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车》古贲

10、父亲 五点十

　　五点十分的丽水，还在一片阴沉里面，今天应该不会出太阳了，希望不要下雨。十分钟就到了预定的地方，是个快完工的工地，办公楼，宿舍楼什么成片，马路很宽，双向六车道，远处的高楼上竖着葛洲坝三个字，灯还亮着。路边的早点摊渐次排开。时间还早，下车买个早饭，有时候不用去很多地方，只要去很多工地，就可能吃到各个地方的小吃，还是价格实惠份量足的那种。烧饼就有三种：本地的梅干菜烧饼，薄脆香；苏北的鞋底烧饼，甜咸两味，外脆里韧；河南的烧饼，夹菜夹肉，风味多样。豆浆是甜的、豆腐脑是咸的，这工地应该还是咱们北方人居多。两个甜烧饼，一份豆腐脑，电话就来了，我说到了，在吃早饭，让他到路边等我。
　　一个大箱子，一个双色布大包，一个背包，一个桶，桶里有衣架啥的，一小袋子干粮，两瓶矿泉水几块饼干。我嘟囔着行李太多，当时怎么没有备注下有大件行李。大哥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自己不太会用手机。
　　“我等下一路看看，能不能再拼几个人，你看行啊？”我本意想，乘着大哥的那丝愧疚，多争取点条件，后面他也不好怪我。
　　“好的，我也没那么着急，这边到杭州也没那么远，你下午到就行。”
　　大哥的坦率和豁达，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我们出发了哈！”车上了高速，我们也就开始闲聊起来。
　　“兄弟，你多大？”
　　“我三十九，你呢？”
　　“我四十三。你看咱们俩，就差这么几岁，但是看上去差别就太大了，我以为你也就三十岁左右……”
　　“不过是跑业务，没有天天晒而已，里面的设备老化也是一样的，各种小毛病了……”
　　“我们是费力些，你们费神些……”
　　“其实也不全是，你们我们这种出差，开车也是一样体力活。”
　　“我是出来社会早，没念啥书，翻来覆去这个工地到那个工地。”
　　“但是，你们赚的多啊，我们赚钱不多，还得看脸色，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纯讨饭。”
　　“是啊，各有各的难处。”
　　“大哥，你孩子大了吧？”
　　“你呢？”
　　“我家才上幼儿园……”
　　“你结婚这么晚？”
　　“农村出来的，念书也没多少，赚的不多，结婚又得买房买车，在老家相亲都没人愿意看一眼，晚点也算正常。”
　　“我女儿都大学毕业了！”大哥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在常州上班了，国有单位！”
　　“哇，厉害啊，大哥你就这一个女儿？”
　　“两个，小女儿今年也要高考了成绩还行，能在南京念个大学就好了……”
　　“那成绩就是很可以啊！大哥老家是哪儿啊？”
　　“徽州的……”
　　“好地方啊……”
　　“以前穷，我们就出来打工了，后来旅游搞起来了，他们有头脑有手艺的，就都回去搞个农家乐，连吃饭带住宿，我是没那个头脑也没那个烧菜的手艺，没那么多钱又不敢借，就还在打工。其实，我们休宁山里，真的适合生活，山好水好，我们徽州菜也好吃。”
　　“那你没把家里的房子租出去？那也得不少钱啊……”
　　“我老家的房子是地震那年我盖的，三层，每层有六间，封顶之后就被人租了，装修什么的都是他们弄的，现在叫名宿了，弄的真的漂亮……”
　　“那房费应该很贵吧？”
　　“那房子，是我的，但我一天都没住过，听说一晚上得上千块呢，很多上海人去一住一星期，这几年生意好像也不如前些年好了。”
　　“那你这租金很可以啊……”
　　“可以啥啊，第一次租的时候，签的十年，装修都是他来，最后也不带走，我就同意了嘛，一年租金五万。”
　　“那是十五六年前了，很不错啊……”
　　“是的，其实我也有点后悔的，两三年后，他们再租，就是十万一年了，想想我没装修，下来房子又这么漂亮，也就没啥后悔了。”
　　“后来十年期满了，续租的？”
　　“是的，前几年，他们续租，也十万了，但是装修他们得改，毕竟这么多年了，过时的过时损耗的损耗了，但是这次我就只签了五年，但是我的租金还是便宜些的，我家那宅基地地方大，好几亩。”
　　“那去年到期了，换人了还是续租的？”
　　“去年到期，那时候生意不是一般般么，我也担心租不出去，他们也担心再亏下去，我们商量下来，就是再续一年，然后今年再说……”
　　“今年这情况，估计是要关门了……”
　　“啊？！”
　　“应该还是贵了，人不多，他们又不愿意降低档次。我昨天跟我老婆商量，正好今年夏天孩子高考完了，她也闲下来了，我们条件都现成的，就做个家庭旅馆，这么多年看下来，也没那么难，其实就是干净卫生，待人客气。”
　　“是的，感觉去黄山旅游的人还是很多的。”
　　“多，现在大家都没那么多钱了，周边走走，黄山又不算贵。我们准备就弄100块左右的房间，不带吃饭的，肯定有生意。”
　　“那确实便宜！我要是去，直接住你家了，哈哈哈哈……”
　　“欢迎欢迎！等下，我接个电话……”

　　“哎，爸爸在车上，下午到杭州。”
　　“嗯嗯，先住你舅舅那儿！”
　　“你怎么今天没上班？”
　　“去医院看了没？”
　　“自己测，看看是不是阳了？”
　　“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不是把工地上的一大包都给你了吗？”
　　“正好也是周末了，多歇几天，自己煮点粥啥的吃，不要瞎吃外卖！”
　　“哎……哎……好……，我得空就去看你！”

　　“大哥，女儿生病了？”
　　“多半是阳了！现在这都靠自己扛了，一波接一波，咋搞？”大哥突然顿了顿，“兄弟，你是不是到无锡的？”
　　“是的，无锡紧挨着常州的吧？”
　　“都不算远，几十公里，你女儿在常州什么地方？”
　　“新北区，靠市区那边。”
　　“你准备直接去常州？”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还是先到杭州，我把东西先放下来，然后你再带我到常州……”
　　“行啊，正好，到杭州我们吃个午饭！”
　　“多少钱？”
　　“你等下，我看看啊，杭州到常州，三百公里多点，过路费加油费，差不多就是三百块钱，大哥你看着给呗……”
　　“中午我请你吃个快餐，然后我们就出发，我出三百块咋样，你就别带其他人了？”
　　“行啊，我这样最省事了，我本来也是为了省费用。”

　　中午，我们在杭州一个小区的门口，吃的沙县小吃，顶配鸭腿饭，二十多块，杭州的物价，真的高。
　　下午，到了常州，我见到了十来年后的自己，那时候我会比他现在更老，可能心里更着急，我也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