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修罗场(一) 审判她,诛 ...
-
“客官喝点什么?”茶肆的店小二见店里一下来了七个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一安置好客人,他就去知会了茶房和茶童。
不是小二吹牛,他在茶肆干了这么多年活,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辨认出富贵人家。
他只看衣料就知道,眼前这七位虽说不算是来自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有闲钱买贵些的茶点。
茶童正收着茶杯,闻言一撇嘴:“你当我没看见年掌柜和碧华娘子吗?落鲛阁的人,自然是有钱的,还用你瞧衣料?”
小二吹牛没人捧场,反被刺了一道,心里不大痛快,便急着扳回面子:“你再瞧着,我三句话就能将七盏雪水云绿卖出去。”
不料,这年掌柜是个挑剔的主儿。
非说他家的茶杯不洁净。
胭脂若是能听见小二的心声,大概能气得笑出声来。
这家茶楼的规矩是先给客人上茶杯,再当面泡茶。
店小二给她上的茶杯,杯壁挂着厚厚的一层茶垢。他们当茶杯颜色深,她就瞧不出来吗?
胭脂说茶杯不干净,小二非说是洗过的;她让小二弄干净,小二就随意用水冲了给她;她说还没洗干净,小二就当面用沸水冲了给她。
胭脂实在受不了这个窝囊气,在鲛人城委曲求全就罢了,如今——茶杯就不能刷一刷吗?
小二说,给您换一个。
倒好像是她找茬似的。
胭脂点了头,谁知换来的杯子还是有茶垢,她勃然大怒:方才落鲛阁里那几个杀千刀的,菜都不吃,笑了她一顿饭。她在店里当掌柜被人欺凌,出来当主顾,还是要受欺负。
她要硬气起来!
酝酿了三个吐息,她说:“行了。”
那六个不约而同地“哧”了一声。
小二愣了一下,倒有些摸不清她的来意:“您可要再加些点心吗?”
胭脂露出一个让姜九郎后背发凉的笑:“将你们卖得最好的七样点心都端上来罢!”
“他付账!”胭脂指了指姜九郎。
姜九郎揉了揉饭间被胭脂肘击的肩膀,抬头默默地看了胭脂一眼。
他那眼神好像被人拿来撒气的小媳妇似的。
胭脂把头一扭:她可不吃这一套。他方才阴阳怪气地顶起她来,比旁的几个都狠。
姜九郎无奈地笑笑,暗自在厅堂施了清洁术。
饭时,他只觉得她的样子可爱,多逗了几句。谁知她真生起气来,请落鲛阁全店附带个赵萱来茶楼喝茶也哄不好。
不过有句话叫“情随事迁”。这会儿七人分作两桌,四男三女,听戏谈天,又快活起来。
胭脂的气不一会儿都消了。她只觉得茶楼的掌柜和小二都不上道,怎么就不知道再送点儿点心。
她吃得欢快,自然就没有注意到二楼某处投来的,奇异的目光。
胭脂今日为了挽尊,出门前,特意请碧华为她重新上了妆。她与赵萱虽说容貌不及碧华,但在碧华的妙手下,不敢说如潘郎那般“掷果盈车”,却也有行人注目。
店里那四名男子,也被她逼迫着上珍珠粉、描眉、戴冠、换衣裳——落鲛阁的人出门,总要打扮得严整些,才不至于砸了招牌。
七个精心打扮的人同行,总是惹人注目的。何况胭脂还同小二闹了那么一出。
二楼的佳人一面为郎君添茶,一面讶异道:“肆郎您瞧,一楼那坐着的,不是黎太子吗?”
“方才他在店里施清洁术,早瞧见他了。”虞肆只撇了一眼便没了兴趣,“他向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死了老婆,出来寻欢作乐,也是常事。”
佳人侧过脸,面上是冷笑,声音却仍是轻缓柔和的:“旁边那桌的姑娘,倒与太子很是亲密呢。”
“哦?”虞肆来了兴致,招手叫来个茶童,“方才一楼吵架的小娘子你可认得?”
茶童听多了楼里说书先生的故事,以为将有一段再好不过的姻缘,点头道:“那是落鲛阁的年掌柜,她家的‘鲛人妆’是全帝都最好看的。”
“‘鲛人’妆啊。”虞肆身侧的佳人了然地一点头,状似无意地加重了“鲛人”二字。
虞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的茶杯多了几道裂纹:“你是说,这女子是……”
太子妃是个鲛人,她仙逝没多久,太子身旁便多了一位做鲛人妆营生的人。很难不叫人多想。
佳人撇嘴道:“妾什么也没说。”
虞肆仿佛第一次认识身侧的女子:“琅华啊琅华,我说你怎么非要来这破茶楼。”
“你是料定了,无论她是不是扶玉,孤都会去试她一试。”
——分割线——
饱暖思……思银钱。
赵萱回了鱼市,胭脂估摸着午后客人多,将打包的点心丢给年江年海和姜九郎,带着吴账房,挽着碧华,大摇大摆地先走了。
回了落鲛阁,门口果然已经有一男一女正等着。
吴账房忙上前迎道:“今日我家的梳妆娘子都接了活出去了,掌柜的也才回来。怠慢了您,实在是我家的不是。”
胭脂也上前欠身,恳切道:“今日只收您二位一半银钱可好?”
“好啊。”胭脂面前的男子像是很好说话。
吴掌柜松了口气,胭脂听了这声音,后背却陡然一凉。
她下意识抬头,眼前人不是虞肆还有谁?
他是不是还想审判她,再诛杀她。
钻心刺骨的疼仿佛又来了一遭,她的左手几乎抬不起来。像是又有冰凉的海水涌入了她的口鼻、滚烫沉重的劫雷压在她的脊梁上。
指甲剜入掌心又猛然一松:她不该紧张的。
那是三年前的一场天劫——她为自己选择的死劫,亦是母亲为她求得的生路。
那时候,胭脂还叫扶玉,住在鲛人城,被锁在仙翰宫里,日复一日。
夜明珠与避水灯毕竟不是太阳,明亮有余而温暖不足。比之太阳,总像在东施效颦。
与世隔绝的某一天,她走到窗边,看见虾兵蟹将轻手轻脚地将什么东西摆在她的院子里。
一时间,天光大盛。
琅华推门进来,告诉扶玉,姬黎太子忧心海底阴冷,将燥湿驱寒的炎明鼎送给扶玉做礼物。
琅华虽是私生女,却比扶玉这位名正言顺的公主更加受人爱戴。
扶玉并不讨厌她,她知道,琅华拥有与名声相匹的能力。
扶玉只是垂下头,目光从窗外移向腕间闪闪发亮的缚灵锁,没有应声。
琅华注意到扶玉的动作,声音低下去。
扶玉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她从前总喜欢冬日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北方的候鸟成群结队飞向太阳的怀抱。太阳总是仁慈地赠与万物光明与温暖。
令人目眩神迷的阳光下,她感到无限的自由。
如今,阳光和自由,扶玉似乎总要失去一样。
琅华安静地阖上房门退出去,扶玉听见平素稳重的琅华在门外踉跄了一下:“见过虞大人。”
略顿了顿,琅华才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句:“虞大人安。”
虞大人虞肆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据说他成为上卿后,忙得不可开交。扶玉自被他锁在这里,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扶玉从窗边转过身,虞肆恰好推开房门走进来。
玉冠玄金袍,郎艳独绝。
扶玉不得不承认,他的相貌是顶顶的好。
难怪琅华钦慕于他,助纣为虐。
扶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从前总是滔滔不绝。如今面对他,却无话可说了。
他逆光立着,扶玉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向来容忍不了这样施.虐似的沉默与尴尬,于是如往常一样先行开口,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疏离:“大人今日见我,既无拜贴,也未行叩拜之礼。若是太子见了,会觉得鲛人城没规矩。”
他默了默,似在斟酌语句:“拜贴有三,皆为殿下的避水灯所焚。”
他将琅华安在她身侧,看似侍.奉,实则监.视。
总归他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扶玉不再同他争辩。
气氛冷下来。
虞肆似想要宽慰她:“姬黎太子住的昆仑山昼长夜短,三足金乌就在那里居住。我记得的,殿下喜欢温暖明亮。”
“殿下不必害怕,我会随殿下一同前往昆仑,如约长伴殿下身侧。”
“如约”二字,他甚至念得显得有些缱绻,却叫扶玉生出一种蟒蛇绕颈的窒息感。数日前的背叛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她后退一步,随手抄起什么掷向他,腕间垂下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随便谁随我一起都好,不要你!”
玄铁瓯从他额角落下来,砸在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猩红的血水弥散开,又被流动的海水涤荡而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殿下竟憎恶我到此种地步。”
虞肆的嘴唇抖了抖,最终没有辩解什么就起身离开了。
即便院子里有炎明鼎,扶玉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寒冷。
父亲不会永远爱母亲,她看上的人,也不会永远爱她敬她护着她。
那些令她喜悦的一切,都不过是虞肆为了上位,做的一场局。
既然他如今已得偿所愿,又何必再演情深的戏码?
良久,扶玉抖着手,为自己整理了一下因发怒而弄乱的头发。
腕间的缚灵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扶玉望着手腕上被锁链磨出的痕迹出神。
故事,大约要从仙翰宫附近的深海断崖说起。
深海断崖也就是海里的断崖,因地势特殊,多有奇物。她常常捧着夜明珠,在里头寻找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从沉船上被冲走的祖母绿,深埋海底的砗磲珠,还有,纯血鲛人的血泪石。
断崖边有只蝰鱼常常故意从她身边游过,用亮光吸引她,在她凑近后再用尖锐的牙齿吓她一大跳。
那日,衣衫褴褛的少年昏倒在断崖边。她疑他是蝰鱼伪装的,迟迟不敢靠近。
深深嵌入他侧腰的骨刀和缓慢渗出的鲜血又让她生出几分怜悯。
他健硕的鱼尾是上身的两倍长,这是鲛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比例,这或许是扶玉决定带他回仙翰宫的最终原因——她的收集癖好不允许她抛下这样特别的品种。
少年是她带回去的年岁最大的活物,已经学会了化人形。
扶玉很开心能有这样的玩伴。
母亲是父亲深爱的女子,却因分娩英年早逝。父亲总是不愿意承认,异族婚配,易致难产,这是自然法则。他不愿意见到扶玉,让她住在最偏僻黑暗的宫殿里。
扶玉对少年说:“你要是嫌弃这里,伤养好了之后就离开吧。小水母们也会来找我玩的。”
是道别,却又像挽留。
少年闻言,只浑不在意地说,陪伴救命恩人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的。
扶玉嘴角的笑努力了好久都没有压下去。
直到有一日,喜好男色的兄长以捉拿质子为由闯入她的寝殿,她才知晓,这少年是儵鱼族质子虞肆。
她握紧骨刀,死死护住身后的少年。
鲜血从虎口淌下来的时候,她还学着他的语气,轻松地说,保护一个朋友也没有什么的。
虞肆握住她的手,微微挑眉,眉骨漂亮得不得了:只是朋友?
扶玉的回答,如今想来,太过不知廉耻。不提也罢。
扶玉的妄念在凤凰族提出联姻的那日终结。
凤凰族为百族之首,这样的联姻,父王没有理由拒绝,扶玉的意见并不重要。
扶玉在消息传来仙翰宫的那一日,拉上虞肆想要逃婚。
九娘与肆君,本就该在一处的,她想。他们连名字都这样相配。
扶玉虽未成年,修习仙法却十分勤勉。她早做好了被发现后恶战一场的准备,死死握住兵器的手却在虞肆打来的缚灵锁下失去力气。
原来她的行踪一早就暴露在父王眼下,因为虞肆。
扶玉被囚在仙翰宫的这些日子里,统共烧毁了他三张拜贴。
她想,还是再也不见的好。她还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父王逼迫他。
总好过他亲口告诉她,三年情分,皆为逢场做戏。
扶玉年岁还小,不大听得惯伤人的话。
虞肆身上陌生却华丽的玄金袍,却生生阻住扶玉的幻梦。
背叛的真相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