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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先吃小张,再吃弄潮儿 ...

  •   其四
      咸通二年十月,三十岁的张淮深正式接管归义军。而此时名义上的归义节度使还属于长安为质的张议潮。
      他近日收到了北庭回鹘的密信,信中那异族首领言自己欲攻吐蕃西州,求归义军届时出兵增援。
      小张将军正为此烦恼。
      堂姐张怀月就在此时携滚滚罡风推门而入,她怒气大发:“张淮深,索靖近日在军中的所作所为你还要睁一眼闭一只眼吗?你莫不是忘了这归义军还是姓张的!”
      张淮深团起密信,往身旁的炭盆里丢去,温声问道:“月姊,索靖又做了什么?”
      张怀月抱臂冷笑:“跟我装什么傻呢?父亲刚走,他就拿你的夜不脱开刀。这是把这归义军当他索家的了?”
      “夜不脱的事情,我知晓的……”
      “张淮深,我竟不知道你成了这窝囊废!”张怀月气得把张淮深桌上的笔架子往地上摔去,“怕良驹挡道?马终究是畜生,既然为人所用自然是越拔尖越好。这歪理连我都听不下去,你竟然肯答应,也难怪游侠会去军营门口嚷嚷呢。”
      “我最近在接手归义军的各类事项,实在抽不出身。我只知道少侠救下了夜不脱,现下也在他手里喂养着。”
      “他牵着夜不脱直接到军营门口喊,‘归义军亏待小张将军的战马,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归义军竟做这般卸磨杀驴的事情。不就是一匹战马吗?归义军养不起,我来养!’”张怀月模仿着模仿着,竟然大笑出声,“也真亏他嚷嚷,让军中知道你左膀右臂的索中丞是个豺狐之心的两面派。”
      “月姊,那终究是你的丈夫。”
      “佛手郎,你可真是个善心人。因为他是你的姐夫,所以如此无礼的要求你都能首肯。可是你要知道,凉州并不需要良善的领袖。我们是在风雪中长大的。”张怀月顿了顿,对张淮深难得放缓语气,“而且,张淮深,我姓张。我跟你一样,姓张。”
      张怀月与张淮鼎、张淮深血脉相连。而连襟索家、李家都只是外人。哪怕三家常结秦晋之好,也改变不了他们三人才是家人。
      “月姊,你说得对。”张淮深站起身子,去捡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笔架子,“我这就从少侠手里接回夜不脱。”
      “是夜不脱!”张淮鼎远远便瞧见你手里牵着的骏马,小孩踉跄间跑得飞快,嘴里哈出的热气打散了落他身上的雪粒。
      你松开手中的缰绳,任由张淮鼎与这位险些丧命的好伙计叙旧。张淮鼎踮起脚尖,手不住抚摸夜不脱的马鬃,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生怕这个孩子一下哭出声,赶忙问他:“淮鼎,要我抱你上去吗?”
      张淮鼎边揩眼睛边摇头,“我自己能上去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倔强的模样跟当时非要自己爬上滴答的红线格外相似,只不过红线没他这么娇气,也远比含包泪的张淮鼎勇敢。
      阿回蹲你旁边,看到哭哭啼啼的张淮鼎就皱起眉头。他扯了扯你的衣摆,示意你蹲下来,然后凑你耳边问:“张议潮养的孩子怎么跟小女孩一样,这都能哭?”
      你没忍住,抽着嘴角给这个未来的归义节度使脑袋中敲了个爆栗,“是是是,未来的河西节度使最坚强了。”
      阿回捂着脑袋跳起身子,甚至故意往你身上撞去。你只能被迫扶住他手臂,把他按在身边不准作怪。
      就这般行事,让你不由想起多年前大散关下弄潮儿踹向你的那一脚。隐隐作痛的腰窝仿佛要提醒你什么。
      你想,果然从小就不安分,真是苦了张议潭将军了……
      “小跟班,你不是也有匹好马吗?借我骑一骑,我带他出去玩会。”
      “你叫我什么?”阿回没头没脑冒出来的话,让你又想敲他脑袋了。趁他还没长大,多报几次当年的“一脚之仇”。
      “游侠哥哥!”
      “滴答我可以借你骑,不过你们就在节度使府里玩就行了。”
      等张怀月和张淮深听到张淮鼎的惊呼,从书房走出来时,就看到在庭院里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个孩子了。而你就静静伫立在廊檐下,怀里抱着无名剑一动不动,看不出半点心思。
      张怀月率先走你旁边,问道:“游侠在看什么?”
      “我在看大散关。”
      “大散关离这尚有数百里,游侠又如何能看到呢?”
      张怀月以为少年在说玩笑话,正欲挑眉嗔怪,可眼前的少年游侠眉间轻蹙,脸上挂起张怀月熟悉的忧心忡忡。那样的神情她曾经在父亲脸上见过,出嫁后在丈夫脸上见过,刚才在自己的堂弟脸上也见过了。
      她没曾想一向恣意昂扬的游侠也会面色愁苦。
      不远处的阿回和张淮鼎不知道因为什么吵吵打打起来,被迫主持公道的张淮深被他们两个绕着转起圈。小张将军被转昏了头,直接一手拎一个,让他们乖乖立好,嘴上开开合合似乎在劝告他们。
      张怀月自长大以后,已很少听到风雪之外的吵闹了。笑声,追赶声,训话声,混杂在骤风里扶摇直上、怦然绽放。那是天水集庆贺父亲归唐而燃的烟火,而她只能站在枞枞的女眷里,远远凝望。
      张淮深和张淮鼎尚可纵马追逐,但她不能。她讨厌这样。
      她痛恨起这样的热闹。而此时的少年与她一般,也全然没有好脸色。所以她问,“游侠,何至不愉?难得被淮鼎他们吵到了?”
      你浅笑摇头,手指阴沉的天空,“月姊姊,你听到了吗?大散关上的镇关吼并没有停止哀泣。可这凉州明明收回来了啊。”
      “镇关吼?”张怀月屏息,半个身子都伸到雪幕里,可她除了被冻红耳朵,什么也没有。“除了风声,我没有听到别的。”
      “我明白了,定是没人告诉它,这凉州已被你父亲收回了。”你掌心不断抚摸无名剑的剑鞘,将其拥得更紧,“我要去告诉它,可以不用再哭泣了。”
      张怀月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你,“游侠,你要登大散关?”
      “对啊,我在很久之前曾登过一次,可惜被打下了悬崖。”
      “原是这样。那这次可得好好准备,免得再掉下去了。”张怀月抱臂挑起唇角,调笑道,“若是成功了,记得回来跟我和淮深说说如何才能登顶。”
      “月姊姊也想登关?”
      “如何不想?凉州偏僻寒苦,常年冻雪。于游侠而言可能景观独特稀奇非常,难□□连忘返。可我出生时便囿于冰天雪地,怎能不向往那后面的长安?”
      “长安其实也没那么好。如今的世道又不是开元那会了。”
      “好不好要我亲自看了才知道。我曾听别人说,父亲当年也一味要登关,那我为何不可以?”
      “那敢情好啊。月姊姊与我一道吗?”
      张怀月笑了,看向少年游侠的目光是连家人都少见的温柔。这一刻那迢迢的眼眸星光穿越风雪、飘向月宫,零零碎碎地涌进幻想中的长安。
      她道,“不了。这次就不跟游侠一起了。下一次,下一次等我准备好了,就与你一道登关。”
      阿回和张淮鼎在张淮深的苦口婆心下,已经重新握手言好了。虽然阿回表面上嫌弃这个孩子内敛孤僻与自己性格不合,但血缘就是如此神奇。他们两个玩得意外地好。
      张淮深正朝你们走来,跟屁虫一样的两个小孩子瞧见你跟张怀月相谈甚欢,竟然蹦起来朝你挥手招呼。
      你只是摆摆手,未搭理他们。
      张怀月嗤地一笑,挑眉看向阿回和张淮鼎。随后伴随小孩气急败坏地跳脚,突然轻轻哼唱:“长相思,在长安。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你只是合着节拍叩击剑鞘,与她共纳无言承诺。
      张怀月在离开前意味深长地拍了下堂弟的肩膀,“张淮深,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张淮深不明所以:“月姊是在说归义军吗?”
      张怀月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拢紧大氅走了。

      “少侠,没想到还要劳烦你把夜不脱送回来。”
      那天夜里你随张淮深爬上了飞镜阁,脚边零零散散地堆了七八个空酒坛。小张将军说话时凑得格外近,那样缠绵的气息萦绕鼻间,连唇都要送过来似的。
      “淮鼎当时哭着来找我,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可让我花了好些力气才明白事情的原委。”你拎起手边只余零丁酒液的坛子灌了一口,转而去看张淮深被月光照得透亮的眼睛。明明小张将军的体温如此炙热,可褐色的眼瞳里有清泠晃动的光。
      是月亮还是天上的烟花?
      你摸不清楚。只是觉得那晃动的其实涓涓流淌的酒泉,要不然你怎能看一眼便目眩头晕了?
      “少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能懦弱?连陪伴自己的战马都保不住?”
      “淮深,我不知道归义军中的情形如何,让你有了诸多顾虑。但是我知道,你自十八岁起便随军出征,河西大大小小的战役里几乎都有你的身影。这归义军名正言顺的后继之人,舍你其谁?”
      “索家毕竟是姻亲,更是月姊的夫家,我不想月姊难做。若可使两家和睦如旧,便是骂我窝囊,也无妨……”
      你噗地笑了起来,搭在张淮深肩上不停颤抖,一下一下溅落春水。“佛手郎,你连这都能推自己身上吗?索中丞拿夜不脱开刀的那一刻起,就没想两家和睦如初了啊。”
      “也并非只如此。如今蕃兵仍旧蛰伏在这凉州蠢蠢欲动,外还有吐蕃、回鹘在沙州西面伺机而动,我只想归义军内部可以团结,哪怕牺牲我一个。”
      张淮深说这话的时候,明明噙着笑,可谁都能感受其下的暗流涌动。为了表面的安定,便要去抛身舍己。这朵与凉州凄苦全然格格不入的慈悲佛莲,准备以身饲狼。然而血肉都奉献出去又能如何?只会被责怪太瘦、太少,填不饱肚子。
      “你牺牲了也改变不了如今的局面,甚至会把淮鼎搭进去。欲壑难填,一味退让只会适得其反。”你将空了的酒坛砸向地面,狠狠按住张淮深的肩膀,“月姊姊绝对不希望你死在自己丈夫手下的。如果你们都死了,月姊姊就孤立无援了。届时她还有你们张家不是任其索取了?”
      你那一下骤然响起惊雷般的动静,终是如黄钟大吕敲醒了浑浑噩噩的小张将军。他鼓足勇气挺起胸膛将你把怀里按去,擂鼓的心跳声炸在耳畔。俄而你听到他闷声道:“可是我怕……”
      我怕最后什么都会失去;我怕到时候内忧外患;我更怕身旁空无一人……
      “淮深,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那个曾经在节度使府门口没有得到的承诺,于此刻终是得到了。
      “一直”两个字足以让张淮深飘飘然了。他知道你一向千金重诺,所以甚少会许自己长久郑重的诺言。哪怕他曾借醉酒之言去逼问,甚至带着些任性、骄纵,那并不像往常的小张将军。
      可是扭折躯体,将莲蓬中一颗颗剔透洁白的心剥落下来,也只是得少年浅笑轻嗅。
      他并不要张淮深的心。
      如今他却先行袒露。
      这一份不同寻常激励恨嫁的小张将军主动出击,而他也是这么做的。
      先印过来的是唇,然后手被迫与他交叉相握。明明飞镜阁是这凉州最高的建筑,离那皎皎清冷的月宫近得伸手可摘。那些风啊雪的,并不比行苦所温暖。反而携带高空的朔风,吹得整个阁楼摇摇欲坠。
      摇摇欲坠的也许还有你们两个的身躯。
      张淮深的亲吻明显青涩犹疑,他仅凭冲上脑的热血放纵本能,可真欺身上前后,只能僵着舌头去舔你的嘴唇。
      “少侠曾登过飞镜阁吗。”
      你语带怀念道:“登过的,当时第一次来这凉州,就有人带我登过的。”
      “是谁?”
      “是禄伯认识的人。”
      张淮深抬起上半身,眼睛直直看过来,不依不饶问:“是谁?”
      那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显然你要是不肯说是谁,他就要把你掀翻在地了。
      “是你的叔父张议潮,张将军啊。”
      “少侠与叔父还真是忘年交。当时他离开凉州前,对我说,‘佛手郎,你完全可以信任游侠’。”张淮深轻咬你的下唇,弄出不轻不重的印子后,又乖乖躺在你的桎梏下。“不用叔父嘱咐,我也会全心全意信任你的。”
      他想,往后都不会只有自己一人了。今夜过后,我与少侠将是最最亲昵的人,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被春情染红的脸庞太过滚烫,烫化这凉州终年的积雪、那积聚的乌云。而那张脸已窝你胸口,附耳去听你最真实、最热烈的心动。
      一切都已水到渠成,只待互诉衷肠、共赴云雨。
      “少侠,再快点。”
      两位年轻人只是在这月、这风、这雪之下,抛弃俗世的一切,恍恍惚惚云游幻梦。
      那只持莲的佛手虚虚握住你的小臂。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柱,他只能依靠你才能不让神思飞向九天。
      飞镜阁上的纠缠没人知道持续了多久,或许永远高悬的月宫会知道吧。知道凉州未来的归义节度使与他等待半生的缘分,于此夜正式命运纠葛、难舍难分。
      “凉州的风雪何时才能停止呢?”
      佛莲紧紧烙印在你手臂上,张淮深吐露潜藏内心最深处的疑问。
      “很快就会停的。因为凉州已经收复,该有人去登那大散关,告诉那镇关吼,‘你该开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先吃小张,再吃弄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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