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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碎片(一) 这是藏在故 ...

  •   序章
      这是某个遥远星球的子民陷入沉睡后的故事。
      故事从这里开始。

      故事一 粉山,肉山,仙山

      「序」
      寻找,寻找。
      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1)登场
      贴着分班表的公告板旁边,李幼声的视线在涌动的人群中跳跃,她不是在找什么人,而是在计算和她一起入学的高一新生有多少人。
      这是她无所事事时的习惯。她在等人。
      人群中不光有学生,还有家长,老老少少混在一起,甚至有不少人拿着扫除用具。等会被领到新班级后所有学生将一起负责清理教室,这也是校方安排提前到校的目的。
      李幼声此刻孤身一人,她双亲经常出差,有时一年难见几次面,平时和奶奶一起住,开学典礼实在不必劳烦老人家,从家到学校的路她走过很多次,没必要和大人同行。
      “嘿!声声!”有个女声在她身边说话,手臂也被挽住。
      李幼声视线落在身旁的娇小少女身上。
      这是她的好友骆恬恬,她们两家是邻居,两人年纪相仿,骆恬恬外向,李幼声性子柔,两人意气相投,从小到大天天玩在一起,两人成绩优异,考试前便计划考进同一所高中,录取通知下来是计划中事,骆恬恬现在才找过来应该是班级离得远。
      骆恬恬只到李幼声肩膀处,其实不是骆恬恬个子太矮,是李幼声长得高,外加比同龄人大一岁,十六岁的她身高将近一米七,看起来有些瘦。骆恬恬大约一米五五,最大的爱好是运动,李幼声能摸到好友手臂上的肌肉,非常结实。一般人可能无法想象,在这个女孩子身体里有多么强大的爆发力,李幼声偶尔几次突发头晕,骆恬恬一路平稳把她抱到医务室,惊呆一众老师同学。
      年龄这个问题,李幼声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在小学前几个年级时她和同龄人一样,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在家休养一年,再去时只能降一级。这些都是后来家里人告诉她的,那之后双亲变得很忙,好像在那之后她身体开始变得虚弱,只有身高长得很快,一晃很多年过去,好在每个人都平安无事。也正因为那场病,她才认识了新的同班同学骆恬恬,发现两家是邻居。她和骆恬恬认识的时间同她目前活过的二分之一生命一样长。骆恬恬很照顾李幼声,李幼声也很习惯有好友陪伴,她们之间再插不进第三个人。
      李幼声和骆恬恬提起过,她身体不好,没办法陪骆恬恬进行所有活动,那些她不在的时间,她更希望骆恬恬能找其他玩伴,但是骆恬恬想也没想拒绝了。
      那时骆恬恬说:“声声,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一起时我们走一走,你不在的时间我自己去锻炼,任何一段友情变成几个人都不会是很好的朋友,我想和你做最好的朋友。”
      “恬恬,”李幼声接下骆恬恬的拥抱,语气轻快起来,“我在2班,你呢?”
      “9。”骆恬恬撒娇,“离得好远。”
      李幼声摸了摸骆恬恬的短发:“没关系的,我去找你。”
      “我跑得快,我找你。”骆恬恬笑起来。
      “好。”
      这天在忙碌和喧闹中过去。
      第二天正式开学时,座位表已经贴在教室门口,座位按照成绩排序,李幼声和旁边的同桌在班级第一排正中。
      李幼声直接走到座位坐下,旁边已经坐着人。
      同桌是个男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空白的黑板。
      门外进来几个同学,一边走一边打闹,在同桌旁边停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们凑这么近干什么?离我远点。”
      突然,她旁边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坚决。
      ……她的同桌好像不太喜欢人靠太近。
      几个人骚动一下,谁也不想被人这么喊,性子好的没搭理他自己散了,一个性子火爆的直接站在旁边大声说:“这块地方不是你的,我们还不能从这过了?”
      看架势似乎要吵,那人身后有人拉他,小声劝了几句没劝住正要发作,门外有人进来喊老师来了,眼看老师要进来,那人扫过一眼门口,和身边的人说句“散了散了”,几个人回到座位上。
      而李幼声的同桌,全程始终没再说一句话,好像他根本不在意这样做会不会引人不快。
      围观了这场小小的喧闹,李幼声收回视线。
      第一堂课开始前的时间是自我介绍,李幼声记了下同学的名字,她的同桌名叫唐晚,他的自我介绍只有这几个字,很好记。
      上课时,由于第一天上课,没人回答问题老师会按照座位点名,初中时李幼声也经常被提问,回答得很流畅,轮到唐晚回答时,唐晚的答案异常简洁,简直可以说是抢答,答完了立刻坐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课间,唐晚另一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很自来熟地和他打招呼,说他上课时的回答很不错,想和他聊聊。
      没想到唐晚直接反问:“这么简单的题,你不会?”
      被反问的人僵住,“啊”了一声。
      然后唐晚不再说话,眼镜男生只得匆匆结束话题。
      这时,李幼声这边有几个女生过来和她说话:“你是第一名吧?”
      见她这边有人靠过来,唐晚看着,不过没说什么。
      唐晚那一侧的过道仍旧有人经过,但是没有人停在他附近,更没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不怕麻烦的不和他说话,不想自找麻烦的则是离得远远的。她的新同桌好像被人孤立了。
      送走了几个女生,李幼声主动和唐晚打招呼:“你好,我叫李幼声。”
      唐晚看她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也许是想到将来一段时间她们还得做同桌不能闹得太僵,语气没有之前怼人时那么冲,只说一句:“唐晚。”
      李幼声友善地笑笑,她本身并不是和谁都会说上话的类型,但打招呼在她来看是多少应该进行的礼节,无需太热诚,只需要礼貌待人,她觉得这样刚刚好。她其实想不到太多会和他人闹矛盾的事,不过如果说唐晚这样举动惊为天人倒不至于,那是他选择的个人态度,她保持尊重,不想做干扰他的事,那唐晚怎样和她无关。
      午休时,老师交代李幼声,下星期有新生代表演讲,学校安排的另一个演讲者在5班,两人分别是年级第一名和第二名,两班老师希望她们能利用这几天时间沟通一下,以免演讲出问题,李幼声说好。
      一起去吃午饭,骆恬恬问情况如何,李幼声想了想说一切还好,坐在李幼声旁边的女生突然开口:“李幼声,你同桌好凶,我妹吓得都不敢从他那边走了,如果我是你的话非得换座位不可。”
      这个女生正是之前和李幼声讲话那个,名叫纪云喆,她们脚前脚后出的教室,在食堂选的位置差不多,正好坐在一起。纪云喆旁边还坐着一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生,两人是双胞胎。
      纪云喆和骆恬恬打招呼:“你好,你是李幼声的朋友吧,我是她的同班,我叫纪云喆,这是我妹纪云翊,请多指教。”
      这两人虽然是双胞胎却不难认,纪云喆是长发,纪云翊是短发。
      骆恬恬对两姐妹甜甜一笑:“你们好,我是骆恬恬,请问刚刚说同桌是怎么回事?”
      两人被元气少女的笑容俘获了,你一言我一语把事件始末还原出来,虽然没有添油加醋,但还是能听出来对唐晚的不满。
      骆恬恬越听越担心,看着李幼声:“这人怎么这样,他不会欺负你吧,”骆恬恬说着握了握拳头,“放心好了声声,如果真这样我替你修理他!”
      李幼声摇头:“应该不会,我没有什么惹到他的地方。”
      纪云喆快人快语把骆恬恬想说的话说出来:“哎,别这么想,你脾气这么软,容易被欺负。”
      “嗯……”李幼声思索一下,“应该不会。唐晚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纪云翊没想到李幼声会这么说,侧目看她,纪云喆爽朗地笑起来:“你真有趣。”
      李幼声微笑着说了句“谢谢”。
      两姐妹吃完饭离开了,骆恬恬拉着李幼声在林荫道上慢慢走,时不时有人跑过她们身边,骆恬恬把李幼声拉到内侧,以免被跑过的人撞倒。
      天高云淡,微风吹过,校园上空浓缩一方四角天空,过去与现在重叠,好像时间回到初中。
      和骆恬恬分开后李幼声回到教室,她还记得老师说要她和另一个演讲者沟通,现在时间还有些早,李幼声打算过一会再去5班找人,进入教室刚走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个男声问:“同学,打扰一下,我找李幼声。”
      李幼声回头,被拉住的同学正指着她的座位,看见她回头认出她来,顺口说:“李幼声,找你的。”
      找人的男生对她微笑,和那个同学说谢谢,李幼声点点头,走出教室。
      走廊上,男生做自我介绍,微笑不曾在他脸上散去:“你好,我是5班的高原,老师交代让我们商量下周演讲的事。”
      李幼声也回以微笑:“你好,我是李幼声。我知道这件事,打算过十分钟再去找你。”
      “那真巧,”高原像变魔术一般拿出笔和纸,“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周末联系?”
      “好。”
      李幼声和高原互换联系方式,各自回教室去了。
      午休李幼声习惯睡一会,通常她的睡眠时间让她在第一遍铃声响起时准时睡醒,那之后的二十分钟里她会用来清醒,让大脑放空,以迎接下午的课程。
      但是今天,李幼声醒来时发现时间指向第一遍铃声响后五分钟,她没有听见铃声,在她睡着的时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好像看见了画面。
      层层叠叠繁复的森林,热浪炙烤土地,有人影在那,追逐着,打闹着。
      睁开眼看见的便是教室统一发放的黑白简约时钟,视线逐渐清晰,眼睛对焦,突然间转头,同桌唐晚竟然在看她,两人目光相对,李幼声余光看见唐晚把画着什么图案的纸收进书里。
      因为铃声已经响过一遍,有的人醒着,也有的人在睡,教室里没有开灯,弥漫着午间朦胧的氛围,窃窃私语声是朦胧气息的点缀。
      砰!
      教室门被推开,随着几个大声交谈的同学走入,昏昏欲睡顺着敞开的教室门溜走,凉风从走廊灌入。
      李幼声眨眨眼,一瞬间,唐晚脸上那种惊疑神色消失,换成冷淡的样子。
      “我……怎么了吗?”她问。
      “你……”唐晚没继续看她,自己整理着下午要用的课本,“你说梦话,好吵。”
      “啊……我不知道,对不起。”出于礼貌李幼声还是有好好道歉,虽然不知道都说了什么。
      唐晚收拾书的手一顿,语气不悦:“你当然不知道,你在睡觉,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可是,我打扰到你了。”李幼声认真地说。
      “那只是……”像是要强调什么一般,唐晚开口时很大声,后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话锋一转,“算了,你刚才梦话说在找什么东西,好像挺重要的,不要忘了。”
      “好,谢谢。”李幼声对唐晚微笑,后者不再说话。
      放学后李幼声和高原被老师领着带到演讲台后面,让她们先熟悉一下流程。
      演讲台位于操场正前方,离地面约有一人半高,是一个正方形小屋,两侧有楼梯上下,屋子侧面有窗户,屋顶被用来做演讲时的平台,现在还是空白的,没有搭桌子和麦克风。
      两人很快熟悉完环境,互相道再见后李幼声走向一旁等她的骆恬恬。
      两人慢慢走着,骆恬恬不放心地问:“声声,你同桌没欺负你吧?”
      李幼声摇头:“没有,他说午休时我午睡说梦话,恬恬,我以前……午睡时说梦话吗?”
      骆恬恬想了想,还真想到一件事,反正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告诉李幼声也没关系,于是她开口道:“本来这件事她们说不让我告诉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就在你生病之后,你偶尔会梦魇,但你不知道,她们说你知道了会害怕,不过后来慢慢好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你知道也没关系了。”骆恬恬还记得那时李幼声在睡梦中尖叫,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记得,因为交代过李幼声身体不好,保健室的老师以为出了事想要送医院,被骆恬恬阻止。李幼声的双亲非常中意一家私人医院,告诉过骆恬恬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要让人送到这里,后来李幼声慢慢变好,骆恬恬不太记得当初这些事了,那家医院叫什么来着?
      “还有这种事……我没有任何印象。”李幼声也开始回想,过去像笼罩在云雾中,只有些许记忆片段稍微清晰,她能够记起一些她那时喜欢的东西,经常做的事,可是它们发生在怎样的时间里,她完全没有印象,这是后遗症,她们这么说,她清楚,一场大病之后只付出记忆作为代价也许可以称得上幸运,可是有时她也会拼命想要记起被忘记的时间。
      “我总是想记起那些事,”李幼声闭了一下眼睛,“然而直到现在都毫无结果。”
      骆恬恬捏捏她的手:“以后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就算真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过去已经过去了,现在更好不是嘛?”
      或许是因为她们经历的时间还很短,小时候显得很近,想不起来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但骆恬恬说得对。现在永远比过去更重要。
      “我会的。”李幼声回握住骆恬恬的手。
      周末两天时间李幼声准备好演讲稿,在网络上和高原商量该怎样交替,排练了一遍,两人都没有照稿,一番演讲下来配合得严丝合缝,没有空场没有忘词,高原对她笑了笑,说再见后互相挂断连线。
      很快到了周一早晨,天空阴云密布,预示着不久后将有一场大雨。
      仿佛像约定好一样,铃声还没有响起,各个班级开始向操场上集合,骆恬恬和李幼声一起走到演讲台下,高原已经站在那里了,其他老师同学还没到。
      李幼声看见了唐晚,唐晚手里拿着扫把,从演讲台后面的小路另一侧过来。
      骆恬恬顺着李幼声的目光看去,小声问:“同学?”
      “同桌。”李幼声小声答。
      李幼声知道,因为开学第一天发生的事,唐晚现在几乎被孤立,扫除分组时他被派去清扫室外,唐晚一句话没说,拿着扫把就出发去了,现在刚打扫回来。
      离演讲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回教室再去操场集合也来得及,李幼声对唐晚打招呼,唐晚看她们一眼,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骆恬恬面色不善盯着唐晚,觉得这人真没礼貌,她一定要找机会敲打他一顿。
      就在这时,操场上突然变得静悄悄,变安静的瞬间让人很难察觉,唐晚猛地回过头,视线在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盯住远处的操场。
      三人也一齐向操场看去。
      世界,好像静止了?

      (2)学校
      咔擦,咔擦。
      世界像需要拧发条的老旧时钟,在停止的那一刻产生一圈圈波纹,空气凝固,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注视着。
      什么时候……
      骆恬恬下意识想带李幼声离开,迫切的思念让她烦躁,她不知道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不能……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唐晚反应比所有人都快,甚至后退了一步,李幼声终于从唐晚脸上看见不一样的表情,唐晚整个人像见鬼一样,后退,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有人更快,骆恬恬只是愣了一秒,立刻冲过去抓住唐晚的衣服,唐晚没想到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生力气竟然这么大,被惯性扯得摔在地上。
      骆恬恬就这么抓住唐晚的衣服把他拖回来,唐晚非常不配合,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你跑什么?”骆恬恬瞪着唐晚。
      “你放开。”唐晚很不甘心。
      “不放。”骆恬恬毫不客气驳回唐晚的命令。
      见和骆恬恬讲不通,唐晚把目光投向李幼声,李幼声没说放不放,只是轻声问:“唐晚……你为什么要跑?”
      唐晚反问:“我为什么不跑?世界停了,你们没看见?”
      “但我们还能动。”骆恬恬就是不松手。
      “所以才要跑。”唐晚急得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他实在不明白这女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唐晚同学,你知道什么?”一直没开口的高原说话了,他的语气不急不躁。
      骆恬恬看向高原,惊讶地发现此刻他竟然在微笑。那笑容就像长在高原脸上,不论何时何地都会与他融为一体。
      “我知道什么……”唐晚喃喃自语,“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要离开这。”
      “那个,”李幼声突然抬手指向校门外,“你们看,外面是不是有点奇怪?”
      校门外的世界空空如也,没有建筑,无法说清颜色,无法辨别形状,只能用什么都没有来形容。
      唐晚怔怔地望着校门外一片虚无的世界,失了努力挣脱的力气,坐在地上。
      “看来我们出不去了。”高原无奈地勾起嘴角。
      “我们还在学校里?”骆恬恬松开手,站到李幼声旁边,疑惑地打量四周。
      高原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废话:“我们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难道说……我们被什么召唤了?这又不是游戏,”骆恬恬一百万个不相信,不过她当然不会冲到看不见东西的校园外面作死,“我们得离开这,不管这是哪。”
      李幼声盯着无法描述真假的世界,轻轻开口:“有没有可能,消失的是我们?”
      如果说是她们从世界上消失,一切都解释得通,至少暂时有了答案,“教学楼没有消失,假设真的有什么要我们来,它一定需要我们去做什么。”
      “它要我们进,我们就得进?”唐晚语气听起来不像生气质问,更像喃喃自语,声音很小。
      “只能这样了。”不给唐晚多说的机会,高原向教学楼走近,骆恬恬看向李幼声,见李幼声点头,她立刻跟上高原脚步,唐晚在后面磨磨蹭蹭,最后还是跟上队伍。
      教学楼里异常昏暗,所有电力全部失联,外面天空阴沉得直压向地面,窗户能透进的光几乎不够照亮窗口,更别提整个走廊。
      几人只能看见朦胧的光在身边一闪而过,随之被照亮的是身旁两侧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教室还是教室,但是此刻绝对多出不属于这里的存在。
      楼梯越来越狭窄,不知不觉间变成只容纳一人通行,四人排成一列攀登着。
      金属质楼梯扶手不见了,脚下通路窄到两只脚走稍显多余,四人为保持平衡拉开距离,慢慢经过一面墙前。
      一面不知颜色是黑是白的墙,不足三米高,比起寻常教学楼走廊来说很矮,在昏暗灯光下氛围诡异。
      巨大的恐惧盖过尖锐头痛,李幼声觉得什么在这里,在看不见的哪里,那些东西扑向她。
      不,不是伤害,看不见的事物不会伤害她。能伤害她的,一定是曾经存在之物。
      有什么过来了。
      李幼声无法控制发抖,僵直的午睡,忘记的经历,所有……
      存在。
      李幼声下意识转身抱住身后的骆恬恬。
      喊声打破沉默。
      “离我远点!”唐晚被抱住后僵了一下,一把推开李幼声,好像碰到让他讨厌的东西。
      “声声,我在这。”骆恬恬的声音从前面响起,同时一只手伸向李幼声,等她握住后一使力,把她拉了过去。
      骆恬恬抱住李幼声,抚摸她的头,轻声安慰她,“不要怕,声声。”
      李幼声在骆恬恬怀里不断颤抖,急促地呼吸着,症状在一两分钟后明显好转。
      “我感受到一种很可怕的气息,”李幼声说,声音尽力平稳,让旁边的两个人也能听见,“就是刚刚走过的那面墙壁,我感觉它在攻击我的精神。”
      “……”
      尽管察觉到不对劲,骆恬恬把声音放得很轻:“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声声,就像……”
      “被收割思维。”两人身后,唐晚说。
      “如果没有察觉,我们说不定会像这样一直走。”两人前面,高原停下脚步,“谁记得这是第几层?”
      “……六。”李幼声把刚刚攻击她的情绪装进盒子,在心里想,就算真的有什么能伤害她,那也要是有形的东西。她说,“六层。”
      学校有五层楼。
      “我们这是……在阁楼?”骆恬恬抱紧李幼声。
      前后昏暗得看不见,四周没有窗户,脚下的路又长又窄。这么说也没错。
      李幼声提出建议:“如果我们按照,把我们叫来的那个东西的意愿,继续走会怎样?”
      还没等高原开口,一直掉线的唐晚出声,几乎是愤怒惊呼:“不!”
      声音之大,在空间深处回荡。
      “没人嫌你声音小!”骆恬恬中气十足吼回去。
      “我同意。”高原就像没听见两个人争吵,声音平静,音量正常。
      骆恬恬立刻回神退出争吵,小声询问:“声声要走嘛?哪里我都去。”
      李幼声点头。三人一起看向唐晚。
      吵架另一方突然退出,面对三双眼睛,唐晚很不自然,三个人不说话,唐晚小小“嘁”了一声:“随便你们。”
      四个人决定继续走,高原在前,脚步不紧不慢,骆恬恬其后,手臂向后拉着李幼声,唐晚最末,脸上不情愿脚步却不拖拉。
      道路开阔,细微光亮从前方溢出,慢慢灌满走廊。
      脚下踩着木质地板,发出轻微咯吱声,四人保持一列,沿着一侧墙壁行走。
      光线越来越明亮,定格成老旧电影里有些油画感的黄色光芒。
      走廊尽头出现人影,向这边走来。
      高原没有停下,与之相对而行。
      人影是白色的,一步一步前进,步伐平稳,机械。
      白色影子在眼前化作少女,一身白衣,眼瞳黝黑,与四人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白衣少女身后跟着一个人。半人高,看起来是个小孩子。
      粉色皮肤的小孩子。
      衣服突然被握住。李幼声低头。
      木制的……人偶幼童,露在外面的皮肤是粉红色。人偶没有看向她,目视前方,看着白衣少女离去方向。
      李幼声好像听见什么,对人偶点头,人偶放开她,追逐白衣少女,很快消失无踪。
      “海浪……”
      一道声音从白衣少女消失的方向传来。
      轰隆。
      哗啦。
      不可思议的事件发生。
      李幼声看见海浪汹涌而来,走廊上没有窗,她却能够看见。
      海浪连接成片,击溃树木,拍打房屋。
      海浪汹涌而来。

      (3)游戏
      “……”
      “……”
      什么?
      她在呼唤什么?
      “你在吗?”
      白衣少女推开一扇门,探头向门内看去。
      一道身影从床上跳起,床单披在身上,身影张牙舞爪,口齿不清的童音说:“我是鬼——鬼——”
      少女走过去,掀开床单一角,刻意把头伸到床单里面,挤出鬼脸:“我是鬼的姐姐——”
      孩童的尖叫从床单里传来,小男孩挥开床单,少女拉住向门外跑去的弟弟。
      “不可以去中庭。”少女摇头,“不可以。”
      小男孩停下来睁大眼睛,在门前犹豫不决。
      少女整理好床单,把手伸给弟弟:“跟着姐姐。”
      从阁楼上能望见中庭。
      弟弟太矮看不见窗外地面。
      中庭,几口一人高大锅正热水沸腾,她们的国王父亲在囚犯面前疯癫无状,命令侍从把囚犯推入锅内。
      刺耳笑声传来,少女捂住弟弟的耳朵,推着弟弟从阁楼后门离开。
      “这里应该有一条路才对……”
      少女停在栅栏前,原本是路的地方如今是一片高墙,凭她和弟弟无论无何不可能翻越。
      “不、走了?”小男孩问。
      少女松开一只捂住弟弟耳朵的手,轻声说:“我们得从中庭经过,闭好眼睛,姐姐推着你走。”
      小男孩点点头,听话地闭起眼睛。少女继续捂住弟弟的耳朵,一小步一小步向笑声传来方向挪动。
      夏日傍晚前,日光越来越密集,少女脸颊滚落汗珠,额头好像有鼓声在敲,咚咚,咚咚。
      经过中庭时,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要看路,不至于摔倒。
      一旁锅里,粉红色手臂伸向天空,被侍从用棍棒拍击回去,软烂的皮肉绽裂,浮沫和煮开的血肉流淌。
      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国王放声大笑,比乌鸦叫还要刺耳。
      呱呱,呱呱。
      少女目视前方,不着痕迹屏住呼吸,推着年幼的弟弟向前走,两只手牢牢捂住弟弟的耳朵。
      “喂!”国王突然叫住她。
      “叫你母亲过来。”
      眼睛布满血丝,眼里不知是汗水还是癫狂出泪水,头发散乱卷曲盖在头顶的国王命令她。
      少女僵硬转过头,听见自己骨头扭动的声音。
      “是的,父亲大人。”
      就在笑声即将再次开始,脚步即将迈出时,国王再次叫住她。
      “等等。”那道声音劈开她。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玩游戏。”汗水从脑后发丝里滑过。
      “什么?”国王没听清楚,再次询问。
      “抓人——的游戏。”
      少女声音自然,细小颤抖被埋在拖长音调里。
      国王盯着少女,血红色双眼盯着姐弟二人。
      国王像是突然忘记对话,视线回到煮沸的锅上,喃喃自语。
      “肉……肉……”
      少女推着弟弟向前走,把气味与声音抛在身后。
      回到宫殿,少女在卧室安顿好弟弟,轻声说:“今天的游戏,结束了。”
      小男孩拽住少女衣角,眼神在问:你去哪?
      少女说出一个词:“母亲……”
      小男孩明显有些害怕,最后坚定点头:“我、我也去。”
      少女按住弟弟:“如果姐姐没有回来,你要按时吃饭休息。”
      在小男孩担忧的目光中,少女合上门。
      新一轮游戏开始了。
      母亲,在哪里?
      阳光黯淡,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少女找遍所有地方,还是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
      母亲……
      又一次走过母亲卧室门前,鼓鼓的窗帘吸引她的注意。
      “……”
      掀开窗帘的少女捂住嘴巴。
      肢体静静垂吊在上方窗棂,手脚细长,投射出的影子打结。
      那并不是她们真正的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是,父亲抢来的女人。
      每抢来一个,就是新的母亲。
      少女无法放下窗边了无生气的肢体,只能透过窗户向外望,正好望见傍晚前无法通过的小路。
      冷光一闪而过,栅栏仿佛不存在,消失在空气里。已经冷却的肢体触碰她。
      少女两手抱住肩头,后退着离开房间。
      哪里,哪里……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少女轻手轻脚走过走廊,推开弟弟的房门。
      小男孩还没有睡。
      “姐姐,回来了、高兴。”
      少女把声音放得很缓,丝毫听不出恐惧:“晚饭没有来,对不对?”
      小男孩点头。
      “她们藏起来了,我们也要藏起来,这是新游戏。”少女拉住弟弟的手。
      “这次有一个新的规则,不管发生什么,不可以发出声音。”
      小男孩把嘴巴闭得紧紧,用手捂住点头。
      少女拉着弟弟,吹熄灯,回到走廊上。
      她得带着弟弟到外面去。
      少女紧靠内侧墙壁行走,拉着脚步迈得很小的弟弟。仿佛走廊只剩下这一条窄小的路。
      中庭上布满影子,靠近窗边会被发现。
      每当走廊那端出现人影,少女就带着弟弟躲进暗处。
      她们抵达中庭。
      这里太多人。从那条小路过去……
      少女记得栅栏不见了。
      他们曾经通过小路,现在还有人在吗?
      不在。
      少女紧紧抓住弟弟的手,两人轻轻穿过小路。
      中庭上,那些大锅还在。人影在周围,似乎看着锅内沉思。
      少女带着弟弟,轻轻轻轻向阁楼背后走去。
      离人群只有几步之遥。
      咕噜。
      咕噜。
      肚子叫声响亮。
      人群最外圈一个人突然回头,与少女惊恐视线相对。
      “孩子!”这个人惊呼。
      人群像木偶,接连的,回头来看。
      少女把弟弟往身后推了推,面对人群聚集的视线。
      人群最中间,在大锅前的人转过身。
      有人通告:“头领,这有两个小孩。”
      头领走近她们。
      冰冷的眼睛打量她们。
      一只手挥舞,指向大锅。
      “把她们放进去。”
      刚刚发现她们的人凑近头领低声说:“但她们只是孩子……”
      头领空洞的注视下,这个人闭上嘴。
      她们被提起来,扔进锅里。
      她把弟弟托起来,捂住他的眼睛。
      “请……不要看……”
      油脂在汤盘中漂浮,粉红肉块翻卷白边。她们一日复一日的餐食。
      “会好的,一会就过去了,不要看……”
      水温像炎热的波浪,天气突然凉爽起来。
      弟弟的尖叫不知何时消失,她看去,透过粉红色泛白的手臂看去。
      怀中裹着一具破碎的肢体。
      呼吸……风声……
      她想。轰鸣。
      海浪……来了。
      海浪冲散弟弟的骨头,她好像也散了。她们七零八落。那是她的,她的……
      她的骨头。

      (4)海水
      海水倾覆。
      李幼声在水流中睁着眼睛。
      不知何时起,身旁空无一人。
      她好像看见了什么,那是什么?
      她在哪里?
      水流淌过身体,远方传来水击打墙壁的回声。
      这里很高,很深邃。不宽阔。
      李幼声触碰墙壁。
      是砖石,不是金属。
      她要离开这里。
      比起在水中行走,还是游泳更快。
      李幼声很擅长游泳,大病一场的副作用让她无法进行太多体力活动,她喜欢游泳,水流托起身体,减轻负担,她可以在水中游很远很远。
      这是什么地方?
      有水流过的通道,下水道?
      不……李幼声想起白衣少女。那不是现代的衣服。是更加更加久远,与传说接壤的那个时代。
      古时候,这样的场所,是水渠吗?
      李幼声决定下潜。这片水里有什么?
      游着游着,前方出现一片漩涡,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漩涡迫不及待吞噬了她。
      咚!
      她随着水流落在倾斜平面上。
      是一条管道。金属质的管道。
      怎么回事,她到底在哪里?她刚刚不是在学校……哪里?
      她要寻找……她要寻找……
      对,她要寻找。
      管道滑落到底,深邃空间变得扁平,低矮得无法直立起身,手指在顶端摸索,用力推开。
      李幼声站直身体,上半截突兀地出现在室内,手边是翻起的,被水浸湿的,呈现出腐烂漆黑色的木门。
      室内地上浸着水,水越来越多。
      那里,有什么东西。
      李幼声爬上地板,踩着又湿又冷的水,走向地板上的东西。
      粉红色的肢体躺在地板上。
      吱嘎,吱嘎。闷响从脚下传来。
      水流从地板缝隙中迸射,把肢体高高抛向天空,李幼声在空中跃向碎裂的肢体。
      一块,一块。
      捕捞游戏。
      全部都,抓住了。
      回去。去到那里去。
      回去你来的地方。
      快回去。
      李幼声抓着收集的肢体,原路返回,经过倾斜的管道,水流已经不见了,管道是干燥的。她也是干燥的,轻而易举爬上去。
      ——
      海水卷来那一刻,像长眼睛一样明确锁定目标,等三人回过神,李幼声不见了。
      走廊一下子变得空旷,很快到达尽头。
      三人在空地上面面相觑。
      “声声!不见了!”
      骆恬恬不是第一个回神,却是第一个叫出声的。
      高原望着不远处三座破败的殿宇,语气全然不在意:“嗯,真的不见了。”
      比起消失的人,他更在意那边三座建筑。
      “我要去找她。”骆恬恬很焦急。
      “走吧。”高原率先向第一座建筑走去。
      远方朦胧,三座建筑像三座山峰,不详的水声是云雾,充斥天与地。
      『粉山宫殿』
      第一座建筑紧闭,找不到进入办法。
      骆恬恬想了想,决定找工具开出一条路来。
      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唐晚开口:“进不去,说明它不想让你进。里面的人会出来。”
      “它?”骆恬恬问。她对唐晚印象很差,虽然那个高原也让她觉得不对劲,但和唐晚一比,还是唐晚讨人厌。
      唐晚不说话。
      骆恬恬想给他点教训,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
      『肉山宫殿』
      第二栋建筑同样紧闭。
      “好奇怪的名字。”骆恬恬心想。这里哪里都很奇怪。不像是现代,不像其他哪个时代。
      高原向第三栋建筑走去。
      『仙山宫殿』
      第三栋建筑门开着。
      潮湿气息从洞开的门内传来。
      高原头也不回走进去,骆恬恬跟着跑进去,唐晚犹豫一下,也走进去。
      黑色地板,黑色墙壁,天花板隐藏在抬头望不见的高处。
      曾经是桌子的物体散落四周,还有些黑漆漆的罐子躺倒在地,拦住去路。
      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粉红色皮肤。
      高原一点不怕,饶有兴致跟上那个身影。
      身影蹲在一个倒塌的罐子前,静静地,注视着。
      等高原走近,身影消失了。
      白色碎屑散落在罐口处,高原蹲下来,把碎屑仔细放回罐子里。
      “快、回去,来的、地方。”一道声音催促。
      看着高原抱起罐子,唐晚像见了什么致命的东西,拔腿就跑。
      “……”
      骆恬恬突然失去痛扁唐晚的意义。就算教训这么一个人,声声知道了也不会开心吧?
      回到空地时,唐晚等在刚刚走出来的阁楼前,抬头向上看。
      窗边有一个白色影子。
      “声声!”
      骆恬恬第一个冲上阁楼。
      阁楼上,罐子与肢体摆放整齐。
      白衣少女漠然地注视着自己曾经的躯体,露出一丝怀念神情。
      李幼声在对面。
      时间烟消云散。
      朦胧天地褪去,地面在脚下,世界重新开始。
      她们回来了!时间好像没怎么流动,操场上传来人群聚集的嘈杂声,演讲还没有开始。
      四人站立在原地,如梦初醒。
      骆恬恬握一下李幼声的手,手心温热。
      太好了,声声不害怕。
      东西落地声传来。两人回头看去,扫除用具掉在地上,唐晚跑得飞快,只留下一个背影。
      李幼声无事发生一样收回视线,高原则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身后。
      骆恬恬当作唐晚不曾出现,不值得被这种事打扰,对李幼声扬起笑脸:“加油哦!”
      李幼声淡淡微笑:“好。”
      李幼声从容不迫地走上演讲台,高原紧随其后。

      「后记」
      体育课时。
      李幼声和骆恬恬以及纪家姐妹凑一起聊天。
      “话说回来,为什么学校不是住宿制?”骆恬恬好奇地问。
      “我们就是因为不是住宿制才来的,”纪云翊说,“听说以前这里也是住宿制,后来宿舍拆了,不过这是很多年前的事,刚建立的时候吧。”
      李幼声听过一些纪家姐妹的传闻,听说她们能分在一个班是特别安排的缘故,家里多少和学校有关系,她们说的可能不是道听途说,而是真的。
      “为什么啊?”她们后面的人听见聊天内容,忍不住回头问一句。
      纪云翊也不在乎这人是不是她认识,神秘兮兮地继续说:“有人失踪了,就在宿舍里,宿舍楼拆了也没找到,虽然有很多证人发言,不过鬼神之说到底不能被采用,于是不了了之。”
      “欸……那原来宿舍楼的位置现在在哪里?”
      “操场,就这儿。”纪云翊脚尖点了点地面。
      骆恬恬悄悄问李幼声:“声声,你说那个人是不是……”
      李幼声轻声回答:“在那个世界的某处吧。”
      “不过,偶尔世界交错的时候,会在这里出现也说不定。”
      “是啊,我们就是这样回来的嘛。”骆恬恬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事碎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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