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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韦孝贞(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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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容华离世的消息传来时,韦孝贞正临窗做针线。或许是近日身边充斥着死亡的气息,韦孝贞比当初听到惠妃死讯时稳重多了。她放下手中正在锁边的玉色护额,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一脸哀痛地询问来人霍容华的死因以及身后事办得如何。
霍容华死得实在有些突然。
就在皇后刚被幽禁时,宫外传来霍容华母亲病重的消息。彼时,皇帝正抬举霍文珺,因此开恩允许她回娘家省亲,实则是准她回家见母亲最后一面。
当时,这则消息还让宫中其他女人羡慕不已——霍文珺本就是太后外甥女,已比其他人近了一层,在惠妃死后又得皇上青睐,又是特赐宫殿又是提拔位分,如今还开了这样的恩典,前途不可限量,若皇帝真把她当作下一任皇后人选之一也毫不令人意外。
据来传信的女官所言,霍容华的死讯是今天一大清早传进宫的,估摸着时间,只怕是死于昨夜。霍家奏报上来说霍容华回娘家后便染上风寒卧病在床,昨夜死于急症发作。至于其他细节,如今宫内宫外局势混乱,也不能旋即查明。在太极殿中侍疾的太后听闻霍容华的死讯,自然悲不自胜,已派出专人并仪仗前往霍容华家中详细追查她的死因,并妥善处理后事。
听完女官的回话,韦孝贞长叹一口气,哀哀戚戚地道:“霍容华正当盛年,为人娴淑温良,如今骤然离世,着实令人心伤,待她的灵柩送回来,我少不得要去哭她一场。”
女官连忙宽慰了韦孝贞一番,又问此事是否要向陆修媛禀告。
韦孝贞收起手帕,领着女官来到盛德堂陆芷卧室门口,令侍女将门打开一条缝,与女官一同往卧房内看去。
之间室内一片昏暗,帷幕低垂,药香缭绕,陆芷歪着头睡在床上,脸色憔悴,侍女们皆默不作声守在旁边。
那女官也是经过事的,一看便知陆芷情况也十分不妙,便悄悄退了出去。
韦孝贞送女官至盛德堂门口,见侍女们离得远,方小心问道:“高姐姐,惠妃娘娘事情查得如何?”
虽说半路冒出了郭淑妃巫蛊之事,可当初揭发惠妃宫中饮食被人下毒的可是她的“娘家人”郭举啊。
那女官面露为难之色。
韦孝贞笑道:“高姐姐平日对我多有照拂,何方今日再关照我一次?我发誓绝不外传。”
高姓女官平日本就收过韦家姐妹的各类酬谢,见她如此说,便挑着捡着说道:“按圣上的意思,惠妃娘娘之死自然是要继续查下去,可如今郭家梁家互相推诿,都说是对方害死了惠妃娘娘。皇上近来龙体本就欠安,被他们两家一闹更是气得不得了。太后也知道皇上不好受,便做主一并将郭家、梁家涉案众人逮捕投入大理寺审问。”
“大理寺?”韦孝贞挑了挑眉。
这时,恰好韦孝贞的贴身侍女奉上荷包,高女官接过,连连道谢。
韦孝贞示意侍女退下,继续若无其事地道:“我未入宫侍奉前便听闻有一位杜大人写得一手极妙的书法,当年殿试,太后并皇上看了都赞不绝口。谁知后来,那位杜大人外放归来后没有入翰林,而是去了大理寺......”
高女官接道:“杜大人断案秉公执法,从无偏颇,大理寺上上下下皆叹服。”
打听到了想知道的事,韦孝贞这才放开声量道:“修媛娘娘正病着,一时知道了霍容华的事难免心伤,于她的病情亦是不好,待我找机会缓缓告诉她吧。”
女官走后,韦孝贞回到陆芷卧房门口,看着房里病得脱了形的女人。
纵然这几日太医连日来盛德堂,太后也日日着人送补品,却仍阻止不了陆芷病情的恶化,最近两天她连汤水也少进,只是在拖日子罢了。
看着她那平凡的面容,韦孝贞有些后悔,若能早早与这个看透了许多事情的女人亲近起来,或许当下自己的处境也会有所不同。
韦孝贞令侍女关上房门,垂着头回到自己的琉璃居,径直走回卧房。她屏退了众人,重新拿起方才未完的针线活继续做着。
她手里这条护额是为了皇上做的,如今他身染疾病还要日理万机,他的妃嫔们自然也不能冷眼旁观,都日日去太极殿探病。既是探病,自然要随手带些慰问之物,或是精细汤点或是锦帕香囊等。纵然大部分人去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可好歹要在太后、皇上面前显示一番自己的勤勉。
韦孝贞低头认真做着针线活,为了这件活计,她可以说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务必要做的既舒适又展样。
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着,韦孝贞的脑子里也一刻不停的思考着。
她想起陆芷憔悴的容颜,想起皇后仍被所在凤仪宫中苦苦煎熬,想起惠妃那张几乎快要被淡忘的美丽脸蛋......
突然,韦孝贞冷笑了一声,在如此宁静的时刻,格外刺耳。
皇帝病重,妃嫔们本就需得日日探病献殷勤,如今霍容华离世,大伙更是得去太极宫宽慰太后。
近日,韦孝贞去拜见太后时,对方在太极宫暂住之处已经有几个嫔妃了,其中不但有她的姐姐韦孝淑,连舞阳长公主也在。
太后面色略显憔悴,眼下微微泛着乌青。纵然这中年妇人已经历经风霜,但最近接踵而至的坏消息显然还是带给她巨大的打击。
韦孝贞谨慎地向太后请安,并软语安慰太后。
太后眼角泛着泪光,用极轻的声音道:“文珺那孩子处处都好,就是命太薄了。”
一旁的舞阳长公主一脸失落地开口道:“母后,您记不记得,以前长信宫有个宫女懂些易经数法。霍容华入宫便见时,她还给容华看了生辰八字,只说她二十岁时有一道坎,过了便一生顺遂,可若过不了,就麻烦了。”
太后眯起眼睛回忆往事:“可不是么?当时因怕文珺听了多心,咱们还都拦着那宫女不许她去那孩子面前胡说。谁知...竟然真的应验了。”
舞阳长公主起身来到太后身侧,轻轻为她老人家按揉太阳穴,款款道:“霍容华虽命薄早逝,可她也是身受皇恩,又曾在您身侧承欢侍奉多年,这福气已经比别人多了不知多少。俗语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命中该有这一劫,或许也非人力所能挽回。如今皇上重病,许多事还要母后您看看顾着。便是看在皇上的份上,也请母后莫要过于伤悲,保重身体为上啊。”
这话说的。
一直低头装乖的韦孝贞也不由得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对方今年二十有八,容貌俏丽,此刻正亲密的站在太后身后。她自幼深得先皇和太后宠爱,因此即便婚后也时常出入宫禁拜见太后,承欢膝下。如今皇帝病重,太后日夜辛苦,将皇子皇女暂且托付于她帮忙照看,她自然也也义不容辞,在太极宫中帮忙照顾侄儿侄女们,并宽慰自己的母亲,帮她老人家分忧。
因先帝驾崩前未安排舞阳的婚事,待她成年时,今上尚未亲政,因此在太后的协助参详下,皇上做主将她嫁给了镇军大将军张威的长子。
公主婚后与驸马育有二子,一直琴瑟和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张驸马似乎没有继承乃父纵横沙场的英雄气气,也或许是太后怕公主年轻守寡,因此驸马不曾上过战场,而是一直在禁军千牛卫中任职。
也怪不得舞阳长公主受宠,方才那番话说的,韦孝贞扪心自问,她自己是说不出来的。
这厢,太后在长公主的徐徐劝解下哀戚之色稍减。一名宫人进来奏报,说皇上方才醒了。
太后赶忙起身,带着众妇人赶去皇帝那边。
韦孝贞在这群人里算资历较轻的,因此也排在众人身后。刚一进皇上寝殿,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韦孝贞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股清苦的味道,这昏暗的寝室,还有众多大气不敢出的宫人,让她一瞬间误以为自己回到了盛德堂,那里躺着的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
那皇上呢?
韦孝贞站得远,有些看不真切,只看到皇上在龙床上靠坐着,太后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药,亲自服侍皇帝服下,真是十二分的小心细致。
众妃嫔都不是空着手来的,有带精致小点的,有带补品的,更有像韦孝贞这样呈上自己亲自制作的绣品的。
皇上坐在病床上,如宫中旧俗一般,听宫人一样样将妃嫔所进之物呈上来。
太后或许是为了让皇上开心,也在旁边时不时说一句话凑趣。待韦孝贞的护额呈上时,皇上指了指道:“这物件看着精巧,可见韦贵人是用心了的。”
但还未等韦孝贞心下窃喜,皇上又道:“此物多是老人妇人在用,朕不过近日身子略觉困顿,休息几日即可痊愈,何至于用此物?”
韦孝贞垂下头,咬紧嘴唇。好在太后浅笑道:“皇帝真龙天子,自然不惧怕这些小病。不过哀家这些日子看皇上时常批改奏折至深夜,如今正是倒春寒,夜里带着这个,也能防着皇上着凉,多少也是韦贵人的一片心意。”
皇上将那护额在拿在手里看了看,才望着太后道:“母后说的是。”
众人陪着皇帝闲聊了几句,女人们也都捡着皇上爱听的吉利话说。但即便如此,皇上还是很快面露倦容,众人识趣地退下。
韦家两姐妹在人前不敢多话,出了太极宫才慢慢走在一起。韦孝贞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太极宫,眼里满是渴望。她本以为今天借着拜见皇上的机会,或许能撞上住在太极宫的小皇子和小公主,结果落了个空。
韦孝淑扯了扯她的衣袖提醒她注意举止,韦孝贞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族姐:“姐姐,我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自己的愿望能达成。”
韦孝淑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坚定地道:“一定可以的。”
韦孝贞挽着韦孝淑的手转身往前走:“希望你我所愿能够达成。”
后面几日,前朝后宫陷入了异样的平静。身处深宫,韦孝贞自然无法即刻探知外朝之事,但她对宫闱中气氛的变化却十分敏锐。
这几天似乎与往日平淡的后宫生活没有不同,但韦孝贞就是觉得,当下并非岁月静好的春日,更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夜。
几日后,外朝传来一件大事。
北凉常年袭扰本朝边地,全靠几个驻扎军团的边境州郡抵挡。半个月前,北凉策反了邻近最大的军镇峤郡参军事,联合城内士兵发动暴乱,杀害太守,开城门放三千北凉骑兵入城烧杀抢掠。此外,失守的峤郡城外还有四千千北凉军虎视眈眈,太守已死,反水的参军事已成傀儡。城内无人做主。老百姓出逃无望,只能任由外敌蹂躏。
峤郡彻底成为西北大地上一座混乱的孤岛。
驻扎在隔壁宁州的镇西将军姜远得知峤郡陷落之事,即刻整兵前往救援。并且,在他动身之时,不但向朝廷上了奏章禀告此事并请求皇上准许周边郡县派兵驰援,还向临近的灵武郡发去调兵手令。
灵武郡与宁、峤二城同为抵挡北凉展现的三大军镇,但灵武刺史本人在接到姜远来信后却犹疑不决。一来他不愿在没有朝廷命令的情况下发兵,二来面对汹涌而来的七千北凉骑兵,如此仓促迎战,饶是刺史大人也得在心里盘算一下值不值得为了峤郡冒这个险。军司马韦皓深知若北凉人在峤郡扎下脚跟,宁州为大军镇,所以下一个倒霉的一定是灵武,因此从旁苦苦相劝,甚至以死相逼,但刺史仍不肯松口发兵。
但这司马韦皓是个胆大的,他眼见无法说服灵武刺史,便凭借自己平日在灵武的声望,自行带兵三千与镇西将军汇合,驰援峤郡。
姜将军的奏折送到都城时,即刻引起朝中震荡。因为奏折一路从西北快马送来,已经过了近二十日,朝廷对于西北三镇当下的状况竟不能即刻知晓。
当这则惊人的消息当日以飞快地速度传遍朝野内外时,韦孝贞依然在照料重病的陆芷,正向她描述御花园中第一批长出嫩芽的树上那喜人的新绿。
“最近天气这样好,太阳再出个七八日,只怕御花园里就有不少花儿要开了。到时候,我去摘些给你插瓶,供在窗边,衬着这纱帘,最是好看。”韦孝贞道。
陆芷点点头:“我今早起来叫人开窗,只怕今夜就有一场残雪。”
韦孝贞不信:“都二月中了,哪来的雪呢?”
陆芷笑笑:“去年闰了一个月,今年这天气只怕还有反复,不信等傍晚太阳落山后咱们再看。”
韦孝贞理了理玉佩,歪着头道:“你就算是神算子,我也不信你就这样准。”
两人说笑之间,珠镜殿侍女求见,韦孝贞走出房间,从一脸慌张的韦孝淑贴身侍女那里得知了西北三镇惊变之事。
韦孝贞眼睛瞪着,急问道:“圣上怎么说?”
侍女摇摇头:“只听说皇上宣了几个大臣入太极殿议事,究竟如何还不知晓。”
韦孝贞低头咬牙,一股无名火窜上头。她不知道皇帝要议这件事要议多久,她只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她的父亲韦皓送命的可能性就更大。
心烦意乱的打发走那侍女,韦孝贞焦躁地在正厅徘徊了好几圈。她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改变眼前的局面,却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权干涉朝政。
愣怔了一会儿,韦孝贞的思绪被陆芷派来的侍女打断,对方轻声提醒韦孝贞看窗外。
韦孝贞抬头看去,果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竟然真的阴云密布,像是随时要下雨一般。
韦孝贞再也无法忍受这压抑的氛围,也顾不得什么身为妃嫔的仪态,径直跑进陆芷的卧房,对躺在床上一脸平静的女人道:“你还知道什么?怎么会这样......你、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我、我——”
韦孝贞腿一软,径直坐在了陆芷床边,脱力般地靠着床柱,下面的话却再说不出来。
“别怕。”陆芷轻声道。
韦孝贞咬牙道:“我不怕。”
陆芷好脾气地继续道:“我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既不属于过去,也走不到将来。就这样吊在半中间,平生志向无一可成,也就如此了。可我一直觉得,你与我不同,你是个有力量走到未来的人。”
“走到将来又如何?还不是要被所在这深宫里动弹不得,像个翻了壳的乌龟。”韦孝贞话语间隐约带着一丝哭腔。
陆芷面前把自己虚弱的身子撑起来,将枯枝般的手放在韦孝贞肩膀上,安慰似地拍了拍:“丧气话说出来,心里也痛快些。”
韦孝贞用帕子按了按鼻尖:“你觉得我在发小孩子脾气?”
“嗯。”陆芷道,“况且,你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出抉择了马?那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告诉你别怕了。”
韦孝贞看着陆芷幽深的双眸,就这样看了她一会儿,硬生生把眼泪吞了回去。
陆芷毕竟还是个病人,这般日耗了她不少心神。韦孝贞看着她用了些汤水后又陷入了沉沉睡眠,她又嘱咐了侍女们一番,才走出房间,枯坐在盛德堂正厅,像是在等待什么。
天色渐暗,果然有人求见,只是这一次是太极宫的宫人。
对方带来的消息更加不妙。太后传话,皇上病情加重,今夜各宫妃子俱在各自住所为皇上彻夜焚香念经祈福,愿皇上熬过这一关。
韦孝贞强装镇定,打发走了宫人。她无意间往殿外瞟了一眼,夜色降临,她方才竟没发现,果然外面下起了雪。
只是今夜的雪十分讨厌,是密密的小冰渣子,还夹着冷雨,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听着便觉得寒意彻骨。
今夜自然是睡不了了,韦孝贞命承香殿宫人去给陆修媛添些炭火,照顾好修媛娘娘,又令自己的侍女们取来佛经、香炉、蒲团并厚袍子,准备在盛德堂正厅守一夜。
夜越深,冰雨越发密集,盛德堂中飘着若有似无的檀香,韦孝贞跪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承香殿外一阵响动,韦孝贞当即从蒲团上弹起来,跑到殿门口,却被一个面熟的女官给挡在了门口。
“孙尚宫,这是...”韦孝贞一面谨慎问着,一面越过孙尚宫的肩膀往庭院中看去。
一群面生的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守在承香殿门口,看得韦孝贞心直接提到嗓子眼。
孙尚宫低声道:“贵人勿忧,不过一点小事,太后怕各位娘娘受惊吓,故此加派人手看守各殿。”
“太后?”韦孝贞追问了一句。
孙尚宫摇摇头,拜别韦孝贞,带人匆匆离去。
眼见着承香殿的大门再度被关上,韦孝贞在袖子中握紧拳头,脑子飞快地思索着。
她紧了紧袍子,突然转身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快速地念着经文,怀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心祷告着。
再也不会有这样漫长的夜,这样恼人的冰雨,也再不会有这样浓重的黑暗,好像再也看不到黎明的曙光了。
韦孝贞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硬撑过这无比煎熬的一夜,所有事情在她脑子里搅合成一锅粥——过去、现在、死亡......直到承香殿大门打开的声音再度传来。
韦孝贞站起来,腿都在发抖,她令侍女打开盛德堂的门,眯起眼睛往外看,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只是因为冷雨还在下,太阳出不来,因此她才一直未曾察觉一夜已经过去。
没等韦孝贞平复心情,便看到一群披麻戴孝的太监走进承香殿,跪在庭院中。
韦孝贞扶着侍女走出盛德堂,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竭力维持自己的镇定。
为首的太监向韦孝贞磕了一个头,道:“禀告贵人,皇上已经于丑时驾崩。”
说完,太监们放声大哭。
终于......
韦孝贞似乎失去了所有力量,腿一软径直坐在冰凉的地上,克制了一夜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