坚硬的灌木和锐利的石头将她的后背摩擦出一道道血痕。
可安西娅超乎寻常的冷静。她好像无法感知到□□的疼痛,周遭的环境在她的脑海中盘旋,她抓住了一根较粗的灌木枝,使足力气,猛地抬起身体,从腰上掏出短刀狠狠划过藤蔓。
藤蔓仍未断裂。不过安西娅拽住了枝条,死不松手,她感知到腿上拖拽的力气越发薄弱。
塞缪尔在短暂地怔愣后也冲了过来。
“躲起来!”安西娅冲着塞缪尔大喊,后知后觉的痛感爬上她的脊背,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安西娅的视野。
一道风刃朝着视线传来的方向刮去,切断了细小的灌木和草叶。与此同时,安西娅攒起全身的力气,使劲一缩腿,脚踝上的藤蔓被绷直,这一次,她终于从藤蔓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后撤的藤蔓打在低矮的植物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出现,就像水滴落入池塘中后浮现的波纹,可空气中哪有水?
这时候安西娅突然反应了过来,这是精神力的波动!追击者要施法了!她在地上狼狈地滚动,将自己隐藏在枯死的树干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这个时候她才终于看清了追踪者,那是吉安,绝对没错,她记得他的长相。
吉安在朝后奔跑,风刃追踪着它的敌人,却每时每刻都在逐渐消散,安西娅找到了塞缪尔的位置,她给小少爷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挡住视野。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十秒钟之间,就在风刃散去,吉安朝她们躲藏的方向望去时,安西娅突然出手,甩出了一个加强威力的闪光戏法。
骤然直视强光的吉安发出了尖锐的咒骂声,捂着眼睛弯下了腰,他的身上浮现了一层模糊的光芒,似乎是某种防护,安西娅趁着他失去视野,冲到前面,拽着塞缪尔的斗篷,一起冲向黑暗的,未知的森林深处。
呼啸的风声从安西娅耳边冲过,心脏激烈地泵出血液,肺叶艰难地压榨出氧气,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钩住了她的足尖,又被她瞬间甩开。
她听到背后人粗重的喘息。他们都快到极限了,可是依旧得奔跑。
直到她们逃到几乎失去了全部光线的森林,浓密的树叶近乎交织成一张毯子,交错的树枝相互遮蔽,四周都是黑压压的,只有零星的阳光落在交叠的石头上。
“暂时应该找不过来了。”安西娅断断续续地匀着气。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塞缪尔扶住她的手。
“你看清是谁了吗?”她明知故问。
“是吉安,”他说。
“哦,吉安。”安西娅状似冷静地倚在树干上,可实际上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剧烈的愤怒燃断了她的神经。她差点死掉了,她努力地生活,拼尽一切想要活下去,可她还是差点死掉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在她看来她和吉安之间并没有你死我活的冲突,可他偏偏就要杀了她,毫无征兆,准备齐全。
她被袭击了——她差一点就死了。
怒火在她心中暴烈地燃烧,死亡离她是如此之近。她用力地攥住自己的手,她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下的血管在朝上搏动——她还有脉搏,她还活着。
可这并没有令她冷静下来,她的脑海中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打架,她要给那个蠢货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可是只有十天了,她不能浪费时间和他纠缠,难道放过他?她指腹用力,于是指尖下激烈鼓动的脉搏消失了,她触到了一些坚硬而无生机的东西。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骨头一直都是那样坚硬,安西娅想到了那些被她随意摆弄的骨殖,人死去后就会毫无知觉地任人评判,留不下半点痕迹。她的生命可能会终结在这个狭小的学院中,难道她穿越而来只是为了坐牢一样活着吗?绝不。
塞缪尔攥着她的袖子,安西娅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平静温驯一如从前,就好像他们的身后并没有跟着一个试图杀死他们的人一样。她得稳住塞缪尔,安西娅想,她需要留下一个帮手。
于是安西娅朝塞缪尔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愣了一下,之后她听到了小少爷温柔的询问,他说:“我们一起去杀了他吧。”
“我们可以这么做吗?”安西娅强行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可热烈的渴盼还是不自主地从她的话语里透出来,这问句与其说是在质疑倒不如说是在给别人机会说服她。
“我们——杀掉他,让他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可以这样做吗?”
“当然可以,”塞缪尔一如既往地微笑。“您的导师,您的同学,您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排除掉一些障碍,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呢?”
“您想活下去,我想看您活下去。难道这样的愿望有任何可被指摘之处吗?假如您依旧对我有所怀疑,那我愿意为您完成最困难的部分,只要您别阻拦我。”
安西娅将目光重新投向塞缪尔,她可以信任他吗?他们身后是意图置她于死地的敌人,他是那个可以被她信任的人吗?
“我们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安西娅慢慢地说,“只有做出令导师满意的成果导师才会为我们解除诅咒,承认我们是她的学生。”
“我们的实验还没有结束,塞缪尔,假如今天我死在这里,那你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明白,”他叹了一口气。“您什么时候会愿意分给我一些信任呢?”
“总不会是现在。”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安西娅无法分辨她脑中是什么样的情绪。这一次轮到塞缪尔不自在了,他移开了目光,朝安西娅发问:“那么,您决定宽恕他?”
“当然不,我亲爱的,”安西娅终于恢复了力气,她重新披好斗篷,迈开步子,费力地在崎岖的林地间跋涉。
现在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林地延伸到视线所不能及之处,四周是黑压压的阴影,她的心脏剧烈跳动,从喉口泛上来的铁锈气息蔓延到鼻腔,她不确定血的味道来自吹过的风还是来自她自己的气道。
这条路也太漫长了,她说不清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一次次地迈步,行走,在分不清方向的森林里麻木地前行,直到她听到了乌鸦的叫声。
呱——亚,她恍惚了一阵,然后听到了细微的响动,也许是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也许是安西娅理智断裂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轻松极了,她一无所有,所以她在畏惧什么?也许塞缪尔值得信任,也许他是个心怀恶意的叛徒,无论是怎样的情况,她需要做的只是杀人而已。
假如吉安要杀她,她就杀掉吉安,假如塞缪尔要杀她,她就杀掉塞缪尔。
安西娅豁然开朗,她听到细微的呢喃声,有一个轻盈柔软的女声朝她说:“不过是被杀而已,不过是杀人而已。这难道算得上是什么大事?”
她的思绪随着女声流转,那声音好像直接传到了她心里。她麻木地迈步,毫无目的地在森林中行走,一缕锐利的阳光穿过森林中层层叠叠的树叶,像长枪一样笔直地刺入她面前的土壤,她在阳光前停驻片刻,然后她突然发现,那个轻盈的女声原来是她的嗓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好像在耳旁又好像是遥远的回音,是她的敌人追过来了吗?
她发现自己为这想法喜悦。
“吉安还没走呢,”安西娅的语调突然变得轻柔愉快,“他还跟在我们的身后,带着他的戏法和刀剑。”
她注视着塞缪尔,五官柔和,表情专注。她说:“我现在就要杀了他。告诉我你能够施放什么法术,来和我一起报仇,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