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凰竹

2、重活一世 日落西

　　日落西山，薄雾笼罩着起伏的山峦。
　　军队淌过江水，穿过丛林，到达了一村子驻扎。
　　校尉林舒然往树根边上一坐，仰头闷了口水，刚想去找将军商量点事，低头就见将军朝这边走来。
　　将军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
　　林舒然立时端正坐姿。

　　“林舒然。”
　　“是。”
　　他眼睁睁看着将军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最后背过身，回帐里了。

　　林舒然心里莫名发慌。

　　其实周玺比他还慌。
　　就在两日前，身体的疼痛闹醒了周玺。周玺走出帐，眼前之景不正是他一年前被皇帝召回京都，途中所暂歇的营地么。
　　他又谨慎地到处套话，终于确认——他重生了。

　　话本里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没有重活一世，兴许能够拯救一切的喜悦，只有担忧和恐慌。
　　上一世的周玺，意气风发，无论是言战策，还是朝上与文官争执，他都不信他人，只信自己。
　　然，落了个凄惨下场。
　　现在，他确实是没办法像上辈子那样自信，开始犹豫不决，不敢武断。就这两日，连和他亲近的林舒然都不止一次谈道：“将军，您用军保守了许多。”

　　林舒然不知道的是，夜半周玺会被周家的长、小辈的魂魄拉扯着，责备他为什么不放兵权，为什么要连累他们！
　　偶尔会是太子逼问他为何不把他们的同窗之谊当回事，那张漂亮的面孔逐渐扭曲，眉宇间尽是愤怒之意，生动极了。
　　梦醒后，冷汗涔涔，迟迟无法入梦，坐在床榻上，直至天明。

　　周玺洗了脸，去了临时建的校场里练剑。比起其他将领常用的戟，他更喜欢用剑。他的剑术，只输过一人。
　　太子的武功不如他，剑术却是一等一的好，出神入化。

　　又过一日，军队又启程。
　　此去京城，一是述职，二是周玺和慕言意的婚事。
　　周玺到现在还记得大婚前一晚，他去偷看过新娘子，慕言意妆容精致，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发饰，看他来了，神色不变，态度冷漠，说是成婚，不如说是奔丧。
　　周玺不愿强人所难，道：“我去跟他们说吧。”
　　“说什么？”慕言意嗓音颤抖。
　　“说我不愿意，我要毁约。”
　　愣了下，慕言意眼泪簌簌地流：“不必，你会被罚的。”

　　翌日拜堂之时，周玺余光瞥见慕言意颤颤巍巍的手，无奈地叹了气。
　　于是就有了后头他许诺的事。

　　未来未卜，周家兴亡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周玺不敢再赌了，他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娶慕言意的。

　　行军到了京城，周玺骑着马，在前头领队，他的头发由发冠竖起，一袭官用红袍，容色清俊，气质比书生还要文雅些，完全不像个将军，引得不少街边围观的女儿家们嬉笑，撒花。

　　周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十岁，随父从军，初有声名。十五岁，应下圣旨，入了国子监，文采俱佳。十七岁，离开国子监，参军，凭借卓然而灵巧的战策，将南蛮人打得节节败退。一年后，承袭将军之位，无人不服。

　　周玺进了宫。
　　走过每一条宫道，看过每一面红墙。
　　他都熟悉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