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骨》非真味

3、第三章

　　陆清昼是被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唤醒的。

　　“新磨的豆腐——哎！热乎的浆子——”

　　声音嘹亮，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生气，穿透当铺二楼客房的窗棂，将陆清昼从黑甜的沉睡中猛地拽出。她倏地睁开眼，身体下意识绷紧，如同在牢中每一次被异响惊动。

　　指尖摸向枕下，触碰到那枚冰冷坚硬的玄铁令牌时，狂跳的心才缓缓落定。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不同于水牢里永恒的死寂和江水单调的呜咽，此刻涌入耳中的是一个鲜活、嘈杂、烟火气十足的世界。

　　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絮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却充满生机。

　　她仍在殷九娘的当铺里。屋内只剩她一人，桌上放着温热的清粥、几样小菜，做好的身份文书，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靛蓝色巡城卫劲装。衣服是半旧的，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磨损，正符合一个刚入选、手头拮据的新人身份。旁边还放着一盒铜钱和碎银，显然是殷九娘留下的。

　　她沉默地起身，换上衣物。布料摩擦着背后新包扎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走到窗边，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向下望。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乘坐青帷小轿的女眷、匆匆赶路的书生、蹲在街边吃早点的力工……各色人等穿梭不息。偶尔有身着玄镜司服制的巡卫骑马经过，百姓们也只是稍稍避让，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

　　在大胤王朝，女子入学、经商、乃至出仕为官虽非主流，却也并非罕事。尤其是玄镜司这等机构，掌刑狱缉捕、协理阴阳星象，直接对皇帝负责，权势煊赫。其中既有依靠家世背景的勋贵子弟，也有凭借特殊技艺（如观星、卜筮、追踪、格斗）被招募的能人异士，男女皆有。

　　底层巡城卫职务繁杂，需要大量人手，更是男女不限，只需通过基本考核即可。这也为陆清昼的潜入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年水牢，不仅是非人的折磨，更是一场诡异的蜕变。

　　《星枢秘典》的秘术奥妙无穷，却也伴随着代价。秘术的力量会悄无声息的改变骨骼甚至容貌。长期浸淫其中，尤其是在阴气极重的青冥江底修炼那后半卷，她的身体早已悄然改变。骨骼不仅比少女时期更为纤长挺拔，走势与排列也发生极大变化，寻常的摸骨绝无可能辨认出她。

　　五官轮廓被水流和那股力量细微地重塑过，将之前的圆眼细鼻雕琢成了如今的凤眼深眸，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褪去了年少时的柔润，多了疏离的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偶尔流淌的碎金，更是与过去截然不同。

　　在无人光顾的地底深处，每一日她都在悄然的变化着，只有张四默默见证着，直到有一天，少女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所以张四只能死，她不能冒险让陌生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现在，即便是四年前亲手将她投入水牢的人站在面前，也绝无可能认出，这个眼神沉静、气质冰冷的巡卫，就是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绝望嘶吼的陆家少女。

　　她已彻底告别了过去的皮囊。

　　仔细收好令牌和银钱，陆清昼并未立刻前往巡城卫报到。她需要先有一个落脚点，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引人怀疑的隐秘巢穴。

　　她走下楼梯，当铺前堂依旧幽深安静，珠帘后不见殷九娘的身影。她无声地推开当铺侧门，汇入了门外喧嚣的人流。

　　她在毗邻西市、鱼龙混杂的安化坊转了大半日，对比了几处出租的房屋，最终选定了一个偏僻小巷最里间的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一进，屋舍简陋，但胜在独门独户，院墙高耸，且后墙临着一条少有人迹的污水巷，易于隐匿和脱身。

　　用殷九娘给的银钱付了三个月租金，又购置了最简单的被褥、炊具和米粮，她将这处小小的容身之所仔细打扫整理了一番。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傍晚。

　　她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听着隔壁人家传来的模糊笑语和炒菜声响，慢慢热着一盆米粥。

　　次日清晨，辰时初刻。
　　陆清昼准时出现在西市演武场。

　　玄镜司巡城卫的招募点人头攒动。今天已经是招募完毕，按各个巡卫队的需要考核分配招募的人员。

　　排队等着分配的有膀大腰圆的壮汉，有眼神精明的市井之徒，也有几个像她一样看似瘦弱、想来谋个安稳饭吃的年轻女子。

　　考核简单粗暴：登记造册、查验身份文书、举起石锁走几步、简单问答。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她。

　　一名书吏头也不抬地问：“姓名？籍贯？年岁？可曾习武？”
　　“姓沈，名青。”她用了化名，声音压低，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京兆府人士，年二十……未曾正式习武，只随过世的父亲学过几日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

　　书吏潦草地记录着，显然对她的回答毫无兴趣。旁边一名武官模样的汉子粗声粗气道：“去那边石锁，提起那个最小的，走三步便算过关！”

　　轮到陆清昼时，她刻意表现出几分生涩和勉强，模仿着昨日观察到的其他应募女子的神态，恰到好处地提起石锁，走了三步，额角渗出细汗。负责考核的巡卫瞥了她苍白的脸一眼，大概觉得她体弱，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挥挥手，让她通过了。

　　领取号牌、腰牌，听一名小吏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一遍冗长的巡城卫规条和注意事项——无非是按时点卯、听从调遣、不得擅离职守、遇事及时上报等等。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沉默寡言、脸色苍白的新人。她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玄镜司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陆清昼被分派到了西市一带巡逻，归一个姓王的队正管辖。王队正是个面色黝黑、嗓门洪亮的中年汉子，简单训了几句话，强调了西市商户众多、人员复杂、需得仔细当差后，便扔给她一块划定区域的木牌，让她跟着一个老巡卫熟悉路线去了。

　　老巡卫在这一片已经巡逻了二十多年了，现在只等着安安稳稳不出大事儿的干到退休。他瞅了瞅陆清昼瘦弱的小身板，咂了咂嘴，问道：“托了关系进来的吧？”

　　还没等陆清昼回答，老巡卫摆摆手，自顾自的说道：“巡卫是个轻松活，身手不好也没关系，看见这身衣服就没几个人敢得罪咱们。每天要干的活也不多，主要就是管好自己的辖区。一个辖区平时有两三个人换班巡察，今天大部分人都被调走抓逃犯去了，过几天你就能见着了，我今天先带你熟悉熟悉平时的路线。”

　　“抓逃犯？”陆清昼不动声色的问道。“平时的活很多吗，还要帮忙抓逃犯？”
　　“倒也不是。”老巡卫嘟囔道：“这次的事儿闹的挺大的，好像是玄镜司逃走了个重要的嫌犯，听说还是个女娃，会些不得了的法术。不过这事跟咱没关系，主要是星辰阁的大人们出手，我们这些三脚猫的巡卫去了也只会添乱，顶多是挨家挨户打探点消息罢了。”

　　“走吧，带你逛逛。”
　　走在摩肩接踵的西市街道上，耳边充斥着各色口音的叫卖，鼻尖萦绕着香料、牲畜、油脂、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陆清昼按着腰间的制式短棍，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店铺、摊贩、行人。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四年谋划，九死一生，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不再是水牢里等待命运宰割的囚徒，而是玄镜司最低微的巡卫“沈青”。

　　秘密藏在最公开之处。仇敌近在咫尺。
　　她的目光掠过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以及更远处，那仿佛隐于云雾之中的玄镜司总部阁楼。

　　棋局已布，棋子已落。
　　就看，到底是谁入谁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