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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发带 ...

  •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扫进片半黄不绿的落叶,同时还有一声呵责:“青云派弟子行事须端庄稳重。”

      话音循人走近了些,瞧见季声坐在榻上,目光化开些许慈和,但几乎是不可觉察。

      来者正是青云派的掌门。

      满头雪发,规规矩矩扎到脑后,耳边连丝碎发也瞧不见。原本松弛的皮肤,额角却是长年累月地绷紧。

      板着张脸,眼尾深纹嵌入寒冬般的冷峻。无论谁人对上她的目光,灵魂都要往后退让三分。

      光是静立,不怒自威。

      季声太阳穴涨得像溢满了水的塘,凌乱的记忆碎片像塘中的鱼,摆尾乱窜。

      宗门里的部分过往记忆触动神经。季声不顾得穿鞋,掀被而起,毕恭毕敬行了个标准礼仪:“弟子季声,见青云掌门。”

      趴在榻沿的锦玉棠闻声抬头,连忙收起哭哭啼啼的模样,同样行礼。

      替季声量温的医者也站起身,淡声道:“常荆,见过。”

      青云掌门不苟言笑从左往右逐一扫过,直到见到自己门下最得意的弟子,苍眸里面才有半点情绪浮动。

      她点点头,表示问过。

      掌门上了年纪,嗓音像把毛刷,语调平平地对季声道:“大病初愈,给你免三日训练。”

      季声凝视自己脚下方砖,一动不动。
      她丝毫不敢懈怠,回道:“多谢掌门,弟子只需半日歇息便足够了。”

      掌门闻言,眼底流露出赞许和满意。

      身为青云派的大弟子,就是要容不得半分疲倦,更不允许露出人性脆弱,与贪性、欲望一刀两断。

      季声早已不是简单的青云派弟子,而是被整个宗门视作完美的镇山陌刀。

      掌门转过头,没多问她半句健康,只肯定道:“如此便好。”

      “明日训练场,期待你痊愈后的表现。”

      季声拱手:“是。”

      一字砸落在地,劈开巨大裂缝。

      久远的熟悉感席卷全身。

      季声无端喘不过气来,背上宛如压了座太行山。

      入宗以来,她为不负掌门亲传,硬是花三年时间把自己逼到了决绝境地。

      掌门一开始对季声是下足功夫的狠和超出常人的严苛。

      初来乍到那一年。天蒙蒙亮,别人还沉浸梦乡当中,季声就要爬起来训练。

      由掌门亲自在旁监督。

      一高一矮,人影隐于晨雾当中。

      即便是手抖到几乎握不稳剑,没有叫停,季声咬咬牙还是要继续坚持下去。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动,仿佛蛱蝶落入狂风中。

      恍惚之间,她瞥见掌门身影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只比墨汁大些的黑点。

      那黑点透露出浓浓的失望。

      季声终于撑不住,晕倒了。

      半晌醒来,她被罚去跪在剑山下。

      双膝“砰”一声落地,隔层薄薄布料,碎石压出红印,宛若星光点点。

      却不似星光那么的好看。

      杏眼里还没来得及留住少年气,取而代之是不符年纪的沉稳。

      季声的面前只是个黄土坡,坡顶零零散散插了几把断剑。不知它们待了多久,剑柄上缠绕的绸布脆如干蝉之翼。清风徐来,化成片灰扬去。

      在这个坡后,还有无数个同样的坡。

      一把剑,背后托付着一个人的性命。

      她跪了许久,掌门来看她,同时赐了她一把剑。
      季声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对方居高临下地睨视她。
      季声垂头,露出一截脖颈,怀里紧紧抱着剑。双膝仍然跪在地上,正前方站着掌门。

      平白多了分狼狈。

      她的大腿以下早已麻得没有知觉,就像是被人砍去一般。而此时腰肢软如棉花,酸胀难耐。

      季声抿唇,咬住口腔软肉,又挺了挺腰。

      掌门尽收眼底,却没有留情,冷冰冰告诉她:
      “此番是为了磨练你的心性。”

      “再跪一个时辰。”

      时间到。
      季声猛咳出声,喉咙里泛出丝丝血腥苦味。
      她单手撑地,把剑压在掌心下。缓了好一会,才艰难地站起身来。

      仿佛踩在云上,小腿失去大脑控制,季声一脚深一脚浅,往前走了没两步,随后“扑通”一声再次跪地。

      剑被甩出去三米远。

      她面色难堪,掌纹里逐渐渗入土色。

      捡回剑,季声从发中精心分出一缕青丝,用它割下。
      锋利滑过,掌心里凭空多出来截断发。

      以剑作铲,季声往回填坑,将割下的青丝埋入黄土坡中。

      她垂下眸,单手持剑,对着脚下新土暗自发誓:“待重头,我要天下无双。”

      -

      季声慢慢习惯了这魔鬼般的训练强度。

      甚至有时,她一天只睡三个时辰,除去解决生理需要,其余时间全泡在训练场。

      整整三年。

      天资加努力,让季声仅登台一盏茶的时间,就打败了十三岁那年堪堪打成平局的对手。
      之后,她的对手主动提出下山除魔,却再也没回过宗门。

      但那也只是后话了。

      季声大汗淋漓走下台,拨去贴额散发,下意识地抬头往青云掌门的位置看去。

      与此同时,青云掌门也在看她。

      季声用三年时间,换来了青云掌门的一个满意的微笑。
      仿佛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倘若人人都能够成为季声便好了。
      宗门香火定不间断。

      青云掌门拉回思绪,敛眸藏起倏忽之间的想法。

      气氛陷入尴尬,眼前个个都垂着头,不敢看她,仿佛自己是会吃人的妖魔。

      稍训诫了旁边的小师妹两句,鞋尖碾过门口落叶。

      青云掌门离开后,屋内剩下三人。

      身为医者,常荆在听到季声答复时眉间顿时蹙起。

      他一直忍到人离开后,才开口道:“你连有没有痊愈完全都不清楚,就一心想着去训练,难不成真是烧傻了?”

      “你不懂。掌门嘴上说着让你歇息,心里其实巴不得你赶紧回去训练。师姐也是无奈之举。”

      季声还没说话,锦玉棠便抢先一步替她解释道。

      “曾经我贪玩,不小心逃了半柱香的训练,都被掌门责罚清扫宗门三天。”

      “师姐作为掌门的得意弟子,必定要样样都好才行。”

      虽然扎心,却是事实。

      季声轻叹道:“我无妨。”

      她跳转话题:“玉棠,你早些时候去训练场,免得又叫掌门怪罪。”

      “常荆,你也早些回到休息住处,待在我这里久了,怕滋生出一些没必要的事情。”

      青云派掌门勒令过宗门所有弟子都要斩断七情六欲,不许和异性单独相处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房间空荡得只剩一人,季声摸到安置在枕下的剑,仔细拂去上面浅灰。

      金桂芳香丝丝缕缕在眼前浮动,取代掉房间的素白。

      “师姐,你不是要休息半日吗?”

      锦玉棠在训练场上眼尖地捕捉到她的身影,不顾手上正在练习的招式,立刻溜了过来。

      “早些时候来心安一些。”

      季声答。

      “对了。”锦玉棠拍拍脑门,忽然想起什么,往一个角落里头指了指,“师姐那日带回来的师弟,今天也在。”

      锦玉棠跟她吐槽道:“他好生怪异,从来不跟我们讲话。”

      季声猜测:“初来乍到,也许是怕生。”

      “看那模样也不像。”

      锦玉棠摇了摇头,刚想多说几句,掌门马上要来巡查的小道消息传到耳边。

      她来不及接下半句话,匆匆跑开,留给季声慌乱惊恐的背影。

      -

      剑身上映射出一角湖蓝,狐序不急不慢地抬起眼,盯着她的脸认了五秒。

      风穿林响,枝叶摩挲。

      “师姐。”他喊道。

      季声在狐序身边观望了有段时间。

      她往前一步,出手握在他的剑柄上端,与他错开肌肤接触,亲自教导道:“剑不是这么用的。”

      “用剑,不在于出手力道,不在于攻击速度,而在于对它的感受。”

      季声带着狐序熟悉,只见那把剑在他手中灵活地转了一圈,宛若牡丹绽放。

      随后,狐序手中一空。季声不费力气地夺走他的剑,反身展臂,尖端冰凉恰好抵住狐序喉部。
      多之一分则人危,少之一分则技浅。

      狐序瞳孔缩小几倍,呼吸有一瞬间暂停:
      自己与眼前的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季声把剑还回他的手上,介绍道:“青云派一共传有八十二道剑法,刚才那是第三十六道。”

      “你若真心想学好,我可以逐一教你。”

      毕竟是自己带回来的人,季声对狐序莫名照顾。

      她说话的时候,风卷起她脑后发带,吹起一截蓝色,虚虚挂在肩上。

      “麻烦师姐。”
      狐序中间停顿会儿,目光落在她的肩上,道:“教我。”

      “刺啦——”
      训练场上不合时宜插入布料撕裂的声音,惹得众人纷纷向角落里看来。

      季声抱歉地看着狐序,诚挚向他道歉:“没收好力度,割断了你的发带。”

      墨发如瀑,倾泻而下。
      狐序的世界霎时被分成两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半掩住面容,狐序只露出流利的下颚线和一只形状姣好的桃花眼。

      他的眼神静如死水,无风无浪,掀不起些波纹。偏偏这番毫无所谓的模样,眼尾却沾上勾人艳色。

      季声一时半会找不到新的发带赔偿,训练时间又还没结束,她只好蹲身扯过路边野草,在指尖上折腾番,递给狐序:“你先用着这个草绳,我晚上赔你个新的。”

      制作功夫短,手感摸起来粗糙。

      狐序也没有嫌弃,或者说是懒得嫌弃。他随手接过,抬手撩起长发,迅速扎起。

      是夜。

      箱子里东西摆放简洁,各有分类。季声找来找去,到头来发现这些发带自己都曾用过。

      没办法,她食指勾起压在最下面那条,一路打听,送到狐序住处。

      “如果你不嫌弃,这条发带上多多少少沾了我的气息,你暂时用着,改天我条拿新的来换。”
      “如果你嫌弃的话,我立刻找别人换条新的来,再交给你。”

      “不用。”
      狐序打断她的话。

      换来换去的,他嫌麻烦。

      狐序的直白,惹得季声心里过意不去。
      她主动提出其他补偿。

      狐序仿佛听到什么不能听的,错愕掀起眼皮。碰到季声的目光刹那,他恢复成正常状态。

      狐序听见自己答应的声音。

      季声不好久留,商量完便作了别。
      掐着时间走出来,背后似有道滚烫的注视,灼得全身发紧。

      季声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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