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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珠帘落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隔绝了门外渐起的市井喧嚣。

      当铺内里比外观更显幽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墨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料混合的气息。光线昏暗,仅靠几盏长明铜灯摇曳,照亮四壁高及天花板的多宝格,上面陈列的物品影影绰绰,奇形怪状,不似寻常当物。

      殷九娘引着陆清昼绕过一面绘着繁复星图的屏风,来到内室。室内暖意融融,驱散着从水牢带来的刺骨阴寒。一张软榻早已备好,旁边小几上放着温水和洁净布巾,还有一只描金乌木药箱。

      “坐下。”殷九娘的声音没了方才门外的缥缈莫测,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利落,“把你那身湿皮剥下来,除非你想让伤口烂出朵花来。”

      陆清昼没有逞强。四年的水牢生涯磨掉了她所有不必要的矫情。她依言坐下,动作间牵动肩胛的伤,刺痛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湿透的白衣被小心褪下,露出背后狰狞的伤口——两个玄铁锁链穿透留下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因长时间浸泡在江水中而显得苍白肿胀,却仍在缓缓渗着血水。

      殷九娘眼神沉静,手法娴熟地清理、上药、包扎。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陆清昼冰冷的皮肤时,两人似乎都顿了一下。

      “李代桃僵之术用得不错,可惜代价不小。”殷九娘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货物的成色,“那截头发,至少折了你三年阳寿,外加未来几年病痛缠身。至于这断掉的琵琶骨......”殷九娘小心的触碰渗血的血洞。“外家功夫,恐怕只能止步于此了。”

      陆清昼任由她处理伤口,目光却打量着这间内室。多宝格上,一尊青铜兽首香炉正吐出袅袅青烟,那香气钻入鼻尖,竟让她体内因强行施术而躁动奔涌的力量稍稍平复了些。

      “能出来,代价便是值得的。”陆清昼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况且,我的‘阳寿’,早在四年前就该尽了,不是么?”

      殷九娘包扎的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她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裙——一套素雅的青灰色襦裙,与陆清昼之前那身刺眼的白截然不同。

      “换上。那身白衣太扎眼。”

      陆清昼接过衣物,触手柔软干燥,带着皂角的清香。她慢慢穿着,感受着久违的温暖与舒适包裹住身体。

      “张四如何了?”她忽然问。

      殷九娘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西侧角门,戌时三刻,暴雨。他走的方向正好是提前布置的暗哨。”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玄镜司的规矩,叛逃者格杀勿论。”

      室内有片刻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陆清昼后背倚靠到床榻,闭上眼,眼前闪过老狱卒那张惊恐却最终决绝的脸。一条性命,因她指点生路而燃起希望,又因她的算计而彻底熄灭。但这愧疚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冰冷淹没。这四年,她见过的死亡太多了。

      “可惜了。”她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殷九娘看她一眼,似乎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却并未点破。她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炉边,拎起已然沸腾的铜壶,冲沏了两杯热茶。
      “说说吧,所为何来?四年前你母亲用半卷《星枢秘典》做押,换我为你铺一条生路,你却放弃逃走被抓到玄镜司水牢。如今你自行破局而出,前契已了。还想当什么?又能当什么?”

      茶水滚烫,白汽氤氲。陆清昼没有去碰茶杯,她抬起眼,瞳孔中那抹碎金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清晰。

      “当、我这四年在水牢里‘看到’的另外半卷,”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要用它,当一个属于我的‘身份’。”

      殷九娘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美目微睁,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星枢秘典》,传说中能推演国运、洞悉天机的至高星象秘术,早已失传百年。陆家当年被灭门,传闻正是因怀璧其罪。四年前,陆夫人塞给女儿的,正是其半卷残篇。而另外半卷……

      “你在水牢里……看到了另外半卷?”殷九娘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青冥江水牢,那是玄镜司关押最危险囚犯、镇压最深秘密之地,怎会与《星枢秘典》有关?

      陆清昼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青冥江底,可不只是水牢那么简单。那下面,锁着的东西,远比一只‘鬼’要可怕。四年江水浸泡,四年阴气侵蚀,反倒让我‘看’清了刻在牢底基岩上的古老铭文——正是《星枢秘典》的另外半卷。玄镜司那些人,怕是早已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他们用来镇压邪祟的牢狱,本身就在最大的秘密之上。”

      她伸出指尖,沾了杯中一点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出一个极其繁复的符文。水迹迅速微干,但那符文却隐隐闪过一丝流光,周遭的灵气为之微微一滞。

      殷九娘瞳孔骤缩。这个符文,她只在极其古老的秘本中见过模糊的记载,确属《星枢秘典》核心秘术无疑!

      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殷九娘缓缓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削的少女。四年非人的囚禁,非但没有摧毁她,反而让她成为了一个行走的、活的《星枢秘典》?

      “你早就算计好的?四年前你吃透了半卷《星枢秘典》后,突然决定放弃抵抗,被玄镜司带走,无论我怎么劝说都无动于衷。”
      “那时你就已经算到这一步了是吗。你究竟想做什么?”殷九娘的声音低沉下去。

      “真相。”陆清昼的回答简单直接,眼底金色暗影涌动,似有江涛在其中咆哮。
      “玄镜司不是陆家灭门真正的主谋。”陆青昼轻轻仰头,好像在看向前方的重重迷雾。“他们甚至不明白《星枢秘典》真正的作用。我的直觉告诉我,在玄镜司的背后,有几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控制着一切的发生。所以我要掀翻玄镜司,看看那观星台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肮脏秘密。”

      她看向殷九娘,目光灼灼:“当年我典当自己,想要给陆家推演出一丝生机,然而前路已尽,连老天都无能为力。这条命,我连当都当不出去。既入死地,不如放手一搏。”

      殷九娘沉默良久,声音突然变得疲惫“四年前我便劝你,这是一条不归路,走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头。现在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想彻底抽身离开......”

      她抬起眼,看向陆青昼平静的眼,却好像看见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深海。

      “师父。”陆青昼缓缓开口。“我早已身在局中。”

      殷九娘浓淡适宜的美人脸似乎都黯淡了,她起身,从多宝格最深处的暗格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陆清昼面前。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云纹与一只诡异的眼睛——玄镜司最低级巡查卫的令牌。

      “当年你走前,让我盯着玄镜司,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三日后,玄镜司下属的巡城卫会招募一批新人。”殷九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魅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更何况……”
      她顿了顿“你要掀翻的棋盘,总得先成为棋盘上的棋子,才能知道,该如何落子,不是吗,陆——巡查?”

      陆清昼看着那枚冰冷的令牌,缓缓伸手将其握住。玄铁的寒意沁入掌心,与她体内的冰冷逐渐融为一体。
      她抬起头,眼底碎金凝聚,如淬火的刀锋。
      “好。”

      殷九娘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精致的绣花鞋停在了门槛前。
      “这枚令牌,算是送你的。当年你娘让我护你离开,隐姓埋名,我没能做到,如今算是补偿吧。后半卷的《星枢秘典》就算了,你自己一定要隐藏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门扉轻轻合死,陆青昼缓缓闭上双眼,放任自己下沉进黑甜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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