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志云鹤》白苏蕴

1、断魂崖血雨

　　暮色吞没姑苏城时，三十六匹塞北龙驹踏碎了玄机阁的玄武岩山门。冷青锋握着半截断剑立在滴水檐下，血水顺着剑脊沟槽蜿蜒成蛇，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花纹。他记得三个时辰前，父亲还在中庭演练新悟的"璇玑九变"，青铜卦签在夕阳下划出的轨迹，像极了今夜残月。
　　"锋儿！巽位！"
　　阁主的嘶吼混着血腥气破空而来。冷青锋旋身避过穿心一剑，松纹古剑擦着他耳际钉入廊柱，剑柄上武当派的云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寒光——那分明是三日前清虚道长亲手捧上的寿礼。檐角惊鸟铃无风自动，七道黑影踏着北斗阵型围拢，绣春刀上的飞鱼纹刺得他双目生疼。
　　"好个名门正派！"冷青锋齿间迸出冷笑，玄铁折扇展若孔雀开屏。扇骨暗藏的二十八枚透骨钉暴雨般激射，却在触及黑衣人面巾时诡异地悬停半空。为首者喉间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剑锋竟引着透骨钉倒射而回，钉尖淬着的孔雀蓝剧毒映出冷青锋苍白的脸。
　　阁主突然暴起，染血的五指在虚空急速勾画。冷青锋瞳孔骤缩——这是玄机阁禁术"血卦"，需以寿数为引。青砖缝隙渗出暗红血线，七名黑衣人脚下突现八卦阵图，手中兵刃不受控地绞作一团。当松纹剑洞穿东厂档头咽喉时，冷青锋看见父亲鬓角刹那成雪。
　　密道石壁上历代阁主的画像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冷青锋背着父亲狂奔，怀中璇玑锁的青铜齿轮已被血污卡死。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胸腔里金蚕蛊的蠕动——那西域毒物正蚕食着最后的生机。转过三阴交汇处时，父亲突然攥住他手腕，枯指在掌心急书秘文。
　　"记住...巽宫三转...坎离倒置..."阁主气若游丝，指甲深掐入肉，"璇玑匣在..."
　　地动山摇打断遗言，追兵的火把将密道照得如同炼狱。冷青锋挥扇击碎千斤闸机关，玄铁扇骨在石壁上刮出火星。当断龙石轰然落下时，他听见父亲发出最后的喟叹："终究躲不过建文旧债..."
　　断魂崖的夜雨冷得透骨。冷青锋将父亲安置在背风处，解下浸透鲜血的护心镜。镜面倒映着崖顶血色星河，那是追兵火把汇成的天罗地网。他忽然想起去岁重阳，父亲握着新制的机关鸢说："待江湖事了，便带你去南海看鲲鹏击水。"
　　狼牙箭破空声撕裂雨幕。冷青锋挥扇击落箭矢，却见三支连珠箭成品字形封住退路。折扇旋如满月，精钢扇骨与箭簇相撞迸出火星，他借着反震之力腾空后跃，怀中却陡然一轻——阁主竟用最后气力将他推向崖外！
　　坠落瞬间，冷青锋瞥见父亲炸开的衣袍里飞出三百六十枚青铜卦签。那些浸透毕生心血的机关器件在空中结成浑天仪虚影，将追兵尽数笼罩在星图杀阵中。崖壁藤蔓划破他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深潭时，听见一声清越鹤唳。
　　月白身影踏着九宫步掠过绝壁，发间银簪在夜色中划出流虹。冷青锋本能地伸手去抓，只扯下半幅绣着三七草纹的纱袖。那女子反手掷出三枚金针，针尾系着的冰蚕丝竟在瀑流中织成天罗网，将他稳稳兜住。
　　"尚有半柱香可问遗言。"叶云鹤跪坐在潭边青石上，素手翻飞间已用金针封住阁主七大要穴。冷青锋盯着她发间的鹤纹银簪——与玄机阁密室壁画上的前朝御医佩饰一般无二。
　　阁主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染血手指突然抓住两人手腕。冷青锋只觉掌心剧痛，半块璇玑锁竟生生嵌进血肉。叶云鹤腕间翡翠镯应声而碎，露出内侧镌刻的凤凰暗纹。
　　"白鹤...青志..."阁主瞳孔开始涣散，指甲深深抠进青石，"山河...同泣..."
　　血书未成，追兵的火把已照亮崖底。叶云鹤突然扬袖洒出朱砂，满地雨水竟随粉末流动成太极图案。她从《青囊残卷》撕下一页浸入潭水，羊皮卷上显出血色山川——那蜿蜒轮廓，分明是金陵皇陵的龙脉走势。
　　"带着这个。"叶云鹤将染血的残卷塞进他怀中，银簪尖端抵住自己咽喉，"往东三里有个蛇窟，洞口刻着..."
　　七尺冰蚕绫破空卷来。慕容秋水踏着崖壁松枝飘然而至，额间朱砂在火光中艳如泣血："药王谷是要反了不成？"
　　冷青锋折扇横扫，二十八枚扇骨尽数激射。慕容秋水轻笑旋身，冰蚕绫舞作漫天飞雪，竟将暗器尽数裹挟。叶云鹤趁机将金针射入潭水，平静水面突然炸起丈高毒雾。
　　冷青锋在雾瘴中疾奔，怀中残卷烫得似要灼穿胸膛。当他循着记忆找到蛇窟时，洞壁藤蔓间果然刻着半幅河图。毒蛇在七星海棠的香气中退避三舍，他跪在石棺前浑身颤抖——棺盖上完整的河图洛书，与父亲临终所绘严丝合合缝。
　　月光透过洞顶裂隙洒在棺椁上，照见侧壁一行斑驳小字："洪武三十五年，玄机阁主冷千秋奉旨密藏。"冷青锋的指尖抚过那个与自己相同的姓氏，突然听见洞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慕容秋水染血的冰蚕绫卷着个朱漆木盒摔进洞来，盒盖震开的瞬间，他看见里面躺着半枚残缺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