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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生离死别 臣只为陛下 ...

  •   临近黄昏,夕阳幽幽西坠,将京城连绵的屋顶染上一层金色辉光。朴素的马车驶入一条清静街道,在一座三进宅子大门前停下。

      薛旸这日是微服出宫,穿着一件鹅黄色袄子配玉色下裳,外披一件月白色大氅,乌发用玉簪束起。门外的守卫奉皇命看守宅子,却不认得她,她递了个令牌过去,只说是宫里来人。

      守卫见了令牌,让门房进去通报,片刻后请她进了正厅。

      她还是头一回来安子琰的宅子,只知道这宅子是当年他从西境凯旋回京时薛忼赐下的,如今一见,屋子宽敞,却空空荡荡,缺少人气。正厅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茶桌,她便在桌旁坐下。

      有小厮奉上茶来,却又走了,留她一人在厅中等候。薛旸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屋里的空气是微寒的,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等了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安子琰从门里出现。他穿着一身黑衣,身形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脸上也显出一丝憔悴,不像是被软禁了一个月,却像是打了一整年的仗。

      尽管如此,在看见薛旸的那一瞬,安子琰面上绽出几分欣喜,阔步上前,行礼道:“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大驾光临,迎驾不周,还望陛下见谅。”

      “子琰免礼,坐。”薛旸本想对他笑笑,却发觉自己唇角僵硬,几乎笑不出来。

      安子琰没有立刻坐下,却道:“请陛下稍候,臣让人生个火炉来。”

      他说着便又朝门外去,片刻后,指挥着小厮搬进来一个黄铜火炉,搁在薛旸身边。火炉中烧着银丝炭,散发出团团暖意,驱散了屋子里的寒凉之气。

      安子琰这才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问道:“陛下亲自过来,可是已经决定了要如何处置臣?”

      处置他。朝野上下都在叫嚣着要处置他。她一日不平息舆论,就一日难以施行新政。

      薛旸伸手去烤火,酝酿良久,缓缓开口:“子琰,我不能留你在身边了。”

      安子琰的身子骤然绷紧了一瞬,又立刻脱力一般松垮下来,平静的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臣明白的。臣是自愿做陛下的刀,事到如今,怨不得他人。”

      但也许他是怨她的吧。薛旸望向他那双明净的黑眸,却察觉到他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也许他有理由怨她。

      “陛下肯亲自来见臣最后一面,臣已经感激不尽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干哑,像在压抑着一阵呜咽,“臣别无所求,只希望陛下看在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的份上,对臣的养母照拂一二。”

      这话听起来便像在交代身后事了。薛旸心中犹如被人揪起一般地疼。他竟认为她今日是亲自来赐死他的么?他竟认为她会把他推出去顶罪么?

      是了,他自己说过,若有需要,可随时舍弃他。飞鸟尽尚且良弓藏,更何况一把见不得光的杀人的刀。

      她轻叹一声,澄清道:“子琰,我不是想要你死。”

      安子琰抽了一口气。

      “那臣便……谢过陛下的不杀之恩。”

      语调却仍然低沉,毫无舒怀欣喜之意,就好像哪怕今日她真是来赐死他的,他也会顺从地引颈受戮。

      “我想要你去西境。”薛旸认真地解释,“朝野物议沸腾,你不能继续留在京中,既然已经咬定了西平侯与西崚勾结,那便去征讨西崚,众人的注意力被对外战事吸引,便不会——”

      “不会再纠缠于臣的事。”安子琰平静地接完这句话,语气说不上赞成,也说不上不赞成。

      “正是。子琰意下如何?”薛旸带着几分希冀问。

      “陛下想要臣去,臣便去。”安子琰答得温顺却又淡漠。

      “子琰,你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吗?我想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并非是臣不明白。”安子琰终于抬眼看她,黑水晶一般的双眸明净澄澈,目光却仿佛有着坚硬的棱角,“是陛下不明白,生离与死别,于臣而言都是一样的。若臣当真死了,至少陛下知道臣是为陛下而死的。”

      他身子缓缓前倾,右手伸出来,去寻觅她的手,寻到了,便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

      “臣只为陛下一人而死,也只为陛下一人而活。”

      “我不要你死。”薛旸坚决地摇头,“我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反手将他的手握紧。他的手温暖而坚实,像一副柔软的盔甲,为了她抵挡了无数的刀劈剑刺,亦像一个燃烧的火炉,为她融化了的多年寒霜冰雪。

      “我是绝不会舍弃你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子琰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是大令的国之栋梁,亦是将与我相伴前行之人,我从前这么认为,现在也这么认为。我看待子琰的方式,从来都没有变过。”

      安子琰羽睫颤了颤:“陛下是真心的?”

      “字字真心。”薛旸庄重地颔首,“你我二人同心毕力,定有一天能让你正大光明地回来,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安子琰静默了一瞬,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臣相信。”

      不知不觉间,他靠得更近了,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那对明亮的黑眸也在她眼前不断放大,一双浅红的唇似乎随时要吻上她的唇。她的心怦怦跳着,一时没想好该迎接还是该抗拒。

      但下一瞬,他坐正了身子,只是没有松开她的手。

      “臣斗胆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你说。”

      “请陛下让封祐思与臣同去征讨西崚,允他将功抵罪。”

      薛旸闻言诧异,面上流露出些许疑虑。安子琰见状松开了她的手,起身行礼:

      “陛下明鉴,臣并非与封祐思有私,只是如今封祐思对殿下已没有威胁,他心性纯良,又忠心为国,臣以为,他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此外,允准封祐思将功抵罪,也能彰显陛下的仁善。”

      封祐思至今仍被关在天牢里,虽未被处死,却可能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度过余生,对他这样一身才干未及施展的少年英杰来说,实在有些残忍。安子琰在封家军中时日不久,与封祐思相知虽浅,却能想到这点,不免令人动容。

      “我答应你。”薛旸道。

      “臣替封祐思谢过陛下恩典。”安子琰又行了一礼。

      “子琰不为自己求些什么?”薛旸问。

      安子琰直起身来,抬眼看她,目光柔和了些许:“臣能够向陛下求的,陛下已经给了。”

      -

      第二日便颁下了命安子琰领天曜军前去征讨西崚的圣旨。薛旸已看过了舆图,宣称此次出征的目标是收复三十年前被西崚夺去了的四座城池。

      尽管许多官员乐意看到安子琰离开京城,朝中却也不乏反对西征者,第三日便有几个大臣上书,言西征弊大于利,劝她放弃。

      第四日的朝会上,不知是谁提到西征之事,意见相左的几方又吵开了:

      “如今国中刚刚安稳下来,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怎好又动干戈?”

      “西崚在此前的几场战争中已元气大伤,尚未恢复,现下国中没有战事,正是适宜对外作战的时候,不在此时,更待何时!”

      “就算要派人领兵出征,那也不该是安子琰!”

      薛旸听得心头火起,从御座上冷声开口:“不派安子琰去,那便派你去?”

      殿内安静下来。薛旸目光凛凛地扫过殿中众人,斩钉截铁道:“朕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

      接下来的几日,都在为西征之事忙得废寝忘食,直到出征之日前夕,方才准备妥当。

      这日下午,吏部送来了今年恩科新科进士的授官名单,总算是有好消息。薛旸将名单复核过,很是满意,即刻传令下去让吏部颁发任命文书。

      政务处理完毕,薛旸闲下来时,才真真切切意识到安子琰要离开了。

      黄昏时分,她在案前坐着,却什么也不做,任由思绪纷飞。

      她并非不知道西征是一步险棋,这回是要实实在在地攻城略地,不是往日那般小打小闹,此战凶险,不容小觑。她最大的希望寄托在安子琰的胜利上,但战事瞬息万变,哪能确保得胜。无论胜负,兵力和国库也无法允许这场仗无休止地打下去。

      安子琰此番一去,若不能速胜,也许几年都回不来。打上几年,得胜便可称英雄,若铩羽而归,怕是要成为千夫所指。

      更不用说,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让他离开这么久。从前他哪怕在西境,也会每年回京述职,可战事紧张起来,定然无法回京了。

      但这是唯一的路,一个在西境,一个在京中,他们二人分开作战,别无他途,唯有取胜。

      绣屏过来,问她是否要传晚膳,薛旸这才收回思绪。

      晚膳送上来了,她却没有胃口。面对着一桌佳肴,提箸迟疑间,又听宫女通报道:

      “陛下,安将军求见。”

      薛旸眉梢唇角染上一丝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雀跃:“传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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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日更中,预计四月下旬完结 预收《不嫁佞臣》 已完结《皇太女今天选中驸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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