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叔侄盖饭还没到正餐，但是想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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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咸通二年八月，十岁的阿回翻越瓜沙二州，于凛霜暴露中踏上了凉州天水集的冰砖。
这一天的天水集为庆朝廷天使的到来而人声鼎沸。他站在卖龙鱼花灯的摊子前，踮起脚去瞅近在眼前的市楼。他想要看清那市楼上是否站着自己的仇人。
阿回栉沐风雨来此，就是为了杀那人，那个收复河西、人人称道的归义节度使张议潮。
“听说天使带来了圣人的封诏。”“肯定是封大张将军做河西节度使的旨意。我们凉州也终于归唐了！”
那些热热闹闹的闲聊先是散开在凉州的寒雪冷月中，然后麇聚成一团阿回最讨厌的杂音钻他耳朵里。
他摇头晃脑地将它们抖落出去，脖颈上的金璎珞与怀里兄长给的护心镜碰撞，叮呤哐啷地脆响。这清越似歌的声音让阿回安静了下来，他用力按住藏衣服下的护心镜，然后自顾自祈祷起来。
兄长请一定要保佑我。我今日必要杀死那个背信弃义的张议潮！
凉州今日的喧嚣并未让阿回心生喜悦，反而熏得他要遮面痛哭。
这样热闹的一天到处都是金碧辉煌、载歌且舞。而十年前的今天，兄长却带着河西十一州的户口东往长安为质了。
这份荣光是兄长牺牲自己换来的，借此萌荫享受、贪得无厌的人就在市楼上。
他要爬上去，然后杀了他。
“你说你要杀谁？”你逮住阿回的领口，把他转了个圈正面自己，而另一只手已抢过那个花了自己三十长鸣玉的昂贵鱼灯。
“游侠哥哥你是聋子吗？看着还挺厉害的啊。”阿回于桎梏下手舞足蹈挣扎。虚张声势地发现无法逃脱你的魔爪后，他认命垂头重复道，“我要杀了张议潮。”
“就凭你？剑都拎不动的胳膊？”你松开了阿回的领口，在小孩眼巴巴的可怜仰望下，将鱼灯重新塞回他手里。“你的志气竟比我的妹妹还大。你这是要取而代之，做这归义节度使啊？”
“错了！我根本看不上归义节度使的称号，我可是未来的河西节度使！”
这话倒是令你提起了些兴趣。你饶有兴味地看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什么般问道，“那未来的河西节度使准备怎么杀张将军呢？”
“那就要游侠哥哥帮我了。”阿回举起鱼灯，稚嫩的脸上隐隐有风霜蹉跎，“你愿意帮助未来的河西节度使铲除奸佞吗？”
你忍俊不禁，狠狠搓揉小孩的头发，“这鱼灯还是我给你买的呢。你拿这鱼灯当金带鱼符使啊？”
“这不重要。你帮不帮嘛，帮不帮嘛。”阿回扒拉你的手臂，语气却在不自主撒娇。
你一向很得小孩子的喜爱。清河的、开封的，甚至河西的，那些小孩总能与你一见如故，嘴上一个接一个地“老大”“哥哥”喊你。
嘴甜得令人怜惜，也令人恍惚。
清河也有那么一个小姑娘，常常在你蹂躏她头顶时，边撒娇边说要求，虽然只是粽子糖、话本子一类的小玩意。她也只会说些你轻而易举就可以满足的要求。
你的手停了下来，俄而郑重接过那只鱼灯，好似接过赋予权力的节钺。
阿回给予你，杀死他的权力。
只你才可担此重任。
他道：“游侠哥哥放心吧，未来的河西节度使不会亏待你的。你喜欢的那些玉啊宝藏啊，我家里有好多，到时候我都给你！”
你当时只当是小孩子的戏言，直到凉州翻天覆地后的某一天，你从天堑的另一边重新回到河西，在时过境迁中准备最后一次周游此域。顺道与那些曾经相知相逢，却曲终人散的故交告别。
游到经久不衰矗立天地的白雀经阁门口时，突然灵光一现地得了耕耘天际的指引，随即身体自发往山巅的藏经阁爬去。
那一路上都是沙州张家子孙留下的累年痕迹，从李唐的大中五年绵延到朱梁的开平五年，从张议潮以河西十一州户口换来归义节度使至张承奉短命的金山国为后梁、回鹘联合覆灭，其间六十载岁月里形形色色的兵戎纷乱、不甘愤恨经你手心抚摸，再次浮现于世。
可惜此处天高路远，除了你这无所事事的游侠，谁也不会驻足。正如那藏经阁里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张家秘宝。
那道壅蔽的墙角刻着熟悉又青涩的字迹。那人说，“河西沙州张氏之宝，有缘人自取”。
“任君自取。”弄潮儿于你面前一字摆开十数壶美酒，一壶一壶指过同你徐徐介绍，“葡萄酒、张掖郡酒、满江红……这些可都是我河西鼎鼎大名的佳酿，全然不会输中原美酒的，以此饯别游侠可好？”
“真的不输中原美酒吗？”
“这是自然！非是我夸大，游侠尝过后便知了。”弄潮儿朝你挤眉弄眼，摆大谱道，“请君评点。”
“我的养母是闻名中国的酒博士，我在其教养下耳濡目染许久。若真评点苛刻，还望……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弄潮儿听罢呿了一声，拿起装满葡萄酒的酒壶锵锵晃动，“‘葡萄美酒夜光杯’，虽此刻未有夜光杯相衬，但先尝尝葡萄酒？”
“魏文帝曾言，以葡萄酿酒，甘于曲蘖，却善醉。弄潮儿，你一上来就准备灌醉我啊。”
彼时清河不羡仙因离人泪而美名远扬，每年的开坛宴均有九州各地的人携酒以搏名声。但抱此小心思来的人，往往铩羽而归。
你靠在寒香寻臂弯里，眼睛瞪得圆圆地看她。今日的寒姨身上不仅有梨花香，还掺了许许多多你没闻过的酒醪味。
“寒姨寒姨，你今天喝了很多酒吗？”
“算是吧。”寒香寻轻拍你的后背，见哄你半天仍不肯睡觉，捏了一把你的腮帮肉。“再不睡可就长不高了，长不高的话怎么出去闯江湖？”
“寒姨同意我长大以后出去闯江湖了吗？”
寒香寻对你抓重点的能力嗤之以鼻，她重重弹你额头，“可以啊，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江无浪再说吧。不过你要是再不睡，一辈子都别想去江湖了。”
“我睡不着，寒姨你身上的酒味好大。”你准备趁此机会胡搅蛮缠，两只手牢牢抓住她的衣襟，“寒姨，你就跟我讲讲开坛宴斗酒的事情吧。”
“这有什么好说的，天南地北不知其名的酒都想跟离人泪拼上一拼。他们未免太小瞧我寒香寻了吧。”
“就这吗？这其中就没滋味珍奇的？”你不死心地摇晃起寒姨。你平生最爱追逐没见过的东西，无论是故事、人还是酒，均如此。你想要探究数不胜数的新奇玩意，以此消耗使不完的精力。
“今日有一人抱来一坛葡萄酒，说是其中酿造的葡萄，可追溯到千年前汉武帝离宫馆旁初种植的那一株，不比当年大宛国的差，数量稀少、珍贵异常。要凭此与我争一争。”
你听得兴味上头，品头论足道：“定是他骗人。什么葡萄藤能种千年不坏死，又不是王八乌龟。”
寒香寻屈指敲你脑壳，你嗷地一下捂住脑袋。她见此才悠悠开口，“他没骗人。葡萄确实是从活了千年的藤曼上摘下来的，也确实珍贵异常。可惜，愈来愈少的果实只能代表其也将死。以此酿出的酒入口涩苦难消，只叹命如朝霜。”
“那我还是喜欢离人泪，它是甜的。”
“真正的葡萄酒也是甜的。只是中原的葡萄比之西域的，还是差了些。”
葡萄酒的确是甜的。
你与弄潮儿一杯接一杯不间断地喝着，红的、白的、黄的，各色的酒液被你们两灌进了肚腹里，于脏腑间无声涡旋争涌，拼着命蒸腾想使你们染尽酣意。
酒馆里的人纷纷停下觥筹，铆劲伸脖子看你们，但见两名年轻人气概十足，十数壶酒喝罢仍相安无事，脸色未变。
这场景足以让人情不自禁鼓掌。
在叫好声中，酒客甚至自掏腰包给你们添酒。
你不知自己是否醉了，明明眼热头晕，却还是举起酒樽道：“干！”
而弄潮儿只是支颐瞅你，他随意转动酒杯，指间浸润残酒。“游侠，河西的酒比之中原的如何？”
你笑得恣意，高举的酒樽因你激荡的动作而洒满衣襟。
“不可同日而语！”满身酒香的你围着弄潮儿旋了一圈，“除了我养母酿的酒，我更中意你今日的。”
“是吗？”弄潮儿用那只沾满酒液的手抚过你酩酊的眉眼，为其再上三分酣醉。然后趁你不备，一把搂过你的肩膀，“若可再次打通河西走廊，游侠以后在中原也能喝到它们了。”
“你这是也要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啊。”
“我如何不能做班超？我定做的比他还好！”
弄潮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神色威严。你只是逡巡而过，也可从中窥探往后几十年纵横河西惊涛骇浪的一隅。
“你会比他们做的都好。”
似乎为了庆祝少年斗酒的豪气，善歌舞的瓜州人于此酒意熏陶下，手拉手绕成一圈为你们唱起来。
他们神情热烈，歌声明亮，哪怕那衣服和语言你皆不熟悉，然备受鼓舞的心却是幅员万里终难磨灭。
于是你问：“弄潮儿，带你的羯鼓了吗？”
“这是自然！”
你随性轻拍了两下弄潮儿心爱的羯鼓，不成调的音律里响起少年意气的歌声。
“长安重游侠，洛阳富才雄。”弄潮儿随你熙攘而奏。
“不受千金爵，谁论万里功。”连带着瓜州酒客一同与你哼唱。
“归来谢天子，何如马上翁！”弄潮儿抓起你的手敲向鼓面。
你在一圈人里，在弄潮儿身边，一边击着鼓一边引喉高歌。有人倒，有人跳，有人涟涟，有人笑。
那是你今生喝得最尽兴，唱得最快意的一天，以至于后来哪怕经历再多也会无数次梦回今日。
此间酒品类最多，饮客最热情，友人最缱绻。
今夜过后，弄潮儿欲西回沙州领兵收复河西，而你则东去凉州攀那可望不可及的大散关。
“所以游侠登上大散关了吗？”
“登上了。”你与六十二岁的张议潮对坐，怀抱破白的阿回靠在你身侧，“但是我被挡在关门口，无法继续东行。”
须发皆白的张议潮眉眼仍似三十七载前，那个徘徊风沙中击鼓昂首的弄潮儿。只是那眉更锋、眼更利，攒满沙场血海的味道。
沉浮数十载岁月后，你于今夜再次与张议潮见面了。其实此前你遇到张淮深和张淮鼎时，就该有机会与他见面的，可是你不愿。
河西幕中的故人并不是只相隔了三五春，那是三十七年的万把个风萧萧与夜漫漫。一人面目如初风姿俊秀，一人命数已定日薄西山，如果见面又将情何以堪呢？
可张议潮似乎全然不在意友人常青的面庞，笑得跟多年前并无不同。他道：“正巧了。游侠没过关，而我也未成河西节度使。”
如此调笑话语，引你心知肚明得开怀起来。故人重逢，本就不该悲伤。
阿回因听不懂你们的谈话，已无聊得抱剑睡着了，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你的衣袂。正如抓住梦里面容模糊的兄长。
张议潮见此，轻呷一口市楼穿堂的风雪与破碎的月光，“他倒是爱黏着你。”
“估计是把我当哥哥了吧。”你摸了一把阿回的脑袋，盯着张议潮说出了付出三十长鸣玉以后，一直徘徊心底的话。“弄潮儿，我之前赊账的三十长鸣玉可是还给这小子了。”
阿回醒来前被张议潮拎起欲带回节度使府，而那把曾被你握住砍杀白蛇的破白依旧被小孩紧抱。
“你要把破白留在河西吗？”
“不久后，我将随天使归唐。长安不需要拿破白的归义节度使。”张议潮微微侧头看你，束起的规整发丝，此刻却被市楼突袭的狂风吹开。零碎地浮动，尪悴地相称。“此次东去长安，我们并不会从大散关走，另行绕道而去。游侠要与我一起出发吗？”
你笑着摇头：“你知道我为何被挡在关口了吗？”
“为何？”
“非人力不可为，而是天降镇关吼阻我。紫髯深目两胡儿的狮子哀吼问我，凉州陷没何时归？”你语调舒缓悠扬，说出的话如演义话本里的一般，哄得本在张议潮手中扑腾的阿回都乖顺了。“我道，沙州都护进来时。”
张议潮拎着阿回走进雪幕里：“如今凉州已归，游侠再登大散关时，请把消息带给它吧。”
这个凉州有很多人不想张议潮去长安。张淮深和张淮鼎算一种，潜藏在天水集的蕃兵算一种，挂诛字腰牌的唐廷监兵更是算一种。
那时你随张淮深将意图作乱的吐蕃士兵尽数诛杀后，站在酒泉的莲花台上。在这儿排练唱歌的小孩子们因天水集突起的大火，早已被归义军安全护送回家了。只不过那“不驱豺狼岂肯休”的歌调似仍回荡天地，钻营入耳。
张淮深一手擒破白，一手牵夜不脱，与你并肩而立。可惜繁华市集今朝少了些人气，只有市楼挺立不变。他轻开口：“过几日叔父就要出发了。长安并非善处，我的父亲死在那了。我很担心叔父的安危。”
“如若担心的话，下次小张将军得封郡王入京拜谒的时候，去看看他？”
这种不切实际的话，让张淮深瞪大眼睛。“少侠说笑了，圣人连河西节度使都不肯加封，何至郡王？”
你想，连未来弑杀昭宗、鸩杀哀帝的朱温都可以封郡王。说明河西还是离得太远，让李漼没什么危机感。
“淮鼎会跟张将军一起出发吗？”你摩挲起无名剑的剑鞘，随心换了话题。
“之前叔父本有此意，但不知为何最近变了心意。”张淮深顺着你的话专心回答，但却没能理解你的深意。
“那就好。长安那里党派林立、风雨欲来，实在不适合淮鼎去。”
你犹记得自己对张议潮提议时，他的神情是那么复杂，唏嘘间委佗倾倒。
“为什么？淮鼎留在河西，便会有有心人利用其年幼无知，拥之与淮深抗衡。游侠难道不知其中关要？”
“班超斩杀匈奴使者头颅示鄯善王的那一天，并不知道自己未来在西域三十一载。可是，你是知道的，而我也是如此。”
张议潮数十载的疑惑于此终是得了你的解答。所以你面容未变，所以只有他面目全非。于是他释怀大笑。
枞枞的人和马都去欢送张议潮了。你仍旧立在莲花台上，岿然不动。
张淮鼎被兄长护在胸前，一同骑在夜不脱上。高大的骏马疾驰，好似可以追上那东去的身影。但你们都知道那是徒劳。
今日过后，张淮深与张淮鼎将无机会再见张议潮了。而你，大抵也是如此。
你兀地在莲台上席地而坐，此时既无琴筝也无琵琶可送一送你的友人。可是你手中有剑。
你拔出无名剑，指间轻敲柔韧的剑身，音晏噭誂间你开口：
“昨夜蕃兵报国仇，沙州都护破凉州。”似有孩童喑哑的哭声传来。
“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天边有雷师阗阗，是马鸣还是金戈声？抑或是这凉州衙衙而行的风雪？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你的友人将离开此处。
“黄河九曲今归汉，塞外纵横战血流！”你的歌声将代替它们涌入凉州百姓的心中。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叔侄盖饭还没到正餐，但是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