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离京前夕 书坊诉尽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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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澜澜乖乖点头，冲方潘吐了吐舌头，走在老掌柜前面，一溜烟跑没影了。
方滢这才转向方潘，微微颔首：“方公子。”
“方姑娘。”方潘抱着书站起身，“我来买几本书，没想到又叨扰了。”
“没有，开门迎客，公子来此怎么能说叨扰呢？”方滢走到柜台后，取出账本，又看了看方潘：
“公子可是要结账？”
“哦，是的。”方潘将书放上柜台，有些手足无措。完了又有点尴尬了怎么办？早知道还是让敬先那个混球陪着自己来了。
方滢一本本算过去，报了价。方潘付了钱，却迟迟没有要挪步子的意思。
方滢也不催他，只低头继续记账。
书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方潘站在柜台前，看着方滢的侧脸，纠结了半晌，才开口：“方姑娘，我明日要启程去淮安了。”
方滢手中笔尖一顿，抬起头。
“今日来买书，是想带几本路上解闷。”方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又补了一句，“顺便……跟姑娘道个别。”
方滢看着他，目光平静：“淮安是个好地方。公子此去，一路顺风。”
“多谢姑娘。”方潘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啊死脑快想啊好歹要说些什么调动一下气氛吧╰( ￣﹏￣)╯
他站在那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滢放下笔，静默了片刻，没等到对方说话，她只得率先出声：“昨日寿宴上，老国公替我出头的事，我还没谢过。”
方潘一愣，连忙摇头：“姑娘何必言谢，我爹他……”
“我知道。”方滢打断他，“他不是为我，是为他丢了十四年的女儿。此事我已听说了。”
方潘的话卡在喉咙里。
方滢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方公子，你去金老板那查我的底细的事儿金老板已经告诉我了，他是在征求过我的同意后才将我的信息送去国公府的。昨日老国公还无缘无故帮我解围，再有你连着几次跑来书坊，说是买书，其实是想趁这个机会说些什么叭？”
方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方滢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耸了耸肩，便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道：“公子若没别的事，便请自便吧。”
方潘站在原地，看着她又低下头去记账，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出声坦白：“我有个姐姐。”
“我姐姐大我两岁，走失的时候她才八岁。”方潘的声音有些低，“那年我六岁，她为了帮我在街上找糖人摊，跑远了，然后……她就，不见了……”
“我爹娘找了她十四年。”
“昨儿我爹不是故意丢人的。”方潘说，“他是看见你被刁难，一时忍不住。他那人，嘴硬心软，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十四年了，他从没放弃过找我姐姐。”
他顿了顿。
虽然他平日吊儿郎当的，但正事上，也不愿含糊。
“——我也不曾。”
他和女子交好，不止是因为他喜欢的玉石工艺和女子首饰钗子息息相关之外，更是因为他想多结交女子，说不定其中有位好友会和他姐姐也是闺中密友呢？大海捞针虽然难，但是，大海里有针是事实，怎么说都是有希望的。
书坊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方滢才出声作答，声音很轻：“方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真是你姐姐，这十四年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了。”
方潘点头：“我知道。”
“我吃过苦，受过罪，也靠自己活了下来。”
“我知道。”
“我不需要谁来认我，也不需要谁来补偿我。我曾被一对夫妇养大，但我现在却和他们彻底分了家，这足以见得我不是什么寻常守孝悌的圣人。把我认回去，于君无益。”
“我知道。”方潘看着她，目光灼灼，“可我爹娘需要。他们年纪大了，需要知道，他们年轻的女儿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比谁都强。”
他紧张地说完，却总觉得自己的言语中有一点牵强附会，像是在对人挟恩一样，不由生出几分后悔。
明明人家已经明确地说了不需要，却还在恳求对方能够答应——
方滢默然，无声了很久。
久到方潘以为她不会再有回应了，她却忽然抬眼看他，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公子明日启程？”
“是。”
“几时走？”
“应当一早。”
方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方潘站在柜台前，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听见后院传来于澜澜清脆的背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忽然觉得不必再说了。
有些话，适可而止。
“公子。”方滢开口。
方潘抬头看她。
“一路顺风。”她说完，低下头，继续记账。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周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多谢——”
方潘谢过后，转身走出书坊，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他眼眶发酸。
当晚。
月明星稀，鸟兽归林。方潘在屋里翻箱倒柜，收拾着离京的行李。
石卯拎了一包换洗衣物放在桌上，小声问：“小公爷，您不去正院跟老国公和夫人说一声？”
方潘头也不抬，继续往箱笼里塞东西：“只有这些了是吗？都收拾好了么？明儿一早就要走，可别落了东西。”
“盘缠、换洗衣物、干粮都带了，”石卯掰着手指头数，“路上若是不够，再买就是。对了，您那套工具还在老国公那儿呢，能不能带？”
“当然带，要有选择的带。我等会儿就去老爹库房里挑一些轻巧的带上。”
“好嘞。”石卯应了一声，又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方潘，不甘心地问，“小公爷，这次总得带小的去吧？我可是您唯一的长随，我的名字都是您取的。这些年您一个人在淮安，小的在京城可是闲得发慌啊！”
方潘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当初死活不愿跟去淮安的是谁？说什么“既然老爷说在淮安读书要低调行事，不可仗势欺人，可带着长随出行，别人一看就知道小公爷是有背景的人，那还怎么低调”的又是谁？
他有些心梗，只摆摆手：“带带带。”
石卯立刻眉开眼笑，干活更起劲了。
方潘直起身，看了看收拾得差不多的箱笼，整了整衣襟，往正院走去。
去跟二老再说一声明日一早就要出发的事儿。顺便——把被老国公藏起来的那些木作工具顺回来一些。
正院里，老国公歪在躺椅上，正对着月亮发呆。见方潘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开口：“儿啊，你才回京半年，就又打算回淮安了？”
方潘走到老国公身边，没接这话茬，反倒笑着问：“爹，今儿来咱国公府的叔伯，可有谁笑话您？”
老国公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说什么呢，我那是……那是意外！再说，谁敢笑话你爹我？”
方潘忍着笑，点点头，边走边摆手：“是是是，没人敢笑话您。”
——当初控诉自己寿宴时儿子给他送了个寿桃害他被人笑话的，难道不是他爹？
老国公瞪了他一眼，又抚了抚胡子，悠悠地问：“说吧，怎么突然要走？”
方潘没急着答话，径直走到正院库房门口，从袖中掏出一把从管家杨叔那儿讨来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库房的锁。
“喂！”老国公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责问了一句，“你这混小子进我库房里干什么！”
方潘已经闪身进去了，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当然是拿我的东西！”
老国公瘫回躺椅上，没有阻止，只是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声：“你这小子出个门想带多少盘缠上路啊？库房里哪有什么你的东西——”
话没说完，就见方潘提着一只木箱从库房里悠悠然走出来。那箱子方方正正，漆面斑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打开箱子，埋着头挑挑拣拣地寻了几件轻巧趁手的工具，说：“当然是要带上我的宝贝了，这可是您儿子攒了好几年的家当，走到哪都好歹得带一两个吧。”
老国公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计较这些：“行了行了，我老了，管不动你了，你爱咋样咋样吧。倒是快点回答我，怎么突然又要回淮安去？”
方潘把挑出来的工具放到一边，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
“徐姑娘来信了，”他说，“六月初五出嫁，邀我去喝喜酒。我当年在淮安时答应过一众好友，无论谁的婚宴，我都会去贺喜，蹭喜酒。如今人家特意捎了信来，我怎好视而不见，不去一趟呢？”
老国公点点头，这倒是个正经理由。
方潘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着……”
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
老国公等着下文，见他迟迟不开口，眯了眯眼，催道：“想着什么？说啊。”
方潘像是组织不好语言，嗫嚅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京城待着，可能会让她觉得咱们逼得太紧。”
这个“她”指的是谁，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现在是萧家儿媳，”方潘说，“就算她真是我姐姐，我如今已经及冠，只能算作外男。有我在，估摸会让萧家觉得不快。再说，我在京里又不能天天往萧府跑，反倒显得咱们急吼吼的。不如我出去躲几个月，让她松快松快，也方便您二老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雀跃：“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您二老已经把姐姐认回来啦。”
老国公听完，没说话。
任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把包袱递到方潘手里，拍了两下。
“渐洄啊，现在离六月初五还有两个多月呢，你过完婚宴肯定也还会在那里玩会儿，等你再回京，估计就要入秋了，这是为娘给你备的盘缠，路上别亏着自己。别听你爹乱说，他说话一直都是不过脑子的——”
方潘接过，掂了掂分量，笑着对上任夫人的眼睛：“娘，您这是把我当成出门去买铺子开店的了呀？”
“少贫嘴。”任夫人推开他，在老国公身边坐下，“你方才说的话，我在里头都听见了。说得挺有道理，这事儿强求不得，可不能跟萧家闹出什么不愉快来。”
老国公点点头：“你放心去吧。滢丫头那边，有我和你娘呢。”
方潘看着爹娘，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站起身，把工具收好，拎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朝二老行了一礼：“那儿子就先回去歇着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去吧。”任夫人温柔地说，“路上千万小心。”
方潘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国公依旧歪在躺椅上，任夫人坐在他身边，月光静静地照着他们。
他忽然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离京前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