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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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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似乎总是在想起,又在转头间忘记。
大奶。
似乎,一去不返的时光中曾经出现她的身影。
大叔,我不知道国人是否会这样称呼人,也从未听见有人这样叫着,却知道日韩国有这样的称呼,若不是,那么,也许屏幕与现实还是存在差距吧。
我推开小小矮矮的木门,同样小小的、黑漆漆的一间屋,这里是许多同学常常光顾的地方,在大课间,在午休,也在晚自习之前。
似乎,人很难想到未来。
起初,我只是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再默默走过,似乎它与我无关。
它坐立在校门旁——破旧的还没有改为推拉大门,只是高大的宛若铁丝网的大门旁——与另一间锅炉房对峙着,宛若石狮子似的左右站立。可它们却都是坐在校园内的。
它们都很重要,对于住在校内的人来讲。
放了学的初中生拿了一罐罐薄薄的塑料桶,一齐拥挤着走进同样小小的锅炉房,打今晚的热水,也打明早洗漱的冷水。
那是有许多间屋子的平房,记得,淡黄色的墙皮,坑坑洼洼,宛若粗糙的皮肤,不平整,不光滑地丑陋着。宿管就从这样的墙里走了出来。
“我们老师要向你借玻璃刀。”我跑了来,去找他。
他是个男人,像是所有发福的中年男人,挺着梭子形的身材,高大地,事业有成地得意着,似乎这样的男人总是有一种傲慢。
他点点头,神色似乎有些迟疑,道着知道了。
知道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很疑惑,疑惑是不是该跟着他,拿了东西再回去。可他并没有讲“过来拿”的话,我只好犹豫着折了回来。
老师,他是我们四班的班主任,生的矮矮的,瘦瘦的,眼睛却十分漂亮,很大很大,想来,他的相貌与某某摆渡中的某冬青颇似。
很奇怪,当午休结束后,老师却拿着玻璃刀,讲:“你去还给宿管。”
“咦,怎么在他手里。”
我满心怀疑,拿了玻璃刀,小心地踩着砖,生怕踩到松动的砖块,溅出水来,将我的鞋子弄湿。
那时候,校园的地面还没有铺设灰白色的水泥地,却是许多四方的厚砖块,宛若棋子格,红白白红地交错着。砖似乎很不稳固,有些石砖紧紧地贴着地面,砖缝生着嫩绿的青草,有些石砖却松松散散,踩着边角,那一边的边角便要撅起老高,若是掀起石砖,砖下压着的平摊泥土遍布嫩白的细根,宛若嫩玉米白皙透明的胡须。我想,大概是它们撬动了石砖吧。
可这样的砖很危险,当瓢泼大雨,得需小心踩着,不然,会溅出许多的水,鞋子,裤子准得湿掉了。夜里,晚自习得更加小心。记得,那时人人拿着小手电筒,三五人一起,照着,小心踩着砖块。
我却知道一准会踩到,半是不在意也半是小心地走着。
大概我真的很穷吧,穷的买不起手电筒,也穷的张不开口向家长索要五十元海绵垫子的押金钱。
可宿管很好,每每见了他,我只道:“下个星期吧,我又忘记带了。”
他每每点头,却也不讲什么。
“水钱?”我摇头,对班主任讲:“我不喝水。”
“你不喝水?”他似乎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不喝。”我肯定点头,“我接锅炉房的水喝。”
我拿着宿管给我的塑料水罐,到锅炉房接水。似乎那时候的羡慕也很轻微,我羡慕其他住校生的水罐,他们的水罐很漂亮,圆桶形状的,鹅黄色或许是小熊,也或许是半球形状的塑料盖,我的水罐却很小,扁扁的,平平的,就像是我的水罐之前是装着泡泡糖,他们的水罐装着的是棒棒糖。
我看着那道小小的总是大开的门,门外没有人,我大口喝着罐子里的水,再重新接满,提着罐子慢慢地回宿舍。
“那你保险也不交。”班主任又道。
我再次摇头,天真道:“我靠路边走,上学的时候我不出去,周六周日我在家,也不出去,没有危险的。”
我们争执着,他似乎气笑了,总之,他妥协了。
从小学开始,似乎每年都要定一本七元钱的小册子,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可我没有钱,也没有张口的勇气。
“连这个也不订么。”班主任吃惊,“就七块钱,你家里不给你零花钱吗?”
我讲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它不容许我讲出自己的窘迫,也不允许我讲出自己没有零花钱。
我撒谎了。
“老师,我忘记了,钱放在床头就忘记拿了。”
他似乎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直白地讲了出来。可他依旧妥协了。
这似乎是我的又一次胜利,又再一次无意抛到脑后的胜利。
我陪着同学,陪着室友,也陪着学姐,去那间小小的小卖部。
可它与我无缘,与贫穷的我无缘。
周五放学,我在门前等着那辆接我回家的白车,等了许久。天阴了,下起绵绵细雨,我又冷又饿,傻傻地等着。
“咦,你还在这里呢?”高年级的学姐惊讶道。
似乎他们每周需要上六天课。
我点头。
“那么,你在大奶那里等着吧。”
大奶,那间小卖部的主人。
当我走进那间小小的只有一间房的小卖部,她看到了我,拉我坐在一张小小的连接火炉的炕,抱着我,给我找衣服穿。
我不明白,她无法理解,或许,她是一位情感很丰富的老人吧。
从那之后,似乎小卖部与我有了联系,她会送给我零食,当我出现在小卖部附近时,有时,我也会帮忙卖货,在大课间的时候。
食堂也有一位大奶,与小卖部的大奶不同,她生的很白,头发也做的很时髦,染红了,也烫成小小的弯弯曲曲的卷。
我无法开口向大人索要伙食费,当假期即将结束之前。
我对大奶讲:“这样吧,我取成绩单时再交吧。”
她似乎很相信我。
可我却没有去,当那一天到来时,于是,两位大奶出现在家中。
那时候,父亲的腿受伤了,躺在床上。
她们似乎有些可怜吧,讲着不要了,买了一袋大米,一块猪肉,走了。
我始终在想,他们是什么人呢?是什么样的动机驱使他们要这样做呢?我不知道。可他们也永远地消失在我生活的圈子内,不知所踪地离开了。
可我依旧记得那天伊一和西西讲的话。
“你有秘密人了。”
他们,我真的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于是,便沉默了,似乎也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