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恋爱》卿云不乱

2、第 2 章

　　晨光刺穿陆家嘴的雾霭时，沈栖迟的羊皮底高跟鞋已经踏碎了玻璃大厦前的三片梧桐叶。她对着电梯镜面调整领口铂金扣，金属冷光映出二十七层会议室里那个正在翻阅文件的侧影——江砚声的银丝眼镜滑落鼻梁，与七年前实验室里那个通宵编程的少年姿态重叠。

　　"蓝海医疗的尽调报告有问题。"助理小跑着递上平板，"他们在仿生关节专利上..."

　　沈栖迟抬手打断汇报，指纹解锁的瞬间，加密邮件里的三维解剖图刺痛视网膜。机械臂传感数据像蛛网般缠绕着人体骨骼，核心代码里赫然嵌着南江大学实验室的标识符。

　　会议室门开合的刹那，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江砚声的钢笔尖正悬在合同附录上方，墨迹在"技术共享"条款处晕染出诡谲的漩涡。

　　"沈总迟到七分钟。"他摘下眼镜擦拭，金属镜腿折射着窗外晨光，"刚好是当年机械臂完成一次完整抓取的时间。"

　　沈栖迟的高跟鞋跟敲击地砖的节奏分毫不乱："江总在柔性传感器里嵌套开源代码，不怕被IEEE撤销认证？"她将激光笔红点定在投影幕布某处，"第三十七行变量名还是'阿迟的心跳间隙'。"

　　空气净化器突然加大功率，柠檬草香氛裹挟着记忆汹涌而来。那年校庆夜，江砚声将心跳监测器改装成项链扣，说要用混沌理论计算她每声轻笑引发的蝴蝶效应。

　　"就像沈总用蒙特卡洛算法计算墓地维护费？"江砚声点开手机银行界面，转账记录显示每月固定向静安墓园支付2307.4元，"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仪式感。"

　　沈栖迟的铂金表带刮过会议桌沿，暗格里滑出半张泛黄收据——2016年4月13日，南江大学实验室器材赔偿单，签名字迹被咖啡渍洇成两朵纠缠的阴云。

　　"蓝海需要追加三千万保证金。"她把玩着激光笔开关，"毕竟江总当年烧毁实验数据时，连灭火器都要借用女更衣室的。"

　　江砚声的机械表突然发出尖锐警报，血压监测界面在表盘闪烁。他解开袖扣的动作带着迟滞的优雅，露出小臂内侧淡青色针孔："沈总不如查查星海创投的医疗基金，上周刚投了个胰岛素泵项目。"

　　落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十五度，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界线。沈栖迟想起毕业答辩那天，江砚声站在礼堂逆光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被她剪碎的保研通知书。

　　"这是你要的原始数据。"她将U盘推过桌面，陨石外壳上刻着两人名字的摩尔斯电码，"但我要天启科技下季度所有脑机接口的临床方案。"

　　走廊忽然传来孩童嬉闹，清洁工追着滚动的机械狗模型跑过磨砂玻璃墙。沈栖迟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台模型的运动轨迹与当年获奖作品完全一致，连右后轮微跛的缺陷都完美复刻。

　　"成交。"江砚声的钢笔尖戳破合同纸页，"不过沈总最好检查下公寓的恒温系统。"他起身时带落一沓CT胶片，最上面那张显示着脑部海马区的异常阴影，"毕竟上个月你在科技峰会的晕倒姿势，和当年低血糖发作时一模一样。"

　　电梯镜面映出沈栖迟补口红的动作，铁锈棕遮盖了颤抖的唇纹。手机弹出加密邮件提示，附件是父亲护理院的监控截图——穿连帽衫的男人正在花园长椅调试护理机器人，工具箱上贴着褪色的南大实验室准入贴纸。

　　"回公司。"她对司机说，"绕道静安墓园。"

　　黑色轿车汇入延安高架的车流时，沈栖迟打开天窗。十月的风灌进来，撕碎了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导航突然跳转到陌生路线，车载屏幕浮现三维地图，某个闪烁的红点正在青浦区某废弃工厂规律脉动。

　　"江总送的见面礼。"她冷笑着关闭定位追踪，指甲在真皮座椅上掐出月牙形凹痕。那些年他们总在深夜翻墙潜入旧厂房，用报废车床打磨机械臂零件，直到晨光把油污染成鎏金。

　　墓园管理员递来新换的鸢尾花时，沈栖迟注意到泥土里有枚生锈的齿轮。她蹲下身，看见碑文缝隙塞着张对折的坐标纸，背面是用圆规刻出的函数曲线——正是今早合同里引发争执的传感算法原型。

　　手机在风衣口袋震动，猎头传来最新消息："裴氏医疗宣布收购天启科技15%股权"。推送照片里，江砚声正在签约仪式上调整领带夹，铂金底座隐约可见SQC的激光刻印。

　　暴雨倾盆而下时，沈栖迟站在公司露台点燃薄荷烟。对面大厦的LED屏正在循环播放天启科技的宣传片，江砚声的机械臂拂过患者颤抖的指尖，背景音里藏着极细微的示波器蜂鸣——那是他们第一次成功捕捉神经电信号的频率。

　　"你果然在这里。"助理举着伞出现，"蓝海的并购案..."

　　沈栖迟将烟蒂按灭在护栏积雪处，冰晶在指尖融化成2013年的冬天。她想起江砚声在实验室暖气片上烘热牛奶，总要把温度控制在53℃，说这是最适合计算傅里叶变换的体感温度。

　　"准备做空天启科技的股票。"她望着江对岸渐次亮起的霓虹，"用我在苏黎世账户的备用金。"

　　电梯下降时，镜面突然裂开蛛网状纹路。沈栖迟注视着无数个自己在裂痕中摇晃，就像那年地震演习，江砚声把她护在机床下时，头顶的日光灯管也是这样危险地颤动。

　　地库感应灯逐盏亮起，照亮她车前盖上的牛皮纸袋。沈栖迟用钢笔挑开封口，滚出来的机械知更鸟开始播放合成语音："阿迟的心率正在突破安全阈值，建议执行2014号应急预案。"

　　这只知更鸟的右翼有焊接修补的痕迹，正是毕业典礼那日被她扔进南江的残次品。沈栖迟突然抬脚碾碎发声元件，却在迸溅的零件里发现微型芯片，蚀刻着蓝海医疗专利的核心公式。

　　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车载导航自动跳转到浦西某条小巷。沈栖迟握紧方向盘，想起那个蝉鸣嘶哑的夏夜，江砚声骑着二手摩托载她穿过弄堂，后视镜上拴着的机械鸟在风里唱着走调的情歌。

　　此刻导航终点闪烁着"南江大学旧址"的红字，而油表指针正指向他们第一次偷汽油时的刻度。

　　暴雨在挡风玻璃上炸开银白裂纹时，沈栖迟看见了时光的褶皱。

　　导航终点闪烁着幽蓝的"南江大学旧址"，残破的校门像被撕碎的实验报告。她熄火下车，羊皮底高跟鞋陷入泥泞的瞬间，锈蚀的机械臂残肢正从围栏缺口探出，指尖挂着她当年遗忘的红色发绳。

　　"权限认证通过。"电子锁突然发出合成音，与记忆中实验室的声纹锁如出一辙。沈栖迟握紧包里的防狼喷雾，却摸到枚带体温的U盘——不知何时被人替换了她常备的唇膏。

　　穿过长廊时，应急灯随着她的脚步渐次亮起。墙上霉斑拼凑出模糊的公式，正是蓝海医疗专利的核心算法。最末端的实验室门虚掩着，泄出暖黄的恒温光。

　　推门瞬间，沈栖迟的太阳穴突跳。二十三台示波器在墙面闪烁，绿色波纹组成巨大的心电图。中央的数控机床竟在运转，切削出的金属花瓣正落进玻璃皿，与当年她获奖作品的误差值完全一致。

　　"比预计晚到十九分二十八秒。"江砚声的声音从通风管道传来，带着金属共振的回响。他像从前那样倒挂在机床横梁，工装裤口袋坠着串生锈的钥匙，"你该庆幸这台老家伙还能记住你的生物节律。"

　　沈栖迟的高跟卡进地面油污，2014年平安夜的记忆扑面而来。那时江砚声也是这样倒挂着调试机械臂，突然坠下来吻住她的惊叫，机油的苦和薄荷糖的甜在唇齿间炸成超新星。

　　"窃取商业机密要判几年？"她踢开脚边的伺服电机，锈粉在光束中起舞，"江总该不会以为，往我车里塞个破玩具就能..."

　　机械臂突然钳住她的脚踝，金属触感与当年如出一辙。江砚声翻身落地，白大褂下摆扫过她颤抖的膝弯："这个破玩具的右翼，可是沈总监亲手焊断的。"他举起知更鸟残骸，焊接点泛着新鲜的银光。

　　示波器阵列突然切换画面，沈栖迟看见自己蜷缩在公寓飘窗的身影。日期显示为昨夜凌晨三点，她正用激光笔在玻璃上描摹某个机械结构图——正是此刻车间里运转的仿生花瓣装置。

　　"恒温系统的馈电模块需要升级了。"江砚声的指腹擦过她后颈，那里有枚淡褐的晒痕，"你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踢被子，室温波动会引发..."

　　沈栖迟的肘击被他用手掌包裹，就像当年教她打网球时纠正发球姿势。这个认知让她的反击更狠，却被他借力按在控制台。老式显示屏亮起，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里全是她：便利店挑选泡面的迟疑，墓园擦拭碑文的指尖，更衣室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时的睫毛颤动。

　　"你疯了。"她咬破舌尖才咽下颤抖，"天启科技的股价..."

　　"在沈总监做空前已经跌了13%。"江砚声敲击键盘，满墙画面突然拼成巨大的时间轴，"不过这些监控记录足够让星海创投的董事会换位思考。"

　　沈栖迟的铂金表带刮过启动键，沉寂的3D打印机突然嗡鸣。透明舱门里升起枚戒指，戒托上的机械花瓣正以0.618秒的周期开合，露出内圈刻着的极坐标方程——是他们初吻那晚在操场画的流星轨迹。

　　暴雨拍打着铁皮屋顶，像极了那夜解剖课的标本柜摇晃声。沈栖迟想起自己曾把戒指扔进福尔马林池，却在三天后发现它套在人体骨架的无名指上。

　　"当年你说唯物主义者不需要信物。"江砚声将戒指浸入冷却液，金属表面浮现出微雕的南大校训，"但现在你戴着江诗丹顿说谎时，心跳会加快11.2%。"

　　示波器突然发出刺耳鸣叫，所有波纹坍缩成直线。沈栖迟趁机拔出U盘插入终端，破解进度条却显示为327小时前的备份数据。她瞳孔骤缩——这正是她上周在科技峰会昏倒的时间节点。

　　"脑电波监测芯片的滋味如何？"江砚声扯开领口，锁骨下方贴着与她同款的医用胶布，"你扔掉的退烧贴里，藏着天启最精密的纳米传感器。"

　　车间顶棚突然炸开惊雷，停电的刹那，应急灯将两人影子钉在墙面。沈栖迟的太阳穴突跳，视网膜残留着数据流的残影。她终于看清那些监控日期的规律——全是他们曾共享体温的星期三。

　　当江砚声的呼吸混着松香欺近时，她摸到了数控机床的急停按钮。就像毕业那晚，她也是这样终止了机械臂的拥吻程序，却没能阻止人生脱轨。

　　"你以为这些数据能威胁我？"她按下按钮的瞬间，车间陷入死寂，"就像你以为我会在乎..."尾音被突然启动的投影仪切断。

　　泛黄的实验日志悬浮在雨幕中，2014年4月13日的视频里，年轻的沈栖迟正偷换江砚声的保研志愿表。而本该被销毁的备份文件显示，他在前一晚就修改了所有申请材料。

　　"当年你父亲的主治医生，现在是我的医疗顾问。"江砚声的声音像从深海传来，"他始终没告诉你，那场车祸的肇事者账户收到过星海创投的汇款。"

　　沈栖迟的高跟鞋跟突然断裂，如同她精心维护的唯物主义铠甲。在坠入油污前，她看见江砚声的白大褂兜住自己，纽扣崩落时露出心口的纹身——正是她当年在机床刻下的嘲讽：Romantic is dead.

　　雨声渐歇时，车间的老式传真机突然吐出纸页。泛黄的实验报告上，沈栖迟终于看清当年未写完的结论：「当机械精度达到0.01微米时，人类将无法区分真实心跳与仿生脉冲」。

　　而页脚处多出一行新鲜的墨迹：「但我用了十年证明，阿迟的唯物主义，漏算了回忆的布朗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