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古贲

2、船老大 这是我

　　这是我的第一位乘客。

　　第一次开车顺带人，还是有点紧张的，去双山岛的那十来公里的路，我一直在想，第一位乘客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前打过电话，听声音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应该不是彪形大汉。
　　到了双山岛码头门前，靠边停下，顺利接上，是个一看年轻时候就很帅气的男人，30多岁，夹克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略有点自来卷，并不瘦削的瓜子脸，眼睛不大、很亮，鼻子高挺，整齐的胡子青茬一看就是刚刚挂过，嘴皮子不厚，应该也很善于表达。

　　“兄弟，你抽烟吗？”他摸出掏出香烟，金黄山。
　　“不抽不抽，”我赶紧接下去说，“我车上不抽烟哈，要不你先抽一根我们再出发。”
　　“家里有小朋友？”他转过头，看了下车台上的哪吒玩偶。
　　“你点个确认上车，我们出发了哈”我笑笑，把车掉头，“是也不是，我戒烟之后现在对烟味不适应了，老板是安徽人？”
　　“是的啊，这边安徽人多了，都是我们老家过来跑船的。”
　　“就双山岛这边？”
　　“是啊，现在幼儿园和小学基本都是我们老家人了。你是看我这烟看出来的？”
　　“是的，本地人基本抽的是南京、小苏烟、中华，你这一出手就是金黄山。”
　　“其实，前些年我们抽的也是这些，毕竟到这边也十来年了，本地话不会说也完全听得懂了，加上经常到码头揽活儿，肯定还是差不多的。”
　　“之前这几年，内河船运很不错啊……”之前听老家人说起，之前这几年，漕运不受疫情影响，运货量又大，一条千吨级的大铁船，两百万左右，一年回本的比比皆是。
　　“前面这几年确实可以，我们基本都抽中华，有个小兄弟在码头，就靠开单子，搞了有几百万。”
　　“开啥单子这么赚钱啊？”
　　“我们在码头拉货，码头按照数量，收我们四块钱一吨，这家伙收我们这钱之后，到上头去交的是三块，你想这一年我们这货得多少吨，他一吨净赚一块，然后我们还得请他吃饭，每次排队的时候安排点好单子。”
　　“你们不是从货主那边直接拉货么？”
　　“是啊，但是这收的是管理费，运费什么的是我们自己谈，这不都是为了联系到好点的老板，搞好点的价格，正常啊。”
　　“哦”车出了镇区上了大路，我的好奇心也起来了，“那你们怎么知道从哪个河到那个河到目的地的？”
　　“现在都很简单的，都是有导航，专门导航内河道的，以前全靠地图，凭经验，现在也都现代化了，跟手机导航没啥两样。”
　　“以前不都说，人生有三苦，行船、打铁、磨豆腐，现在咋样？”
　　“咋样？”船老大笑了起来，“跟家里没啥两样，空调、冰箱、洗衣机，齐全的，房间也都是差不多，燃气灶、电磁炉都有的，各条船不一样。”
　　“那电哪儿来？”
　　“屋顶上装太阳能板，存在电池里面，一天有个二三十度电，足够用了，都可以开整夜的空调了，下雨天就少很多了，有时候还得靠柴油机发电，很少了。”船老大掏出手机看了看，“就是船比较慢，就那么十来公里一小时，有时候无聊点。”

　　“我接个电话……
　　喂！哪天出院不都是听医生的嘛，这能胡来，这才四五天，当时我问过的，起码得一周的，说不定十来天……
　　住院费肯定够，我问过了，昨天又刚刚交进去一万，你下午记得把老太从床上扶起来，稍微走走……
　　嗯嗯，我等下来跟三妹说，让她来替你两天，反正钱我都交过了，你们只要出个人就行，……
　　我已经坐上车了，都要上高速了，我船到南浔了，在那边卸一家的，然后我转去杭州，然后往安徽走了，有空我回去也看下，房子估计今年也可以搞了……
　　嗯嗯，我看到时候给不给我批建房报告呢……
　　嗯嗯，那就先这样，挂了！”轻轻的一声叹气，以我的耳力是难以听到的，只是余光中看到了动作。

　　老人生病，孩子上学，应该没有比这更为难的事情了，四十岁年纪的男人，是真的难人，我们可以救任何人，却没有任何人能救我们。船老大靠着窗，看着外面春初的阳光从一点温热到软凉，我们都没有说话，下车，抽烟，等第二位乘客，是个不善言辞的大姐，一大包的香肠腊肉，我们聊了好一阵，关于苏南、苏北、安徽香肠腊肉的不同做法和口味，自然而然的也就说起老家建房子的事。
　　大姐是张家港本地的，上车的地方就是她家门口，“我们这农村听说都会拆掉的，搞新农村，集中到一片片的二层三层小楼，之前村里也过来给看过照片了，真的是跟苏州园林似的……”
　　“苏州还是好啊，我们苏北好多年不让建房子咯……”
　　“我们徽州现在盖房子也麻烦多了，层层审批，但是说实话，还是得盖，村里，供着祖宗的，那才叫家，才叫宅，城里的怎么弄，他都是个房子，楼上楼下都是别人家的，没天没地。”
　　“是啊……”大家都感慨起来。

　　苏州到南浔的高速公路很窄，很多地方都只是双车道，开开停停，快快慢慢，还好他们的目的地都不远，送好他们，还不到四点，我今天应该还能再顺带几个往温州方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