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右耳凝

2、同归

　　早晨的雾蒙蒙的笼罩着天空，仿佛也照在了方絮时的眼睛上，看向陆衍衡的眼神都显得有些许迷蒙
　　方絮时被铁链悬吊在排风扇下。
　　潮湿空气钻进腕骨伤口，他饶有兴致地打量铁丝网床上的方隐年
　　“你比狗还难驯。”陆衍衡将血液滴按在他心口，焦糊味混着雨腥气弥漫。
　　方絮时闷哼一声，唇色因失血近乎透明：“这句话…通常是我的台词。”

　　排风扇突然停转。
　　黑暗降临的瞬间，脑袋要爆炸，方絮时听到锁链坠地的脆响。冰凉手指突然掐住他后颈，陆衍衡含笑的喘息响在耳畔：“教你乖”
　　陆衍衡起身将方絮时欺压在铁丝网床上，眼睛晦暗不明的盯着方絮时的锁骨处
　　方絮时的磷火在掌心爆燃，却没有爬上陆衍衡的心里，陆衍衡拿起方絮时的手抵在胸口处，自顾自的呢喃道:“这里，好像需要点什么呢”
　　那颗晃眼的佛珠在方絮时掌心蠕动，背面浮现出实验室编号VII-09。记忆如毒藤般贯穿神经，他看到五岁的自己蜷缩在培养舱，而少年陆衍衡正将巧克力塞进舱体投食口。

　　集装箱在爆炸中化为火球，炽热的雇主——火
　　陆衍衡抱着昏迷的方絮时踏出废墟，佛珠缠绕在对方渗血的指间。他低头轻吻那颤抖的眼睑：“欢迎回家，VII-12。”
　　陆衍衡明显的感觉到方絮时手掌的火苗正在一点点熄灭，那是他异能进化微弱的迹象
　　陆衍衡把方絮时带回了住处，伸手轻拍方隐年的脸，留恋的留下一吻，在眼角
　　时间是永恒的罪人，也是永生的钥匙
　　方絮时下午醒来时，手掌隐隐作痛，枕边留下一罐巧克力，旁边突兀的摆着一张纸条“准时赴约”
　　方絮时盯着玻璃罐里融化的巧克力，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手机屏幕上是陆衍衡发来的地址，附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里的熔岩蛋糕会流泪。」

　　推开锈迹斑斑的老铁门时，开门风铃惊醒了趴在收银台打盹的老太太。她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小陆的客人？二楼靠窗位置。”
　　方絮时也没觉得什么奇怪，径直顺着老楼梯走去
　　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比风铃的声音难听了十倍，方絮时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落地窗边，陆衍衡正用银匙搅动热可可，奶油泡沫在他腕间佛珠上晕开细碎的光。没有解剖室的阴森白炽灯，此刻他像幅褪了色的老电影画面，连眼尾那颗痣都透着倦意。
　　衬衫随意扣着，领带挂在脖间斜歪着
　　“坐。”他推过描金瓷盘，焦糖布丁微微颤动，“这里的老板会把客人故事写进甜点配方。”
　　方絮时没碰银叉。
　　袖口的磷火在将桌布下摆烧成尖刺，却在对上陆衍衡眼睛时骤然熄灭——那人琥珀色瞳孔像是里映着旋转的八音盒，发条转动声与怀表齿轮微妙重叠。 ，也与他的心跳声重合
　　咚……咚……咚
　　“三天前你故意让我拍到实验室照片。”方絮时抽出档案袋甩在桌上，泛黄的实验记录滑出来，“VII系列不是异能者编号，是克隆体批次代码。”

　　陆衍衡舀起一勺布丁，焦糖脆壳裂开的声响清脆得吓人。“尝尝看，”他突然说，“这是用我记忆故事调制的配方。”

　　旧瓷勺抵在方絮时唇边，甜腻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旧店味。鬼使神差地，他咬住了勺子。陆衍衡挑起眉轻笑一声，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微妙的氛围将要把桌上的甜品融化

　　记忆如潮水漫过眼前，泛泛漫漫。
　　十五岁的陆衍衡蜷缩在图书馆角落，怀里抱着《古今时代》。穿白大褂的女人将巧克力塞进他口袋：“吃完这盒药，你就能忘记疼痛。”窗外樱花纷飞如雪，像是雪，又像是什么留恋，远处实验室腾起的黑烟吞没了一整个夏季

　　方絮时猛地推开瓷盘，布丁摔碎在地毯上，焦糖瞬间碎成几片。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陆衍衡转动八音盒的手突然停下。
　　《季节》的旋律里，他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心口淡淡粉色的疤痕：“你烧毁的每段记忆，都会在这里留下疤痕。”

　　后厨传来烤箱定时器的嗡鸣声。
　　老太太端着樱桃派蹒跚上楼，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方絮时指尖火焰离对方咽喉只有一指的样子，但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竟交叠成环抱的姿势。

　　“年轻真好啊。”她笑着放下甜品，“这是小陆预付了十年份的蛋糕券换的限定款，叫「谎言之心」。”
　　傍晚的风徐徐吹过
　　陆衍衡倚着防护栏剥开锡纸，酒心巧克力的醇香随风散开。“十年前我在这里埋过时间胶囊。”他将半块巧克力递给方絮时，“你要猜猜里面藏着什么吗？”

　　方絮时的火焰立刻照亮了生锈的铜盒。
　　褪色拍立得上，两个浑身绷带的男孩并肩站在实验室废墟前，矮个子的手里攥着烧焦的巧克力包装纸。背面是稚嫩的笔迹：「方絮时&陆衍衡，最差探险搭档。」

　　“你篡改了我的记忆。”方絮时攥紧照片，边缘在掌心硌出红痕，“实验室火灾是我们共同引发的。”

　　陆衍衡忽然握住他颤抖的手，将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喂进他嘴里。酒心流淌过舌尖时，苦中带涩，回味是甘，方隐年尝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甜味。
　　“味觉神经修复进度27%。”陆衍衡举起怀表对准月光，玻璃表盘下血管般的机械正在蠕动，“每次你接受我们的过去，就能多尝到一分真实。” 他的脸上也慢慢浮现着微笑
　　夜风掀起两人的衣摆，方絮时发现陆衍衡没戴佛珠。那些总是缠绕在他腕间的黑木珠，此刻正穿成手链系在自己左手腕上，每颗都刻着「VII-12」。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方絮时白退后两步，皮鞋后跟悬在观景台边缘，仿佛随时都要掉下去，城市霓虹灯在他身后连成流动的星河，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第一次露出点破绽：“因为明天是我重置的日子——如果零点前没能让你相信我们曾是共犯，我会永远遗忘今夜，你难道不遗憾吗。”
　　方絮时在红灯前抓住陆衍衡的手腕。
　　怀表齿轮声在此刻竟然变得震耳欲聋，无数记忆碎片在相触的皮肤间奔涌。一点一滴，一片片拼成完整的场景，在方絮时面前一瞬一瞬，一帧一帧过去，他看到10岁的自己把实验室门禁卡塞给陆衍衡，看到十二岁的陆衍衡替他挡下药剂师的电击棒，看到十八岁生日那天两人分食半块的巧克力。
　　这些……都是什么？
　　“你总说谎言是你的止痛药。”方絮时扯开领口，心口浮现出与陆衍衡白相同的疤痕，“那这是什么？”
　　红灯开始倒计时。
　　陆衍衡忽然笑起来，那是个孩子气的笑容，带着方隐年熟悉的、令人牙痒的得意：“是我们的契约。”
　　绿灯亮起的瞬间，他拉着方絮时冲向马路对面。
　　零点钟声敲响时，怀表盖子弹开，两张泛黄的游乐园门票静静躺在表盘上——月光静静照着，不像吞噬那般可怕
　　“明天去坐摩天轮吧。”陆衍衡把门票塞进方隐年口袋，“这次我请客，用真正的巧克力，不苦”
　　方絮时摸到口袋里融化的糖块，拿起来放到了嘴里，眼泪悄无声息的跑进他的领口处，一惊，这次他尝到了蜂蜜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