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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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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有多久到?要不要让叔叔来接你们?”
细小纷飞的雨丝在灯光下看上去格外的密,被风搅得到处都是。
邵邺摁熄屏幕伸手去搂季池丘,有些纠结地道:“你要不要先吃点别的?”
“不是说阿姨已经做好饭菜了吗?”
今天是除夕,上次南京街头随口一问被邵邺缠了好久,季池丘一边忙着和各种调研报告一边抽出时间拒绝邵邺盛情邀请——当然,没拒绝成功。
风将一些雨丝不知道从哪个刁钻的角度裹到季池丘的毛呢外套上,邵邺还没回他手机响了起来。
他将手机屏幕举起来示意后接起,对方声音先从听筒里传出来:“你和小季下飞机了吧?”
邵邺嗯了一声之后双方都陷入了沉默,季池丘不想开这个口。邵邺扭头看他,伸手揣进他兜里捏了捏他的手指,对电话那头说:“不用接,我俩地铁回来,正好我把我车开回去,”邵邺嘴角勾着,“还有,妈,季池丘问能不能做道苏式红烧肉,就淮扬菜那种甜口的。”
闻言季池丘诧异的扭头看对方,暗问自己什么时候说的,电话那头疑惑的啊了一声后朝厨房大喊了几句什么,转而对邵邺说:“你叔叔说已经烧上了,你俩回来正好能吃着。”
挂了电话,季池丘终于说出了心中想法:“你犯不着给你妈一个下马威,我又不是小孩子非得出那口气,当年的事我早不怪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邵邺有些不满,觉得季池丘误会了自己,解释道:“我这是在促进你们婆媳关系。”
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什么后季池丘下意识拉衣服遮脸,但这件大衣翻领不太好拉。
只得低声说:“这里是你老家,你真不怕遇到你熟人吗?”
“我让你丢人了?”闻言邵邺更不满了,季池丘立马警惕的往旁边挪了一步,谁知早就预料到的邵邺顺势将手往下死死搂住他腰:“你什么意思啊?迟早都得我带你见家长你就大大方方的,以后不过了?反正大家都知道。”
话是那么说可是季池丘还是感觉很奇怪,他能坦然接受这段关系并不代表能在家长底下依旧大大方方,总有一种隐约的背德感。
不能以为是他给邵邺扳弯的吧?自己儿子长这么大应该清楚德行。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邵邺手掌轻轻在季池丘腰间拍了拍:“你不用这么拘谨,也不要不自在,我希望你能重新接受我,但你不用强迫自己接受他们。”
两人依旧往前走,他听见邵邺轻声说:“你能和我回贵州过年我已经很开心了 。”
这话像是打了镇定剂,两人都心安了不少。
说是地铁回去,其实地铁距离邵邺公寓还有段距离,到网约车场地两人打了车 。
这是季池丘第二次来到这,明明距离上次也才半年左右,总感觉恍如隔世。
上一次的他带着诀别的复杂心情,总以为那是两人最后一面,这次却不是了,或许他以后会常来这个地方 。
电梯停住,邵邺从消防栓底下掏出钥匙开门,对此季池丘大为震惊:“你就这样把钥匙放这一走十天半个月?”
“揣身上我老弄丢,都请过几次开锁师傅了。”
进了门,邵邺抬手打开玄关的廊灯,暖色调灯光笼罩在两人身上。
季池丘将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到玄关柜上,行李箱已经被邵邺轻车熟路推进一旁隔柜。
“所以这把钥匙你就帮我保管了好吗。”
邵邺将钥匙拔出塞到季池丘手中:“为了以防我再打电话麻烦人开锁小哥,这钥匙就先由男朋友亲自保管了。”
不等季池丘拒绝又一把将人搂进屋,空调的风已经将屋内温度缓过来一些,邵邺从卧室拿出一个金红色的小物件笑着朝这边走过来。
“这是我大二那年在南普罗寺求的,一直放在身边,当然,主要是想送给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钥匙滑进圈口,“其实我这些年真的一直都在想你……”
“好了闭嘴 。”
话到一半被季池丘强行打断,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不能听这些肉麻话的年纪了,如果是他中学时候或许会觉得浪漫,现在却觉得有点煽情!
“好好好,不说了,”邵邺将钥匙扣好,笑着还到季池丘手中:“记得好好保管哦,平安福一定会保佑你平安顺遂佳人永在身旁。”
只要你一直带身上,就是我一直在身边。
但这句太煽情了,他没说。
季池丘点点头将举起平安福细细观看,大有一副“那我就勉为其难笑纳了”的模样。但又忍不住逗他:“我反手把你房卖了你睡黔灵山门口去。”
“不行,”邵邺立马一副小媳妇的做派钻进季池丘怀里:“黔灵山猴子可凶了,他们会欺负我的。”
季池丘:……
“而且,没房产证你怎么卖?”说完邵邺像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又起身朝卧室跑去,随机捧着一本红色本本恭恭敬敬呈到季池丘眼前:“你要卖就卖吧,反正你在哪我在哪。”
季池丘:…… ?
最后从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先接哪句的语言中挑了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一个传统型男人?”
“对啊对啊,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吃好喝好住好,房子给你天经地义。”
虽然不知道季池丘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但邵邺嘴比脑子先接过对方的话。
“不是,我是说你啊就像那个传统老款男友似的,什么都放卧室。”
季池丘伸手接过房产证解释着,但他没翻开,邵邺像条水蛇般顺着季池丘的手再次钻进他怀里,反问道:“那不然放哪?买个保险柜啊?”
季池丘:……
嘶……话是怎么说,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窗外天已经暗了不少,冬天夜晚总是来的早一些,季池丘拍拍邵邺后背说该走了,下飞机那会儿人父母就在做菜了,虽然从机场打车过来也没用多长时间,但让人家等太久总是不太好。
于是迎着寒风两人再次出门,停车库里有点昏暗,季池丘适应了一会儿邵邺已经将车开过来停在眼前。他拉开副驾驶门坐上,邵邺便轻车熟路侧身给他系安全带。
车子行驶出库,街边路灯已经亮起,一盏盏向后移去,暖黄的灯光透过车窗影影绰绰投射进来,两人都没这么说话,几分钟后车子开进小区,没下车季池丘就已经看到有人在不远处招手了。
是邵邺妹妹。
下了车,文许卿笑吟吟朝这边跑过来。
“哥!!!”
邵邺感觉不太妙下意识往季池丘身前走了半步,到了眼前,文许卿依旧笑吟吟的,她看着季池丘,没有一丝疑问的打招呼:“哥哥好,又见面了。”
“你好啊。”
季池丘也笑着回她,话说现在小姑娘都这么热情吗?而且……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和邵邺什么关系?接受度这么高吗?
“快快快,上楼吃饭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季池丘衣袖往电梯口走。
邵邺跟在身后冷眼看着着一幕,等待电梯过程中终于忍无可忍出了声:“你能不能别老拉着我男朋友?”
这话一出季池丘震惊的扭头看他,原来兄妹可以相处成这样吗?
他没有兄弟姊妹没体验过,但是同学有妹妹的好像都不太熟啊。
倒是文许卿神色自若地先朝邵邺作了个无语的表情,谁知正准备开口就被打断。
“电梯到了。”
文许卿:……
这笔先暗暗记下了,话说他吃什么醋啊要不是自己一路出谋划策他现在还能带人回家吃年夜饭吗?
越想越气于是趁着进电梯时默默给了邵邺一脚。
季池丘没注意到兄妹俩的暗流涌动,只是略微有些尴尬,师姐和师妹当场遇上时他能大方承认,哪怕国庆之后导师似有若无地问过他几句,他也游刃有余的回答。
但此刻却有一丝胆怯,是因为见家长吗?
或许吧。
不一会儿电梯停在12楼,刚出电梯一位中年妇女已经开了门招呼几人。
那是邵邺母亲——吴瑜蓉。
上一次见面还是高三,那时的吴瑜蓉整个人看上去雷厉风行一丝不苟。
此刻对方却看上去温和了不少,或许是岁月的沉淀,眼角出的细纹也比初见时深了些。
“小季来了啊,快进屋,你叔叔正好红烧肉端出锅 。”
吴瑜蓉语气其实一开始有些僵硬,但却依旧保持温和地笑着,邵邺不动声色拍了拍季池丘的手背以示鼓励。
文许卿已经先窜进门拎了双新拖鞋放到玄关出,屋里传来一声招呼:“小卿快去盛饭,吃饭了。”
季池丘尽可能的保持得体笑容:“阿姨除夕快乐,这是给您买的。”
季池丘进了玄关将手中一个暗红色锦盒递过去,是一件苏绣的披肩,扬州旗袍向来出名,但他并不知道对方码数,所以择优考虑了披肩。
吴瑜蓉笑着伸手接过:“破费了啊,来来来先进屋。”
换了鞋邵邺很顺手将对方大衣挂到衣杆上,屋内空调开得足,文父从厨房端出一盘红亮油润的红烧肉。
文许卿端着碗筷过来,放下锦盒的吴瑜蓉此刻正举着一瓶饮料倾倒。
“小季来点酒吗?”文父从酒柜拿出一瓶茅台,季池丘这时总算理解了贵州人酒量都不会太差。
“可以来一点的叔叔。”
说话间邵邺已经从吴瑜蓉手里接过一杯饮料放在季池丘手边,小声道:“喝不了就不喝了,意思意思就行。”
“没事的,我酒量还行的 。”
这倒是真的,季池丘每次和导师同门出去吃饭都会来上一点,但从来没喝飘过。
支教时候基本上一个月两个月年级组也会组织聚餐,他都会象征性喝一点,真让他和人拼酒可能不太行但是小酌怡情。
况且——这算是先给老丈人留个好印象嘛。
“那先来一点试试,这个度数可能有点高。”
文父倒了分酒器三分之一左右递过来,季池丘接过道谢,邵邺见状从一旁拿起葡萄酒倒了一点。
年夜饭吃的很欢愉,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别开往事,一顿饭吃了将近将近一小时。
季池丘面前的分酒器还剩一点,文父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分酒器里的,像是不满这度数,又从厨房拿出了一罐普通塑料桶装的倒了点。
吴瑜蓉见状轻声阻拦道:“这个就别喝了,一会儿醉了。”
“没什么度数,”文父笑着倒了一玻璃杯,看上去有些红的液体,应该是自己泡的果酒之类。
“你要尝尝吗?那是他自己酿的樱桃酒。”
邵邺在一旁轻声解释,说话间给季池丘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得出这盘红烧肉是做足了功课的,精选的五花肉是连皮都是软糯不腻的,撒上的干桂花增加了口感的层次。
季池丘此刻也有了一丝丝归属的意味,对方一家都接受了自己,同时他也有点难受,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情绪了。
从他大三开始一心扑在各种课程实验里时候,他就清楚知道有些事已经过去了,他不会一直耿耿于怀父母的离开,这些原本是他最愧疚的,甚至在前面两年他不敢点墓前跪拜,总觉得是自己害了父母。
或许,他父母也从来没有怪过他,但人总是会这样想,如果当初怎么样是不是就会怎么样了。
没有人能替别人做选择,逝者已逝,生者应生生不息才对。
这些是他大三时候突然想通的,人不可能一直困在过去,不然他就不会和邵邺重归于好了,他才不是死不回头的犟种,他一直都是敢往前走也敢回头看的勇士。
“不尝了吧,”季池丘头微微朝邵邺这边偏去:“你们贵州这种说自己酿的没什么度数的酒最吓人了,没什么度数就是不知道什么度数是吧?”
他说话音量不大,但一旁的文父离得近不小心听了些:“没事啊小季,喝不来就不喝了,叔就是高兴,今年团圆饭最热闹了。”
“以前基本上就我和你阿姨还有小卿,邵邺这孩子一到逢年过节就去花田收花了,年间嘛生意好做……”
可能真的度数挺高,总感觉文父说话开始有点大舌头了,一旁吴瑜蓉给他倒了杯果汁:“好了好了,团圆的日子不聊工作。”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文父将碗筷收拾到厨房自顾一人忙活去了,电视播放着今年春晚,其实南方这边很少看春晚,就当个背景氛围音。
邵邺切了盘水果拼盘端上来,用牙签叉了一块哈密瓜喂到季池丘嘴边。
季池丘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邵邺这么不背人的吗?虽然说两人现在关系已经摆台上摊开说,但有种说不上来的尴尬,真的不需要避讳一下吗?
“刚喝了酒,吃点水果,缓一缓。”
邵邺耐心的哄他,先哄小孩似的。
于是季池丘也没矫情张嘴接过,刚咬进嘴里文许卿又端上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
“哥哥吃车厘子啊,”她一边捏起一颗蓝莓扔嘴里一边朝这边走来:“我们这蓝莓可甜了,草莓还行,青提比较甜……”
小姑娘一边热情介绍一边往季池丘眼前递,季池丘不好推脱于是拿了一颗草莓。
草莓蒂是削过的,果盘里摆列整齐放了五六种水果。
草莓拿过来还没吃进自己嘴里,已经被邵邺狠狠一口叼走了,速度之快犹如饿虎扑食席卷得干干净净。
季池丘:……
文许卿:???
“邵邺你幼不幼稚?”文许卿气愤的控诉着对方:“你就这么对你恩人是吗?”
“起开。”
回答她的只有冷冰冰两个字和一个热烘烘屁股——邵邺说完硬是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雷打不动的矗立着。
季池丘见状立马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除夕快乐小卿,哥哥给你发压岁钱。”
红包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文许卿没克制住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接下红包后更是一口一个哥哥叫得甜,谢完将红包放回自己卧室后顺道带了一本相册出来。
邵邺见状还没来得及制止相册已经翻开了,是邵邺小时候的照片,就一张。
那在外婆家拍的,那会儿吴瑜蓉带他回贵州避暑,四五岁的邵邺非要缠着外公带他去茶山采茶,就这样一老一小就这样顶着烈日在茶山中游走。
黄昏十分,一老一小又都气喘吁吁流着汗回到家,正逢巡村拍照的人到他家门口,一个劲夸邵邺手里帽子有特色。
那是邵邺外公亲手编织的凉帽。
于是在如血的夕阳中,浑身热汗的邵邺顶着一个凉帽直愣愣站在那里拍了一张。
“你这小背心真不错啊。”季池丘轻轻肘击邵邺,对方此刻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逞强道:“你不觉得很像牛仔吗?不酷吗?”
“帅的要死。”
季池丘看着邵邺,总觉得这人好神奇,小时候呆愣愣的模样中学生却是个混球,堪比魔王现世,还因此也荣获了“土匪”这样的“夸赞”。
此刻的邵邺却是温柔的,是沉稳还带有一丝丝内敛的。
虽然不多。
季池丘认真的看着照片,邵邺在一旁摆弄着手机,过来会儿文父文母两人已经收拾完厨房过来了,客厅里整整齐齐坐着五个人,气氛一时间又有一点点尴尬。
最后是文父先打破了这份尴尬:“小卿,快给我拜年了,今年我还是第一个给你发压岁钱哦。”
“你才不是呢,池丘哥已经给我发过了。”
闻言邵邺佯装不爽的啧了一声:“点我呢?”
说完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出去,文许卿也不客气立马伸手来接。
“不拜年了么?”邵邺捏住红包一头不松手。
“哥哥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越长越帅数不完的钱发不完的财……”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之后邵邺总于满意的送了手。
文父笑着拿出红包递给文许卿:“哎呦今年居然没抢到第一个,明年争取是。”
说完又递了一个给季池丘:“新年快乐小季。”
说实话这样的处境季池丘有点不能处理,要接吗?但是看红包厚度可能不是小数目,算不算改口费?
见对方不动,文父解释着:“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这些年你辛苦了,邵邺这孩子是浑了点,以后你多担待他。”
关于邵邺他其实不好说太多,毕竟他是后爸,可是吴瑜蓉不愿开这个口,总觉得有些愧疚吧,所以他开这个头。
“接了吧。”邵邺轻轻拍季池丘的腿,缓解气氛:“接了一会儿我俩去吃夜宵。”
“就是啊,年轻人一会儿出去逛逛,广场那边好像有烟花秀。 ”
话到这份上季池丘也不好推脱了,小心翼翼接下。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眼看已经十点过了才起身离开,两人走到门口,吴瑜蓉站在玄关处张了张嘴送别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