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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弟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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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幽林,李承业心事重重。
脚下枯枝折断,身旁溪水潺潺,丛林之中时不时响起几声鸟兽嘶鸣。种种声音在幽冥的月夜下格外清亮,又格外刺耳。
许多年前金刚剑李承业,风云剑林云和逍遥剑何叔籍并称华山三绝剑,是华山第二代弟子当中剑法和风头最盛的三位。那时的他们声名远扬,情同手足。只可惜自从李承业下山之后,三人便渐行渐远,直至沦为如今的仇人。
李承业忍不住哀叹一声,这一叹沉重绵长,游荡在密林里竟比那猫头鹰的低吟还要凄凉。
他来到密林深处,茂密的枯叶遮天蔽月,几乎一点月光都透不到地面,置身在树林里,仿佛身陷在一张巨大的网下,越往深处走越发觉得喘不过气。
何叔籍在哪?李承业不知道。
他只顾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右手始终握在金刚剑柄上。
这样压抑的情绪他许久不曾有过。隐隐记得上一次身处密林险境还是在三十多年前,那时的他尚且年轻,同何叔籍等一众中原武林高手将鲜卑第一高手独孤星围困在雪峰之颠,历经七个昼夜才艰难地将他斩杀在雪地。此刻似曾相识,一如当年,然而心境迥然不同。他要面对的敌人已经换成当年并肩作战的同门师弟何叔籍。
何叔籍是个恶人,也是个善人。他前半生的善为其赢得逍遥剑侠的美名,而后半生的恶却招来人人得而诛之的窘境。
自从那夜挟持李承业的爱妾逃出金城后,何叔籍骑着骏马一路向北疾奔,原本是想逃往关外,却被碧幽湖拦住去路,最终被被金城的白雪剑客逼入碧幽岛,困了足足有十八年之久。这些年来他从未踏出过碧幽岛半步,却也将所有擅闯碧幽岛的人悉数杀死。
这些枉死在碧幽岛的人都是能人异士,所有人打着为武林除害的旗帜而来,其中相当一部份人背地里却是冲着那本失窃的鸳鸯剑谱。
往事久已,久到世人都快忘了何叔籍那张绝美的脸和飘逸灵动的剑法。
月亮进入一片乌云中,丛林里的月光转眼消逝不见。此刻就连飞禽走兽都因为惧怕黑暗,纷纷闭上了嘴,不敢喘息。
秋风吹动着树枝沙沙作响,环绕在夜色幽冥的林间久久不能散去。李承业环顾四周,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的一片漆黑。
他的心暗流涌动,鞘中宝剑亦要冲天而起。
一个人影缓缓走出黑暗,白衣白发,惨白的脸长满白须,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他的脚步甚是轻盈,如幽灵一般踩在枯枝落叶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外面冷,你要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小屋坐坐,临死之前能喝上一杯世上最清甜的茶也是一件幸事。”
平静又低沉的嗓音,化成灰李承业也认识。
何叔籍却不知道身前暗处的男人竟是昔日与自己感情最深,仇恨也最深的大师兄。
……
李承业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约有两丈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不闻不问地在树林里穿梭,最后停在一间竹屋门前。原本翠绿的竹门变得发黄枯朽,看上去饱经风雨和时间的摧残。他忽然黯然神伤,失落地问道:“就你一个人?”
何叔籍突然怔住,这嗓音有十多年没有听过,但是只要一听见就知晓出自谁的口中。他搭在竹门上的手微微颤抖,可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推门进屋,像个姑娘般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大师兄,喝杯茶吧。”他淡淡一笑,“是我用竹叶烧制的茶水,清甜爽口。喝下以后能忘掉世上所有烦恼。”
李承业面色阴郁,冷冷道:“是吗?那我倒想问问何师弟,你是不是把人生的烦恼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何叔籍微微一愣,自顾点燃桌上的油灯,将一壶清茶置于火上加热。片刻功夫便将热好的茶水倒进两只竹杯中。瞬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叔籍都会请他喝上一杯竹叶甜茶。这茶初时喝下微苦,多喝几口却是很甜。”
李承业对茶水毫无兴趣,目光在暗黄的屋内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陋室很小,仅有一张竹床和一张桌子加两张竹椅,只需一眼便能把一切瞧清,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寒风拂面,心头一凉,方才告歇。
李承业心似寒冰,腰间宝剑也结上一层寒霜。
“你原可以大大方方地在我府上修炼鸳鸯剑谱,用不着害怕被我发现。何必非要藏身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既背叛了我,又冷落了她。”
何叔籍转头瞪向他,灯光泼洒在老脸上,早已不见往日神采,更像是落日黄昏下垂垂欲死的老人。然而他真的很俊美,风头甚至盖过李承业。何叔籍像是初次相见,仔细打量着门前的男人,失落地道:“大师兄原本是这世上唯一相信我的人。相信我没有抢夺剑谱,相信我没有杀害陆九岩夫妇。如今怎么态度变了,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忘了咱们师兄弟间的情谊?”
李承业确实老矣,却没有老到糊涂的地步。他苦笑着说道:“我正是因为信任你,才把婉玉托付给你照顾,换来的是什么?不妨告诉你,我对何师弟的信任以及何师弟对我的背叛是插在为兄心口上的两把尖刀,痛了我整整十八年。纵使我老糊涂了也绝对不可能忘掉。”他顿了顿又道:“我不在乎你修练鸳鸯剑谱,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婉玉从我身边夺走。”
何叔籍的身子微微一颤,耳根羞的通红。当年若不是李承业冒着得罪整个武林的风险护着自己,他当真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他为了一个女人背叛大师兄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这些年来,尽管和心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但他的心很自责,很痛,觉得生不如死。他残杀那些擅自入岛的高手,不问是非,不管是正派人士还是魔教弟子,下手时连眼都不肯眨下,为的就是让自己更配大恶人这个名号,好做个无情之徒。
可无论怎样做恶,都抚不平他对李承业深深的愧疚。
何叔籍老脸通红,完全不敢拿正眼看他,手掌不禁握紧,瞬间捏碎手中竹杯,沉声道:“这茶是婉玉教我酿造的,她觉得很苦我却觉得清甜,所以我劝她不要喝。可她只要喝到这杯苦茶,就会笑的很甜,笑的很美。她劝我不要杀人,反倒让我感觉痛苦,所以我冷落她,疏远她。直到她离开人世的那天都未曾再看她一眼。也自那以后,我恍然明白余生再也见不到她的时候,才终于尝出这茶的苦涩。”
李承业的心很痛,恨恨地道:“所以你是个恶人。一个十足的恶人。”
可何叔籍的心又能好受到哪里去呢?失去婉玉,他感受到无以复加的心痛,却没办法陪她共赴黄泉,可他是多么想那么做呀。他暗道:“你明知道我是恶人,为何还要我去照顾她?”他忽然连着咳了数声,等到止住咳嗽后,右手扬起,那挂在竹墙上的逍遥剑转眼飞入手中。
“或许今夜杀了大师兄我才真正配得上武林第一恶人的骂名。”
“呵呵,”李承业冷笑,“好,我等这一天已经够久了。想必你也一样。不过,你我动手之前,容我再看她一眼。何师弟不会连师兄这个请求也不肯答应吧?”
何叔籍长剑出鞘,又缓缓回入鞘中。那颗四起的杀心缓缓消失。她本来就是李承业的女人,让他们见上一面理所当然。
“走吧,或许今晚也是我最后再看她一眼了。”
说罢何叔籍便踏出屋门,朝密林西面走去。李承业缓缓跟在身后,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