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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漂浮流动的血色和夕暮残阳的深赭在战场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同类相弑的生命将被战火熏黑的焦土又染上可怖的暗红,自各方飞来的鹫鸟在这方土地之上盘旋不停,正如被黑暗吞噬着的最后的天光,在难以挽回的颓势中发出的绝望哀鸣。

      后方吹响的号角仍鼓动着奔驰的战马和挥舞的兵刃,只是等回过神来,早已不见所追逐敌方的踪影,逐渐升腾的雾气阻断了四周的来路与去路,前方倒下许多人的深坑里正氤氲着瘆人的血雾与浓郁的异香,

      那人在闭上眼之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环顾已烟雾缭绕,再动已挣脱不能,一切都好像发生在一刹那倾。

      率先出关的队伍被悄无声息地悉数歼灭,连带着亲自领队的将军也下落不明,

      一时失去主将的霞原关在军心最脆弱的时候被敌人用计突破,一时间,城内能走的百姓四下奔逃,

      于是皇城的援军前脚赶来,后脚便传出那位从无败绩的主将战败阵身亡的噩耗,

      没过多久,援军从死人堆里将那还剩一口气的血人捞出,

      流言又传出失踪多日的将军奇迹生还,只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恐时日无多,

      又过了一段时间,形容惨淡的少年独自划着轮椅来到御前请罪,

      众人才得知,他最终只是瘸了双腿。

      所幸这位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和征战多年的陈家军并非全然是个急功好胜的草台班子,霞原关原先制定的应急预案还算妥当,关内的损失尚未到难以挽回的地步,只是自陈将军失踪到被人找到后不省人事的这些时日到底还发生了不少事,好的坏的消息传到皇帝耳边不知经过多少道有心或无心的变易,等到他能只身来到皇城面圣,已经算圣人的宽恕了……

      话又说到街坊人家茶余饭后爱说起的八卦闲谈,这陈家独子和吴家长女的婚约本是一桩男才女貌的好婚事,经此一遭,陈家独子从年少成名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沦落到如今兵败革职,双腿残疾的戴罪之身,知情人都纷纷唏嘘这婚事怕是不成。

      这些年,陈家的长辈接连离世,世人虽惋惜满门忠烈,可当朝并非太平盛世,也未及日薄西山,

      新帝登基不久,还正处于励精图治,勤政务实的阶段,纵使内有灾年落草的匪寇作乱,外有北境草原游牧部族不时南下劫掠骚扰,遗落在外的前朝势力经年促织矛盾惹得边境战火频仍,时势逼人下,能堪一用的新秀将领如雨后春笋般随之冒头,朝内选贤任能文武势力彼此倾轧,总是活着的人在掌握话语权。

      陈家主支凋零,旁支更是零零落落多年也没有能顶用的,地位早不比一贯擅于因势利导,近年来蒸蒸日上的吴家,本指望这原本颇具潜力的独苗能重振家族荣光,可惜看来终究时运不齐,命该如此。

      而吴家原来结缘的长辈们几乎不在了,现在的宗族总是为了家族的当下与未来考量,

      刚出事时,吴家还顾全世族体面,主动送礼慰问,而陈家也照旧回礼感谢,在这之后,吴家本以为陈家能自己识趣,主动商谈退婚。可事实上陈家在回礼后便再无旁的音讯了,按耐不住的吴家族老们又是一番商议讨论,最终决定让宗族中辈分高的长辈领着吴家长女亲自上门拜访。

      所以按照原本的安排,

      吴家人该不客气地闯到陈将军面前来一场世家大族朴实无华的霸凌,

      年少轻狂的无知小辈一时冲动大放厥词,明里暗里贬斥一番陈家的落魄处境,让对方羞愤难堪,

      顾全大局的年迈长辈充作和事佬唱红脸,故作宽宥地好一番挽回提点,苦心倾诉吴家的不得已与当下两家继续结亲的尴尬,进而让陈家心生愧疚,知难而退。

      本该如此。

      但问题又在于,这时原本该作为工具人走剧情的吴家长女在临行前出了岔子,

      “哎呀,真可惜,好一个天资绝色的美人,虽然是女配,但就因为这次退了婚,以后就要沦落到全家流放边关惨死了,真是经典的莫欺少年穷啊!”

      吴家府院大门口,吴家长女吴峥贤正把马车的门帘掀到一半,一行金灿灿的小字倏地浮现在眼前,她怔了怔,环视四周,只见众人神色如常,候在一旁的侍女带着惯常亲切的笑容,见她一时停下也只是小声询问道,

      “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本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先忍着揉了揉眼睛,再看,如常的环境上仍不寻常地浮着这行小字,她有些无言,但待侍女还要再问之时,

      “我好像……有些头晕,”

      话音刚落,她原本揉眼睛的手慢慢滑到太阳穴处,身体有些失去平衡地踩在脚踏上摇晃,在更多人惊慌地围上来前,她堪堪倚住马车门框保持平衡,无力地抬了抬手,

      “我,我不想耽搁长辈们定好的行程,可无奈……想来陈将军伤重,当下也尚在闭门休养,实在另人忧心,我们此番登门……到底多有打扰,不如另择他日——”

      在众人的目光下,气若游丝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个苍白瘦弱的娇小姐哐当一声倒在了车内......

      白瓷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雕饰朴素的廊庑错落悬挂着蒲草色的卷帘,阳光穿过其间,在木质廊板上投下半边被切割后的暖色,一台轮椅静静停在光亮中,坐在上面的人攥着刚送来的信纸读着,卧在腿上白猫不时用毛绒绒的大尾巴扫过他深浅不一的手背,像在安抚这没由得的紧绷,等自茶盏中腾腾上升的水雾淡去许多时,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从来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几分近乎天真似的轻快,

      “改日拜访啊,”

      “就算不来也没关系的~”

      也许是昨夜被照常到访的梦魇和尚未愈合的伤痛轮番惊醒,又或许是此时的阳光如嗅春日初绽的新蕾,浸润了催人入梦的馨香,他感到有些困顿,但又被那些不由分说的刺痛迫使着清醒,

      “嗯……吴家是什么意思呢?”

      灵巧的白色毛团扑哧一下扫过信纸的末尾,他无奈地用另一只手拨开,于是目光也随之来到被挡住又露出的那几行字,

      “婚约吗,”

      经年的边关风雪,脑海中对在皇城中的记忆似乎是一片空白的,那些可能交错过的人和事像一张没落下几笔的宣纸,书写简陋的墨迹又被名为时间的水痕晕开,一阵不知所谓的停留,

      “我如今这样,是不该耽误人家姑娘的,”

      上午的阳光比起冬日里让人渴求的暖意,可能更多的只是它带来的那份光亮,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已经足够了,读完的信笺被随意搁置在桌案上,

      “宋叔,等会我也修书一封,你派人送过去吧......”

      半晌,又补充道,

      “啊——再附上几株养神安心的草药,平白让姑娘家担心,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男人清浅的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只是一旁静立的老人似乎有些不安,

      “少爷,”

      那人毫无所觉似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这只在阳光下白的发亮的猫咪一直不曾睡醒似地眯着眼睛,这回也只是配合着抬了抬头,不一会儿又浑身刺挠似地,蛄蛹着要在男人大腿上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直注意着的老人更加不安了,但被压着双腿主人却是笑眯眯地,

      “懒散的小东西,也就祖母会把你当块宝捧着,嗯?”

      手中却无比轻柔地一下一下顺着小猫油亮的背脊,等到一整个毛团像是舒服地不动了,又回过头来看向老人,示意他有话便说,

      “少爷,您与吴娘子的婚约……虽说是老将军他们早年定下的,可话又说回来,前些年您接连平乱,圣人本有意将长平公主许配给您,吴家那时也拿着信物屡次向您这里提起这门亲事,您便以这个理由……让圣人也知晓了这层关系......而如今圣人说是让您先好好养伤,却未曾再派御医为您诊治,也任由您自去官职,放任朝中对您的弹劾,”

      老人莫名深呼一口气,

      “老奴斗胆,关垣这一战,圣人怕到底是怨您的,陈家历代只效忠天家,不曾与朝中士族官宦深交,更何况这些时日,皇城内外除了吴家,都与我们断了联系……老奴只怕,日后您若要在前朝继续谋事……还需依得这层姻亲关系......”

      “宋叔,”

      像是习惯了老人一直以来唯唯诺诺地直言不讳,和打心底里满溢出的对将来的悲观预期,即使总是获得这份无端被蒙上阴翳的心情,也只能被驱散这些忧心的责任所替代,

      “这些我都知道的,”

      他有些游离地抬起头看向靛蓝的天空,明朗的阳光把他的瞳仁映照成琥珀般净透的金棕,或许只有再看到那些有着和他一样瞳仁的人……高空中的太阳到底眩目,他难耐地闭上了眼。

      “从前我对男女情爱并无所求,而这门婚事是祖父他们所希望的,我自然愿意维护它以告他们在天之灵,与他们吴家的提醒无关。”

      “少爷......”

      老人下意识地想打断什么,可对方似乎满不在乎地,

      “现在事已至此,我更无心成家,平白多添一个人的负担,吴娘子毕竟是吴家唯一的长女,也算他们吴家在当今棋局里一步重要的棋,陛下即位这些年,旧世家败落,后起新贵接连崭露头角,即使是原本的中立势力也需要用姻亲关系这样的手段表明倾向,稳固地位,我从前便不算他们最好的结亲对象,更何况如今……”

      他闭上的眼睑有些细微地震颤,连带着那一小道泛白的瘢痕,再睁开眼,那些或显得天真的神彩都再次蒙上了或名为沉稳的郁色,却不知是谁所期望的,

      “现下里,他们迟早该来退婚的,倒不如我们主动,免让他们落得不义的名声遭众人奚落,还要怨我们不知分寸,闹地两家再生下不必要的嫌隙,反倒是我先一步提出,让他们对我亏欠,我还更好转为主动,为今后行事……”

      话到这里,有些颓丧的老人终于点了点头,像是找回了曾经可以一味依赖主家的那份安心,原本晦涩沉吟的语调也变得明了了,

      “既然少爷自有打算,老奴也不再多言。待会有医师来府中为您诊治,少爷,民间还有那么多能人异士,您如今正年轻康健,经此大难还能全性命,定是有老爷和陈家将士们护佑着您,想来只要坚持,您一定能痊愈的。”

      庭院深深,半边褪去艳色的红枫交织着盛放和萧索,一旁的银杏却在将要零落时才呈现出金黄的丽色,风吹叶落,说是初冬也似秋。

      有漂浮的大片云朵偶然经过太阳,原本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的瞳仁也随着暗下来的天光重归墨色,

      “哈——”

      回应老人的是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

      “小姐身体并无大碍,应该是思虑过多郁结于心,只需调配这副安神养心的方剂服下,平日里多于阳光合宜,空气清新之时外出走动散心,晨起夜眠顺应节律,好生休养,方可见好。”

      素色围帘后,半倚在贵妃榻上的人收回架在问诊木上的手,侍女从旁侧挑开帘子走了出来,

      “那便有劳大夫了。”和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沉甸甸的荷包。

      “您这边请。”

      这几天来的几位大夫都是相似的说法,开出的药方也大同小异,她依所谓医嘱难得惬意地休息了几天,眼前的文字仍好端端地浮在那里,甚至还随着日益提振的精神有愈发清晰之势。

      这样诡异的语句,说与旁人听,应该也只会被谣言讥讽,说是年少怀春的深闺小姐,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原本人人艳羡的如意郎君落得如今腿断身残,上升之路尽毁的境地而得了疯症……

      真是人言可畏,她默默自己添油加醋地想着,可她确信自己神志清醒,只能继续平复情绪思考,若是日后真如这文字所说,就是告诉我要想不“全家流放边关惨死”,就不能退婚?

      ……

      这更是无稽之谈!

      她所求不过平安顺遂的一生,维系家族的责任和重担从来都不会落到她头上,她唯一要尽心力地便是去服从和执行长辈们的安排,

      这样拿不出凭据或者“凭据”仅她可见的事情,就算自己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地去编纂利害关系,也无法说服家中长辈同意,自己还没到能在这种牵扯多方的大事上左右他们的地步……

      “小姐,夫人来了。”

      正想得出神,隔断上的珠帘再次碰撞出脆响,刚回来的侍女及时把塌前的物什归置到一旁,两个灵巧的丫鬟便簇拥着一个富丽雍容的贵妇人走了进来。

      “母亲。”

      “娴儿,不必下来了,”

      妇人只在塌前的软凳上坐下,又轻飘飘伸手止住了她慌忙起身的动作,

      “看你今个儿气色还不错,可是见好了。”

      说着便接来身边丫鬟递来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

      “母亲,当是恢复了一些的。”

      吴峥贤当即有些虚弱的模样,很是顺从地躺了回去,

      “那便好,那日你脸色突然苍白地吓人,话还未说完便直直昏了过去,我还以为你难得出门便出了什么意外……那,那我说什么都不能再让你出去了。”

      妇人原本柔美合宜的声音有些哽咽了,说着便拿着手帕掩面擦拭,

      “母亲...…”

      像是不适应母亲这副突如其来的态度,吴峥贤一时愣怔,但还是凭借惯性圆着场面话,

      “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其实女儿身体也没什么大碍的……”只是神智可能有些失常而已,

      妇人仍有些颤抖地捂着脸,连带着云鬓上的钗环也以微小的幅度叮咚晃动着,吴峥贤看了个稀奇,身后的两个丫鬟这时也带着其他人默默退了出去,

      待旁人走后,妇人又继续道,

      “说来这件事本不该让你也亲自去的,到底是你那些不心疼自家子孙的叔伯,高门大户哪有让未出阁的女儿家亲自去外男家说退婚的……好在你如今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悲戚的话音有些莫名的停顿,

      “只是不知,你是真为了那连面都没见过的陈家小子难过吗?”

      “母亲,”

      吴峥贤这回了然了,

      “女儿到底是吴家的长女,既享受家族的丰飨,便该承担这份义务和责任,父亲和叔伯们也是看重女儿,女儿并无埋怨。”

      “姻缘本该奉父母之命,女儿并无心悦之人,与那位陈将军又从无交情,成与不成自然都在长辈们安排,只是大抵好事多磨,因为一些不好的预示有些惊惶而已……”

      “娴儿还是这么懂事,那便是了,我也知你向来不为这些儿女情长所桎梏。”

      妇人终于放下了半掩着面庞的巾帕,眼眶中竟真有些泛红和湿意,

      “只是在你那些叔伯面前便也不用这么明事理了,他们不珍重你,却要从你的终身大事上获利,这一大家子说是一体却并不同心......他们做的事情,娴儿若有什么不忿便尽管提出来,到底有我和你父亲为你撑腰。”

      “是,多谢母亲关怀,女儿都依从母亲教导,”

      吴峥闲微微垂眼,像是在继续表示恭顺,又或者掩盖了什么旁的情绪。

      “还有,娴儿可是又做了什么噩梦吗。”妇人心疼地伸手抚了抚女儿两边有些凌乱的鬓发,神色间显露出的关切与认真不似作假,

      “......”

      这回她终于忍不住半坐起来,

      “母亲,虽然女儿对长辈们的安排并无异议,但这退婚的事,我们似乎不该这么武断的...…”

      妇人保养得宜的手仔细收着稍长的指甲,动作轻柔地帮女儿理好鬓发,听到这里有些欲言又止地,望着女儿眉目间藏着的忧色,酝酿在口中的话囫囵转了几个来回,

      “......的确已经不用我们费心了,这次来其实也是想告诉你——昨日陈家已经来信,关于婚约,他们说是不好再耽搁我们家,要一同商议个让大家都体面的法子……”

      “什么?”

      还来不及再做反应,吴峥贤看到眼前浮现的文字开始飞速变幻∶

      “我就说,男主是先主动和女配解除婚约女配才病死的,男主在这之前连女配的面都没见过,完全没有什么感情纠葛,哪来的什么白月光文学,男女主完全是彼此的初恋好吧...…”

      “......”

      一片耀目的闪光盖过了眼前的一切,吴峥闲这会是真的要晕过去了,她几乎不受控制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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