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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语症 祈日七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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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x年,九月十七日凌晨5点,天光刚刚破晓。
初霁的朝阳直直刺破了薄雾,在雾里变得柔和朦胧,安静的笼罩着闲城南站。
——在这人海如潮里,迟星闻踏上了从闲城开往繁城的列车,没有回头。
车门彻底关闭前,等候站轻微的嘈杂声混着站台广播传入耳中。
“通往闲城的列车——”
与此同时,男生瘦削挺拔的身影消失在了车门后。
“叮”,是一道很轻的声音——车门彻底关闭,将人封锁在密闭空间里,一切如潮水般涌来的响动都被隔绝在外。
随着列车提示音落下,强大的驱动力带着整车缓缓动起来。
车厢内的情况与往常别无二致,大部分人选择争分夺秒补觉,零星几人则揣着泡面桶,嘴里小声嘀咕着“借过”、“不好意思”,小心翼翼来到热水边泡泡面。
不多时,车厢里就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红烧牛肉面味,跟香水味、汗味、列车特有的味道融于一体,令人作呕。
这些气味像长了双翅膀,准确无误的飞到了列车的最角落。
坐在最角落的迟星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几乎所有匆忙过路人的眼神都会在他身上停留几秒——他与整个车厢,甚至说整辆列车,都太格格不入了。
男生颀长瘦削的身子没有知觉般靠在一边,穿着一身黑,就连脸上也戴上了黑色口罩,看不出来原本外貌,好似周围都被黑气环绕。
然而即使是这样,也能顺着露在外面的精致漂亮的锁骨蜿蜒往上,窥探出那利落的下颚线和精致的眉眼。
迟星闻闻着这股怪味,睡着也不安稳,一路都坐着光怪陆离的梦。
——
“各位乘客,本次列车已到达闲城——”
阔别已久的喧嚣声再次卷土重来,人潮一波一波下车。迟星闻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
发现状况的列车员小姐无声地走到他的身边,“这位乘客,列车已经到站……”
话还没说完,睡着的人已然抬起了脸。
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冷然的眼,列车员小姐心脏都停了半拍。
但很快,那双眼眸中清明渐起,硬生生把敌意和戒备压下去,仿佛那个只是错觉,一瞬而过。
列车员小姐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做什么,结巴道:“这位乘客,列,列车已经到站……”
“……抱,歉。”
迟星闻垂下浓密的眼睫,低低说了这一句,起身与列车员擦身而过。
直到人彻底消失在眼前,她还是呆呆地看向迟星闻离开的方向。
站外烈阳高悬,热浪一层叠着一层。
或许是列车上令人作呕的气味,导致迟星闻接触到新鲜空气时头有点发昏。
他抬眼,眼里无波无澜,避开进站人流大步朝着站口走去。
站外有张熟悉的面孔,风尘仆仆。
停在他身后的是一辆迈巴赫s480,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一个身形模糊的人坐在后座,却有挡不住的矜贵气质。
迟星闻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三五年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说话,语调也沾了点生硬,像刚学会说话。
“辛,苦——”不知怎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站在他面前的男子咧嘴一笑,丝毫没有在意他的出糗。
迟星闻重新闭紧嘴巴。
李叔见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星仔,上车吧”
周边来来往往,人声鼎沸,迈巴赫高调惹眼,侧边还站了个高腿长的阴郁口罩少年,不少人纷纷注视。
只见口罩少年弯腰上车,紧贴着车门而坐,苍白细长手指勾住车门。
迟星闻落座后眼都不眨,一错不错的看着窗外向后倒退的繁华景色,只当左手边是空气。
彼时迟覆正单手撑着脑袋,修长大腿上放着一份“转学申请书”,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支起脑袋转头看向那个紧贴着窗外的人,刚想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二人之间的距离,还是没发声。
车内距离不过几寸,他们父子的心确是隔了个无边大海。迟星闻甚至连回繁城都不愿意与迟覆共坐一路,单独一人坐高铁回来的。
“咳咳。”等红绿灯间隙,李叔从后视镜里给迟覆使了个眼色。
迟覆假装没看懂,父子俩齐齐看向窗外。
直到迈巴赫重新启动,迟覆才清了清嗓,头都没转回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你这次回来,是莫医生强烈要求的。”
无人应答。
“两年前爸爸没经过你的允许,就把你带到闲城去,是爸爸的问题。”
迟覆实在是不知道和他这个大儿子有什么好说的了,两年前的那件事都拿出来抖了抖。
接着他自顾自的说道,“当时爸爸气昏了头,才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把你一意孤行的塞进了车,带回了闲城。”
“如今回来了,试着……原谅一下爸爸好不好?”
迟星闻还是没什么反应,盯着车窗上一个污点,像是要把它看穿。眼下黑眼圈乌青,给整张苍白病弱的面庞带来一丝阴郁的味道。
车内气氛渐渐凝重,迟覆轻叹一口气,这次他终于对着迟星闻那头说话了,“妹妹,给爸爸展示一下这两个月的成果,说句话好不好。”
“妹妹”这个称呼一出,前面李叔的手都顿了顿,险些追尾。
迟覆这话乍一听上去溺爱甜蜜,再大的气都该烟消云散了。
可偏偏迟星闻不认账,眼底甚至没有一丝起伏,漆黑无底。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迟覆再要重复一遍话语时,少年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从后视镜里窥探到一切的老李眼眶发酸,快不能自已。
约莫一个小时左右后,车子稳稳停下。
李叔转头,见迟星闻双眼紧闭,刻意压低声线:“星仔,仔,到了。”
迟星闻这才清醒,头猛然靠在后座上,缓了十几秒才缓过来。
明明是夏季,却还是通体冰凉。
李叔叫他面色不太好,担心地问了一句,“星仔,咋啦。”
迟星闻咬紧嘴唇,摇摇头,一言不发。
迟覆放下手里的合同,拿上档案袋,说了句“走吧。”
二人下车,李叔在车内等候。
高温燥热的天气让人心火旺盛,迟覆仰头看了眼天上悬挂的烈阳,默不作声向那占地面积庞大的学校走去。
这是繁城南区,早些年的经济开发区,可惜这些年落寞了,但也还是繁荣昌盛,大大小小学校分布而设,人口密集热闹。
南区重点学校很多,可称得上前三之一的此刻就矗立在迟星闻的对面,随着脚步的接近,“祈日七中”四个字倒映在他眼里。
迟星闻固守的冷漠终于有了松动。
他猛然掐紧了他的长袖衣角,试图用疼痛来辨别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眼底晦暗不明。
耳边蝉鸣嘶哑,树影斑驳,热气翻腾,正是上课时间,偌大的校园内空无一人。
二人走到一个廊上停下,不远处一声声粗喘传来,一个背着公文包带着长方形黑框眼镜的男人跑过来,他瞧起来比迟覆年长些。
迟覆面上挂上商人专属客气微笑,虚假得很,“许主任好,又来麻烦了。”
许长新急刹车,连连摆手,“不用了,都老熟人,迟星闻呢?”
他这话刚落,抬头就和一道阴冷的视线对上。
许长新一愣,脱口而出道:“迟星闻?!你……”
他下意识想问他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没有一点肉,都快脱相了。但话至一半,猛然想起迟覆先前和他沟通过的。
迟星闻,不会说话了。
也不是一个字都崩不出来,就是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甚至于一句“你今天开心吗”都得分成四个段。
这也是迟星闻为什么距离开学两个月才姗姗来迟的原因——他丧失了语言系统,得了一种病。
这种病因心理问题而引起,叫做失语症。
医生断言他这是一种自我防御,用“不会说话”来防御外界对本体的伤害。
而要患者彻底完全好的唯一要求就是——患者愿意自己说话。
一开始发现迟星闻说不出话时,迟覆马不停蹄请了私家调解员,可是没用,渐渐地,迟星闻说不出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病情已然到了如今这种地步。
迟覆自己也尝试让他开口说话,还是没用,任谁都叩不开迟星闻的话匣子。
他成了个不会说话的木偶,空洞麻木。
此时许长新的心情只能用复杂来形容。
他颇为怜爱的看看站在他眼前的男生,眼前浮现的却是两年前那个会说会笑混不吝的叛逆少年。
造孽啊,许长新心说,好好一个孩子养成了这样。
他与迟星闻虽然不对付,抓过他大纪小纪无数次,可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迟星闻初中的时候他就是初中教导主任,现在他高中了,许长新也晋升到了高中教导主任,真是不可言说的孽缘。
在他哀叹之际,猛然一道熟悉的声音飘来。
迟星闻道:“老许。”
他这一句话行云流水,与常人没有任何差异。
“好小子。”老许满意的点点头,忍住鼻尖酸意。
迟覆眼神在二人身上打转,率先打断对话,“许主任,先去办正事吧。”
许长新应答,领着二人慢慢走向政教处。
到了室内,迟覆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文件给了许长新。
许长新一一看过,这个是迟星闻原来学校的转学申请表,这个是迟星闻的档案,这个是医院的“失语症”病例证明,下一个……
被学生称为“灭绝师太”的许长新手竟然发颤起来,他魔怔似的目不转睛盯着那一张白纸,许久之后,才抬起头看着迟星闻淡然的脸不说话。
而放在他面前的是迟星闻的心理检测报告,印着几个醒目大字——轻度抑郁症。